年末接连放了好几天假,导致后面的工作连轴转。
又是一个新任务,在一天只有三班公交可以抵达的荒郊野岭,藤井监督租了辆车,慢悠悠地在蜿蜒的山路上缓慢爬行,开着开着,她不经意地提起来:
“幸子老师,提前跟你说一下,我已经准备辞职了,下个月就走,以后你的任务应该会主要交接给田中监督负责。”
她的语调十分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
田中监督是一个严肃又沉默的中年女性,平时也会负责高专的后勤杂务,除了藤井监督,幸子的任务基本都是由她负责,可是幸子很难跟她变得亲近起来。
大概是因为田中监督只把高专的这些事务当成是一份工作吧,平时也很少和他们来往。
“为什么呢?”坐在副驾驶座的幸子,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藤井监督勾起嘴角,幸子感觉她好像是笑了一下。
明明很简单的问题,藤井监督却很苦恼,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的样子:“唔……为什么呢?……”
她沉默地开了一会儿车,就在幸子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藤井监督却突然开口:“虽然感觉说出来,幸子老师也不一定能够理解,不过……”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还记得上周的那个二级任务吗?因为情报错误,'窗'以为的普通咒灵其实是土地神,所以本来应该是一个一级任务的。”
幸子懵懵地点了点头,记得啊。
不过二级和一级,对她而言的区别也不大就是了。
似乎已经到了任务地点,藤井监督把车停在路边,拉起手刹,侧头看了幸子一眼。
这下幸子确实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是十分无奈又苦涩的那种。
“……虽然当时十分为幸子老师担心,但是那只被判定为二级、实际上几乎超过一级的土地神,幸子只用了几分钟就祓除完了吧。”
就像踢开挡路的石子一样简单轻松。
“但是啊,幸子老师,”她转过头,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只看向远方,“六年前,我刚做辅助监督的时候,带过一个孩子,他和你不一样,他没有那种可怕的实力,术式也很普通。但是他非常努力,比谁都更有正义感,他说即使自己的力量很有限,也想尽可能从咒灵手中多救一个人。”
“这样的孩子,也一点一点,努力在快毕业的时候升到了二级。”
“那次也是一个二级任务,没有误判,情报也很充分,就是普通的二级诅咒,可是他就这么死了,甚至没有留下完整的尸体。”
藤井想,她能怪谁呢?
亲手把孩子送上战场的自己吗?空有觉悟却不够强大的学生吗?按实力等级分配任务的上层吗?分身乏术没有办法事事亲力亲为的特级咒术师吗?会产生咒力和咒灵的普通人吗?
藤井监督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然的平静:“谁都没有错,我们只是单纯的……弱小而已。”
没有能力自保,也不能保护别人。
“幸子,你太强了。强大到让我觉得,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努力、挣扎和牺牲都毫无意义。”
藤井监督的眼睛终于看向了幸子,眼神里没有嫉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巨大虚无感吞噬后的空洞。
“这种心情,你大概是不会理解的吧。”
幸子呆呆地盯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无法……理解……
藤井监督是什么意思呢?是她做错了什么吗?是她还不够勤奋努力做任务吗?是因为她还没有实现花御所说的,那个生命可以拥有尊严的世界吗?为什么呢?
可是藤井监督分明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幸子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不开心,为什么要辞职,她只是仔细地端详着藤井监督的脸,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嗡——!
某种低沉的频率突然穿透了一切,直接撞击在她的灵魂上。
幸子的瞳孔瞬间收缩,她错愕地扭头看向窗外的森林。
熟悉又陌生的咒力,几乎难以察觉地混迹在这片古老的森林里,像是枝叶摩擦相撞发出的嗡鸣,又像是地下庞大根系舒展盘桓的震动。
熟悉是因为她魂牵梦萦,因为她在梦里、在回忆里思念了无数次,陌生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再次感受到过,久到她都疑心过去种种不过是一场梦——
是花御的咒力!
“等会再说!”
只来得及丢下这一句话,幸子就匆匆开门离去。
她飞速地掠过所有的树枝,将所有的咒力都用来加速,心里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连树枝划破了她的皮肤,渗出细小的血珠,她也毫无察觉。
越来越近了。
可就在突然之间,花御的咒力凭空消失了。
幸子茫然地停了下来。
森林瞬间恢复了死寂,没有一丝异常的波动,仿佛刚刚不过是她的错觉。
不会错的啊……
她不知所措地扫视着四周茂密的森林,熟悉的花御的咒力,这个世界上她最不可能认错的咒力,怎么会? ——
她突然醒悟过来。
是因为花御有意在躲她。
最温柔、最喜欢她的花御,在刻意躲避她的接近。
幸子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膝盖。
在广袤、幽深的密林里,她突然感觉自己是一颗孤零零被丢在水泥地里的种子,在坚硬的水泥上没有办法扎根,没有办法发芽,没有一丝缝隙的大地拒绝给予她养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幸子木然地接通。
“喂喂喂,幸子老师——哇我还以为山里会没有信号呢,没想到还真能打通啊!”
听筒里传来五条悟标志性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张扬又肆意。
幸子苦闷又泄愤地拔着土里的小草,没有说话。
“喂喂?信号不好吗?老师??听得见吗?”
五条悟停住,凝神听了一下。
没有什么撞击、爆炸、惨叫声,安静得有些诡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幸子小小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五条悟收敛了那副嬉笑的语气,声音低沉下来。
他很耐心地等着,又过了很久,幸子老师的声音隔着一层膜似的传了过来:“没事,在一片和老家很像的山林里面出任务,所以有点想家了。”
“想家就回去啊,要我帮你搞定剩下来的任务吗?”
“唔……回不去了。”
“怎么会回不去啊?老师现在就走好了,我来帮你解释——”
“不是,就是没有家了,才出来的,才会来高专工作的。”
五条悟顿住了,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吧?”幸子不确定地说。
想起还没完成的任务,她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准备出发了。
“嗯,等你回来。”
五条悟轻声说完,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零食。
今天做完任务顺便去了躺便利店,竟然发现了巧克力薯片。
顾名思义,就是做成薯片形状和口感的巧克力薄片。
超级不可思议,这种东西究竟算是巧克力还是薯片啊?本来想第一时间和老师分享的,想听听老师又会呆呆地说出什么脱线的东西。
*
这天幸子回来得很晚,想在吃饭的时候和藤井监督聊聊天,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藤井监督需要的大概不是安慰或者开导,而是一个能够理解她的人,幸子显然做不到。
人类不理解,咒灵不接纳,曾经的家人会躲避,幸子茫然地想,怎么才能找到她自己的道路呢?
回到房间,几乎是幸子刚刚把门关上,就响起了敲门声。
门外的五条悟看起来也准备睡下了,没戴墨镜,提着便利店的袋子,已经不是可以坐着一起吃吃东西的时间,再加上幸子今天真的很累——
“什么事情呢,五条君?”幸子站在门口,身体没有让开,也没请他进来。
可是五条悟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打开给她看,用那种神秘兮兮的口吻说:“老师你看,是巧克力薯片诶——”
幸子果然上钩,盯着五条悟手中的长筒薯片盒子挪不开视线:“是巧克力味的薯片吗?”
“不是哦,是做成薯片的巧克力。”
还有这种薯片啊!
两分钟后,两个人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五条悟像是来到了自己宿舍一样,熟练地拉开一罐啤酒递给幸子,自己则开了一罐可乐。
幸子认真地品尝巧克力薯片,嘛,吃起来感觉还是属于巧克力的。
她抬眼征求五条悟的意见:“就像是比较酥脆的巧克力。”
“对吧?”五条悟单手支着下巴,看着幸子小口小口像只仓鼠一样咀嚼,话题转变得十分突兀,“所以老师今天究竟怎么了?”
幸子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五条悟是和她不一样的,他向来有问题就问,有话就说,直来直去的。
如果是五条悟的话,是不是能更好地接住藤井监督今天那些沉重的情绪呢?是不是就能让藤井监督留下呢?
耍赖也好,强硬地要求也好……
“……五条君。”
“嗯?”
“巧克力薯片是摆在巧克力货架,还是薯片货架的呢?”
“是一家很小的便利店啦,摆在零食货架。”
“哦……”
幸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感觉自己……好像哪里都不属于,”幸子又喝了一口酒,酒精让她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就像这个东西一样……既不是薯片,也不是巧克力。”
她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茫然:“这种东西,是不是很孤独?”
并没有同类的货架可以摆放它。
五条悟看着她,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收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从袋子里抓起一把巧克力薯片,嘎吱嘎吱地咬碎,咽下去,然后才开口:“可是味道很不错啊,我很喜欢。”
声音和表情都很认真。
“管它是巧克力还是薯片,”五条悟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只要有人觉得它好吃,真心实意地喜欢它,那它就有存在的意义吧?”
“那么,五条君……”
幸子身体前倾,手撑着地面,凑近了一点,那双倒映着五条悟面容的淡褐色眼睛里,没有丝毫杂质:“你会觉得我好吃吗?……我是说,那你……喜欢我吗?”
嘎吱——
五条悟拿着可乐的手指猛地收紧,铝罐发出响亮的变形声。
脸颊又开始发烫……
这种问题太犯规了吧?他刚刚明明只是在说零食啊!
真是搞不懂幸子老师,这么挑逗的话,用着这种天真的神情说出来,这难道就是成年女性的手段吗?
他想用势均力敌的轻佻口吻反问“老师喜欢我吗?”,但是面对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别人面前轻而易举就能说出口的,卖弄魅力的轻浮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五条悟一动不动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把已经被捏得扁扁的可乐罐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蓝色的眼睛翻涌起复杂的波光,坦诚的话说得很艰涩生疏,因此有了一丝在此白毛dk身上难得一见的笨拙。
“啊,喜欢,”他避开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非常喜欢。”
这样呀。
怎么突然好像真的感觉到……她也有了存在的意义。
幸子笑得眉眼弯弯,晕乎乎地又往前凑了一点,侧过脸,用自己带着酒气热度的脸颊,轻轻地蹭了蹭五条悟微凉的脸颊。
五条君是洗完澡过来的呀,身上有着温暖的沐浴露香气,还有点刚刚吃的巧克力甜香,混合在一起闻起来很舒服,微凉的体温也很舒服。
蹭完,她没有离开,而是贴着五条悟的脖颈,小声地喊他:“五条君。”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耳畔,带来细微的痒意,顺着神经末梢瞬间炸遍了全身。
“老师!!”
五条悟猛地按着她的头用力把幸子推开。
他有些狼狈地试图拉开距离,屈起一条腿遮掩,只不过往后退了一点,他仰起头,后脑勺就抵到了沙发边缘。
已经退无可退了。
白发dk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试图把羞耻和渴望一起吞咽下去。
平日里那张总是挂着张扬笑容的脸,此刻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红晕从他的脖颈根部一路蔓延上去,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偏偏这个时候,幸子老师瘪着嘴,有些委屈地看过来。
不用开口他都知道这个女人要说什么!肯定是“不是说喜欢我吗?”之类的——
幸子的声音带着醉意,软软糯糯的:“不可以吗?对不起……这是我表达喜欢的方式……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怎么这个时候又这么坦诚了啊? !
成年女性真的是太可怕了!
幸子老师垂下头,手在地上摸索了几下,就这么转过身去,迷茫地小声嘟囔着“我刚刚把酒放哪了来着?不是还有一瓶酒吗?”,在地上爬来爬去地在找酒。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糟糕了!
五条悟狠狠咬牙,这个教师的工作到底对谁比较重要啊? !
“不准再喝了!”
还没等幸子反应过来,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按住了她在地上摸索的手腕。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腰间传来,五条悟的另一只手臂死死环住了她的腰肢,用力向后一捞——
天旋地转。
幸子的后背重重地撞进了一堵坚实的胸膛里。
隔着薄薄的布料,可以感受到五条悟绷紧的大腿肌肉,身体滚烫的热度也就这么传递了过来。
当然,还有那个绝对无法忽视的反应,毫无遮掩地昭示着他此刻的失控。
“五条君?”幸子困惑地试图回头。
他竟然……?
“别动!”
五条悟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抱着她腰的手臂收得更紧,勒得她几乎要陷进他的身体里。
他的脸烫得快要冒烟了,羞耻感像岩浆一样冲刷着他的理智,但与此同时,莫名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快感。
反正都这样了。
反正什么身体的反应都已经遮掩不住了。
反正刚刚也都说出口了。
五条悟把脸深深地埋进幸子的颈窝里,滚〇烫的额头抵着她细腻的皮肤,呼吸依旧急〇促而紊〇乱,他感觉自己仿佛也喝醉了一般的蛮不讲理。
“不是的……老师,我很喜欢。”
dk在她耳边嘟囔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委屈,像是一只被主人用逗猫棒戏弄了许久的大型猫科动物。
“最喜欢了,满意了吗?老师。”
他加重了语气,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幸子的耳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带着火星:“总是这样……亲近之后又突然疏远,挑逗之后又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不管什么暗示都装得像是看不懂,玩弄我很有趣吗,老师?”
幸子:?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五条悟明明很恼火,但最终也只是愤愤不平地咬了一下幸子肩膀上的布料。
“为什么要逼着我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啊?我是老师的什么猎物吗?老师在刷什么乙女游戏的任务吗?”
幸子:? ?
所以说乙女游戏又是什么啊?
五条悟把她抱得更紧了,那个尴尬的反应更加用力地抵着她,仿佛在昭示她的邪恶和罪行,又仿佛在乞求她的安抚。
dk赌气又破罐子破摔地,超级大声地说出口:“对啦!我就是最喜欢你了!……稍微负点责任啊,笨蛋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