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玛丽还在焦急地走着,呼喊着自己的儿子。
“菲尔——”她喊着,仔细看着每一个人的面容。
突然, 人群在她跟前分开了。一个少女向她走了过来。玛丽认出了对方的脸,她和自己的儿子一起上的车。
“菲利普·琼斯是您的儿子吗?”少女轻声问。
玛丽的脚步一顿。她左右望了望,似乎希望少女找的是别人。可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就是一颤。那盏小灯从她怀里掉了出来,在铁轨上摔得粉碎。紧接着,她的膝盖一软,就要摔倒,可一双手扶住了她。
林真托着玛丽的手肘,扶起了她,低声道:
“抱歉, 我没能把菲利普带回来。”
玛丽死死抓住了林真的肩膀,很久以后, 她问道:“菲尔离开的时候……痛苦吗?”
林真垂下眸子。
“菲利普离开前, 听到了您的声音。”
对一个孩子来说, 能在最后听见母亲的声音,那再大的痛苦也不是痛苦了。
玛丽的手松开了, 她捂住自己的嘴, 干瘦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所有父母都等到了自己的孩子;冷藏室和回收柜里, 堆满了尸体。
也不是所有孩子都等到了自己的家人, 他们的父母,可能已经死在暴乱、镇压和衰老之下。
林真走过沉默的人群, 来到孤零零的威廉面前。
听见脚步声,威廉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一亮,又黯淡下去, 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
“林真,我没……”
林真抱住了他。
威廉愣住了。以他的性子,这时候必定要说一些“不用安慰我的话”,然后再挑衅诺曼一眼。
可他突然张不开嘴,眼前一片模糊。
他只能闭上眼,低下头,借着这片刻的温暖,假装自己还有家人。
哪怕闯过枪林弹雨,少年的肩膀还是单薄。可单薄的肩膀,仍能扛起生死离别。
林真拍了拍威廉的肩膀,结束了这个拥抱。
“威廉,我需要你。”她说。
威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用力点头,红着眼眶笑起来。
“好。”他说。只要你需要,只要我有。
林真走上站台,转身面对人群,缓缓拍了三下手。
随着她的动作,“暴风雨”再次抱了一下自己的父母——她现在叫于燕了——然后高高举起右手,走向林真。
同样的,诺曼、安恬和威廉也举起右手,向站台走来。
他们的身后,四条队伍沉默地出现。空间狭小,队伍没有那么规整,但每个人都神色肃穆,抬头望向那个给了他们自由的人。
阳光越过列车顶,洒落在他们身上,模糊了他们的身影。
在他们背后,林真似乎看到了五月广场上成千上万的人。他们隔着时间和生死,无声地望向她。
而她终于,不负所托。
她微笑起来,在站台边坐下,离人群更近一点。人群的气息和温度蒸腾起来,轻轻包裹住她,托起她。
“不需要下作战命令,给我整得一下子不会说话了。”她自嘲道。
台下,威廉带头笑起来,敏秀也抿起嘴。队伍里有人起哄,大喊“队长说两句!”
林真一笑,抬手下压。
“昨晚忙着干掉追兵,的确只想了两句。”
“第一,虽然大家叫我'队长',但大家其实都比我坚强。你们每一个人经历的痛苦,是我无法想象的;而你们坚持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你们没有放弃,咬牙挺了下来。你们的命,是自己挣回来的!这里所有人的命,包括我的,是大家一起救下来的!”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向着所有人俯下身去,鞠了一躬。
台下,诺曼等人也深深低下头去。队伍里,每一个人都低下头去。外围,他们的家人们捂住嘴,互相搀扶着。
良久,林真抬起头,神色严肃:
“既然把命拿了回来,我不准备再交出去。我想,大家也是一样的。”
队伍里,人们的眼眶和鼻尖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坚定无比。有的,是因为身后的家人;有的,是因为死去的家人。
林真扫过一张张脸,接着抬起手,指向远处围墙的方向:
“第二点,我想说的是,联邦对我们建起了一道高墙,我们过不去,可他们能随意进出,带走我们,带走我们的家人、朋友。但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改变这一点。我们五区,也要建起自己的'墙',没有我们的允许,生科也好、中枢也好、联邦也好,不能进这里一步,不能带走一个人。”
“这道墙,需要大家的努力。我们昨晚已经看到了,生科和中枢的人并非不可战胜。我们能赢。”
她抬起手,握紧成拳,话语掷地有声:
“就像我昨晚说的——我们的未来,除了自由,就是死亡。”
台下,有拳头的举起了拳头,有义体的举起了义体。
拳头上带着干了的血迹,义体和枪械上闪烁着寒光。
“自由或死亡!”
“自由或死亡!”
“自由或死亡!”
无数个声音喊道,渐渐汇成浪潮,而浪潮又托起希望。
林真的目光扫过列车上的金色大字,微微一动。
以“希望之星”开始,又以“希望之星”结束。仿佛命运在此,也对他们低下了头颅。
连接里,诺曼突然开口提醒:“木下枝理来了,一个人,在站台后面一百米的地方。”
林真没有回头看,道:“你去拿一下东西,让她在那里等着。”
诺曼点头,悄然离开队伍。
片刻后,他带着一只小手提箱回来。
林真跳下高台,开口道:“检查过了?”
“四百片。检查过了,都没有问题。”诺曼回答。
听到木下枝理准备了两倍的身份芯片,林真的眉头一挑。
木下枝理是出于谨慎,但这正好帮了她的忙,中枢带回来的培养体也需要芯片。
有诺曼的修改能力,每个人都换上了新的身份芯片,重新登上悬浮车。
车队掠过荒野,进入黑街。
最前面的悬浮车里,除了林真四人,还有威廉,莫桃,和木下枝理。
木下枝理贴着悬浮车的墙壁,把头深深低下头。随着这些人进入黑街,她“龙头”的称呼已经名存实亡。
毕竟,这里头任何一辆悬浮车里的人下来,都能把黑街一锅端了。
自己一番辛苦给人做了嫁衣,但她不敢有半分怨言。毕竟,她当初能干掉常七爷上位,也是因为林真他们将常七爷打了个半死不活。
林真对莫桃招招手。
她早就注意到,女孩的手上多了几条匕首划出的新伤,但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在莫桃肩膀上拍了一下:
“莫桃,你待会跟着木下枝理。黑街交给你了。”
“是,林真姐。”莫桃的声音里没有一丝颤抖。
林真勾起嘴角,又道:“这是威廉。威廉,你替我保护莫桃。”
威廉看向林真:“你不留下吗?”
林真点头:“五区自立,能挡住一时,但挡不住一世。你们的战场在这里,我的战场,在更高的地方。”
从一开始,她的目标,就是那面红黑白的联邦旗帜。
威廉垂下眸子,片刻后又抬起,微笑道:
“我们会把'墙'建起来,你不用担心五区。高处危险,请多保重。”
林真在黑街短暂停留,确认了莫桃、威廉和于燕能完全接管黑街,就带着诺曼、安恬和敏秀返回列车。
黑街里,威廉看着天空中越来越小的悬浮车,迟迟没有动。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破风声。
威廉的右手瞬间变形,合金枪管探出,架住了袭来的匕首。
“莫桃,”他后退一步,微笑道:“你这是不相信林真,要来试试我的身手?”
莫桃收回匕首:“你没有希望的。”
威廉眉头一挑,没有接话,反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干掉那个'龙头'?”
“林真姐要一个稳定的、铁板一块的黑街。在这个基础上,越快越好。”莫桃说完,转身离开。
身后,威廉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抬手按住耳后的脑机接口。
新的身份信息出现在他眼前:
——林威廉。
他自嘲一笑,回答了莫桃的问题:“我没有奢望。”
数个小时之后,中枢和生科重新整合的卫队,发现了进入四区的“希望之星”。他们冲了上去,然后再次失去了音讯。
指挥中心只得到了“超级生体兵器”疑似还在列车上的消息,正要再次派人前去,就听到“希望之星”列车在四区内爆炸的消息。
指挥频道里,生科高层怒吼:“我要知道,那辆车里到底有几个试验体?现在又都去了哪里?”
维多利亚·范·梅森冷声道,“我们中枢也很想知道。你们生科还欠我们一个交代。等你想好了怎么说,再来找我。”
说完,她就关闭了视频会议。
这时,书房的门打开了,阿利安娜走进来,身后跟着一队机械蜘蛛。
“姐姐,东西都送过去了,没有人发现。”
维多利亚点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墙壁上的电子地图上,随着她的注视,一块区域自动放大,上面标注的是:
三区。
“现在是三区的秋季狂欢节吧?”她问道。
阿利安娜低下头:“是的。”
维多利亚勾起嘴角:“正适合年轻人呢。”
“他们可不是一般的年轻人。”
“是啊,他们不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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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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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希望之星”开始,以“希望之星”结束。
这不是一段轻松的旅程,感谢五位可爱的读者能陪我到这里。
【递奶茶,递小蛋糕,递草莓味营养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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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写这一卷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
当大脑可以被标价,那个世界的残酷性其实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不止一次,我发现自己的笔,被那个世界的规则裹挟。
我好几次想着,能不能写得轻松一点,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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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卷里,有些是早就埋下的伏笔:
阿利安娜与薛辉的故事线,从八年前就开始了;其中又交织着诺曼的过去、范·梅森的计划、木下的来历、联邦的历史……
这一切,都藏在四区、中枢、鼠房,等待林真一点点揭开。
从最初想要救出自己的伙伴,到所有试验体,再到培养体,
林真肩负的责任也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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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卷里,也有很多人跳出了原本的轨迹:
安恬挺过了改造,长刀在背,左手化为电磁炮;
敏秀出乎意料地练出了意识攻击(一直担心他没有战斗力);
木下枝理活得比预期久太多(杀不掉,作者试过了,真的杀不掉);
桃子给自己改名叫“莫桃”(我未曾想过她会这么做,但这选择又合乎情理);
威廉在经历洗脑之后,让自己重新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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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仿佛冥冥之中,各人自有命运,前因后果环环相扣。
而我,不过是恰好窥见了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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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丝汀死去之后,我回去找她的人物小传,才发现只有寥寥数字。
她是随着故事一点点出现的人,维多利亚和范·梅森家族也是;
她应故事而生,但她太鲜活了,于是她要有过去、有爱恨、有欲望,于是有选择。
在这一卷里,选择的是自由或者死亡;
很多人拿到了“自由”牌,但更多人拿到了“死亡”牌;
对克莉丝汀来说,是她的情感不能违背她的意愿,这样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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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卷,会是在三区。
但我也必须坦白,以我菲薄的政治历史素养,很难完全撑起一个社会的动荡和变革。
(理科生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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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初,三次元的生活和精神恰逢崩溃;
所幸这个没写完的故事,成为了拉住我的绳索之一;
也所幸那时四区已经存稿完毕,仍能保证每天发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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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生活的苦,才突然发现甜文的可贵(捂脸);
一直恢复到现在,可能还是丢失了一些珍贵的情绪感受力,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一把刀看着自己变钝了( T人大哭);
无力提笔,也不敢提笔;
写下这些,不求理解同情,因为萍水相逢,无以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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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结尾已经在那里了,我会尽力写完,
既是对故事中人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生活的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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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把存稿都放出来了,因为不想让大家等。
请容许我再缓一些日子,再开始下一卷的故事。
所有存稿都在养伤自救的一个月里用完了,下一卷大概是不能保证日更了(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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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完
Give me liberty, or give me death(不自由,毋宁死)
2025.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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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末,生活予我疼痛,予我爱人,予我生命。
敬生活,
敬生活中的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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