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 一座废弃的小屋子里。
周朗站在黑暗中,定定地看着湖中央的尼亚加拉酒店。露西娅就在那里,可他却没办法带露西娅走。
远处, 瀑布轰鸣,好像永远都不会消停。
他看着尼亚加拉的辉煌灯火,一拳打在木质窗框上。
下一刻,他的动作僵住, 浑身都紧绷起来。
“杀意感知, 还是危险感知?”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一把刀抵上他的后背,“转过来。”
周朗咽了一口口水,举起双手,缓缓转身。
借着微光,他认出了偷袭者,是下午那批人中的一个,叫“诺曼”的。
诺曼问道:
“你想好了?准备合作了?”
周朗心一横:“我还需要考虑一下,如果你让我见一见露西娅……”
“哦, 那就算了。”诺曼说完,干脆利落地收起折叠小刀, 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他就听到周朗急切地问:“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他的嘴角一勾。
谈判中, 弱势方经常问出这个问题, 底下的意思其实是:我想相信你们,请再给我一点点证据。
这个时候,他随便抛出点什么,不管有没有道理,对方都会闭着眼说服自己。
但他想起林真的态度,还是多说了两句:
“就凭到现在为止,我们既没有伤害露西娅,也没有伤害你。”
周朗举起右手,露出小臂上的绷带。
诺曼嗤笑一声:“那是你自找的,菜就多练练。”
黑暗中,他看到周朗的脸气红了。这人和敏秀一样,说两句就上脸。但敏秀的态度可比这一位端正多了,至少不会气到不说话。
他于是接着说:“里奥·摩根,我相信你知道他,他早就盯上你们了。让露西娅跟着我们,至少安全一点。除非你想让露西娅一觉醒就被带走。”
周朗的腮帮子动了几下,终于开口:
“我是感知系, B级,能感知危险,不是读心。我认识露西娅很久了,有十几年了,那个时候她就已经觉醒了。”
诺曼反应过来,周朗这是在回答林真下午的几个问题。
他一一记下答案,眉头忽然一皱:“觉醒了十几年还困在'乐园'里?”
周朗先是愤然,又转为无力:“中间死了很多次……你们能不能帮露西娅觉醒?”
湖中央,尼亚加拉酒店,顶层。
套房里安静极了,林真独自坐在窗边,捧着一只玻璃杯,看着湖面上绽放的金色烟花。
烟花炸开,变成无数金色蝴蝶翩翩起舞,然后落入水中,幻化成一朵朵金色莲花。
莲花旋转着飘起来,又变成烟花炸开。于是周而复始。
夜色已深,其他人都已经歇下了。安恬本来想陪着她,但林真拒绝了。
玻璃杯里的水,从滚烫到温热,最后变凉。
她放下杯子。
一双熟悉的手落在她的太阳xue上,轻轻揉着,指尖带着一点外头的凉意。
她抓住一只手,笑问道:
“怎么去了这么久?”
诺曼带着外头的寒气和水汽,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周朗不相信我们,废了点力气。还晕吗?酒劲过去了吗?”
“我没事了。你又打人家了?”林真调侃道。
“打了,打了个半死不活。”诺曼配合地瞎扯,脱下外衣扔在一旁的桌子上,才贴着林真坐下,给她复述从周朗那里得到的消息。
按周朗的说法,克隆人根据人设,被灌输了部分曾经的记忆。
毕竟,乐园不会花时间教一个克隆人怎么开车或者怎么跳舞。这就和上班一样,资本家是让你来工作的,不是让你来学习的。
用最低限度的记忆,让他们大概知道自己是谁,然后心满意足地去做设定好的工作,这就是乐园的手段。
但残缺不全的记忆里,一定会有破绽。如果克隆人能意识到那些破绽,就有可能想起更多的事情,最后脱离人设。
诺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接着说:
“他们管这个叫'觉醒',不过他们也不知道原理,只知道,只要开始怀疑,其他记忆会自己冒出来。”
林真蹙眉思考,习惯性地用右手食指关节抵着嘴唇。
因为喝了酒,她的嘴唇带上了血色。
漆黑发丝露出的耳廓也微微泛红。
诺曼看得一愣,赶紧移开目光,又注意到她领口上方,从颈侧到锁骨粉红一片,都是被酒精熏的。
他咳嗽一声,端起水杯,把里头的水一饮而尽。
林真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这时候转头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有一个猜测。”她兴致勃勃。
“记忆这种东西,记下的是我们曾经做过的选择。就比如我在花店选了郁金香,这一个动作,其实包括了我为什么喜欢郁金香,还有我不喜欢其他什么花。”
“在做选择的时候,就算我们没意识到,我们的大脑其实处理了海量的数据。那些东西,勾连着我们的过去,构成了我这个人。我从哪里来,我经历过什么,我是什么人,我会怎么做。”
“就像一颗树和它埋在土里的根系。乐园以为他们只取了一小块,其实能追溯到很多事情。”
诺曼眨了一下眼睛,难得看起来有些呆愣愣的样子。
林真被他逗笑了,在他脸上揪了一下,换了一个比喻:
“就像我喜欢诺曼。这里的诺曼就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是我们一起的过去。”
她用手点着诺曼的胸口:“你是一个大压缩包。我想到你,就避不开五区、黑街、安恬、莫恕、玛莎、林雪,当然还有我们的敌人。我不可能只记住你这个人,却忘记所有和你有关的。”
诺曼抓住她的手。林真的手暖乎乎的。
他有些吃醋地想:只有一个人,没有其他人。
“总之,周朗给你分享了觉醒经验吧?”林真问。
”对,他给了我他和露西娅总结出来的破绽。”
“那就行。”林真打了一个哈欠,“不急,明早再告诉我。现在该去睡了,熬夜长胖。”
她走了两步,疑惑回头:“你愣着干嘛?只剩一个卧室了,你要睡客厅吗?”
等诺曼从浴室出来,林真已经睡着了。
她睡在大床的里头,侧着身,被子一直拉到眼睛上方。
诺曼抬手挥了一下,卧室的灯光随之熄灭。只剩下外头无尽的烟火,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墙壁和床上。
他拿掉另一个枕头,靠着床头坐下,俯下身去,轻轻拉下被子,露出林真的脸。
黑暗不影响他的视力。他放松地坐着,看着林真的睡颜。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指背在那小巧的耳廓上轻轻一贴。
果然,泛红的耳廓微微发烫,和他想的一样。
他的心跟着就酥软下来,像一块在手里握久了的饼干。
外头的烟花稀疏下去。
诺曼轻手轻脚地下床,翻出林真的行李,从包的最底下拿出一张小芯片。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套房。
尼亚加拉底层,水下酒馆正是热闹的时候。
诺曼对迎上来的侍者亮了亮金色磁卡,摆手挥退了对方,径直来到吧台的角落坐下。
酒吧里,好几个人看见他的长相,眼睛就是一亮。其中一人已经端着酒杯凑上来,迫不及待地去摸他的手。
只听“嚓”的一声,寒光一闪,一把折叠小刀就扎进了那人的指缝间。
那人倒吸一口冷气,酒杯也不要了,倒退着挤进人群里。
穿着黑色马甲的女酒保走上前来。
“您要些什么?”她问诺曼。
可诺曼没有回答。
他打量着面前的人,目光扫过对方扎成马尾的黑色长卷发,右脸颊上的克隆人编码,然后是胸牌上的名字。
林真的芯片插在他的脑机接口里,里头的照片和现实交叠在一起。照片里是两个女孩子,一个年幼些,另一个年长一些,有着黑色的长卷发。
他眨了下眼睛,关掉虚拟投影,然后读出女酒保胸牌上的名字:
“林雪。”
林雪,那个代替林真、被常七爷抓走的“姐姐”,竟然被卖到了这里,成为了克隆人里的一员。
“是我。”林雪微笑着点头。
“你还有家人吗?”诺曼突然问。
“啊,我以前有一个妹妹。”林雪自然地回答。她的眼睛里似乎有担忧怀念之色滑过。如果不是诺曼一直盯着她,又恰好熟悉微表情,就会错过这一点情绪。
林雪拢了下头发,很快地接着问:
“客人要喝点什么?”
“霞多丽。”诺曼说。他记得那是林真晚上喝的酒的名字。
酒很快被端上来。
淡金色的酒液在郁金香形的玻璃杯里摇晃。
他闻到了林真唇齿间的气息。
此刻,林真就在他上方的套房里安睡。他应该告诉林真这件事,告诉她林雪在这里。
在他拿到周朗的通讯列表,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应该说的。但那时他抱着侥幸想,也许只是同名同姓呢。
可现在,照片里的人就在他眼前。
他再也没有借口了。但他还是没有动,视线一会儿落在酒杯里,一会儿落在林雪背后。
在所有人里,只有林真和他知道,林真不是“林真”。
如果林真是“林真”,如果面前的林雪没有觉醒,一切就都没有破绽。可没有如果。
倘若他告诉林真,林真该要怎么办呢?他要让林真如何面对自己的“姐姐”呢?
他端起酒杯,把白葡萄酒一口闷了下去。
酒气辛辣,摧人肺腑。
等林雪应付完另一头的客人,转回来的时候,吧台的角落已经空了。
只有本来垫在酒杯底下的一次性纸质杯垫,被攥成了一团。
夜晚倏忽而过,林真睡了很好的一觉。很难说酒精是不是有助眠的功效。
诺曼躺在她身侧,和她一同醒来。
她半支起身子,诺曼熟练地伸手垫在她脖子下,让她滚进怀里。
他们在晨光里交换了一个吻。
林真似乎尝到了霞多丽的味道。她有些疑惑,但这疑惑很快变成了更深的吻。
晚些时候,她经过酒店大堂,看到一旁水下酒馆的路标上,挂着“打烊”的小牌子。
她没有在意,抬手示意其他人跟上,离开尼亚加拉,坐上悬浮车往周朗给的第一个地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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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回忆一下:
林雪在第一卷开头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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