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车事故是你们的计划,是打算弄死我们,然后趁机带走露西娅,对吗?”林真盯着周朗的眼睛,问道。
周朗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
夜风从湖上吹来,刺进湿透的衣服里,寒意彻骨。
周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冻住了。他张开嘴,只听到自己的牙齿咯咯作响。
如果他承认,露西娅会怎么样?他和柳七会怎么样?
眼前戴着蜘蛛面具的上层人,会怎么对他们?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船外的湖水。
湖水黑沉沉的, 如同坟墓上的土,死寂一片。他又打了一个哆嗦。
“阿嚏!”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名叫柳七的克隆人女孩醒了。
她长着一张小圆脸,五官圆钝,看起来一团孩子气,这时候半眯着眼睛,鼻子一抽,挨近林真:
“好香啊,是馄饨!”
林真抬手按住柳七往她怀里凑的脑袋,皱眉看向周朗:
“她和你们是一伙的?”
周朗感觉周围的空气一下子松动了。他赶紧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她还没完全觉醒。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真看了一眼柳七。女孩看起来不比桃子大几岁,这时候清醒一点了,又甜又软地叫她“姐姐” ,满眼都是对馄饨的渴望,像极了收养院那一窝小崽子们。
她站起身, 转身走向船舱:“带她进来。”
周朗赶紧拉着柳七站起身。
他刚站直,下意识看了一眼船舷处,又定住了。
船舷上,那个叫“诺曼”的男人曲着一条腿坐着,手里的枪口轻轻点着鞋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我说,我希望你们现在就跳下船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就当我们没见过面。”
这么说着,他抬起手。
手枪绕着指尖转了一圈,“咔”的一声对准了周朗的胸口。
这可是“乐园”里不允许出现的武器!
周朗抓紧迷迷糊糊的柳七,咬着牙后退了一步。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地来这里求救?上层区的人哪有良善之辈?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死了,露西娅怎么办?
这时,船舱里传来一声:“诺曼。”
诺曼“唰”地从船舷上跳下来。
周朗只觉得眼睛一花,对方手里的枪就消失了。
“进去,别让她等。要我请你不成?”诺曼冷声道,可声音里的杀意已经消失了大半。
船舱里,空气暖烘烘的。
炉子里的水沸腾着,面食的软甜香气弥漫开来。
林真盛了一碗小馄饨,放在柳七面前,顺势在她对面坐下。
“你叫柳七?”
女孩已经迫不及待地捧住了碗,听到问话又松开了,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小馄饨,还是抬头看向林真,点了点头。
“在'乐园'里做什么工作?”
女孩看了一眼周朗。
“不用管他。”林真道。
女孩抓了抓自己的脸,小声道:“他们让我开'花车',明天上岗……刚刚就是我开的车,开得还不太好,但我有很多经验的。”
“她根本不会开车!”周朗急切开口,“她的经验都是梦境芯片里的,'乐园'没分清楚。上一次她也不是故意的,是系统判断有撞击风险,紧急制动导致的失控——”
“可以了,我知道了。”林真打断了周朗的话。
柳七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这会儿低着头,一门心思地闻馄饨香。闻着闻着,她忽然发现船舱安静下来,赶紧抬起头。林真正微笑地看着她呢。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还是有一点经验的,真的。姐姐你给我馄饨吃,我帮你开车呀。”
“吃馄饨吧。”林真道。
船舱里,只剩下柳七呼噜呼噜吃馄饨的声音。
林真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脱下外衣,披在柳七湿透的衣服上。
柳七的动作停住了,含着一个馄饨抬起头,眼睛被热气熏得亮晶晶的。
林真帮她把领口的扣子扣上,变成斗篷的样子,这样既暖和,也不会影响她吃东西。
“你接着吃吧。”
“昂。”女孩儿对她露出大大的笑容来,口齿不清地说:“切切姐姐——”
林真走过船舱,来到周朗面前。
她脸上温和的表情收敛了,声音也冷下来。
“周朗,跟我出去。”她说。
周朗跟着她走出船舱。从温暖到寒冷,如同换了一个世界。
但也许因为那一碗馄饨,还有那一件披在柳七身上的外衣,他并不觉得有之前那么冷了。
面前的人,也许的确和摩根不一样,也许真的可以相信、可以合作。
他看着林真的侧脸,诚挚道:
“花车那件事,我只是想制造一点混乱,趁机带露西娅走。我不知道会闹那么大,我很抱歉。”
“你不知道?”林真靠在船舷上,转身看向周朗。
夜色里,她面具上的宝石泛着冷光。
她的眼睛里是比宝石更冷的光。
“你不知道可能发生意外?你不知道里头的人可能因此受伤,甚至因此送命?”她冷声质问。
周朗下意识放低了声音:“柳七的车技不是很好……”
“所以你其实知道风险,但你不在乎。”
周朗说不出话来。
“你不在乎其他人的性命。”林真道。
“不,不是的,我只是以为你们和摩根一样……我当时只是想要快点救出露西娅。”周朗反驳道。
“所以我们可以死,柳七也可以死,是吗?在花车撞击之前,你明明有反应的时间,却没有喊哪怕一声。”
“我……”
“周朗,如果我是你,我会喊,然后在所有人忙着下楼的时候,趁乱带露西娅离开。”林真顿了顿,道:
“我理解你的行为,但我不会原谅你的行为。”
如果那时候安恬没有反应过来,她可能就要失去诺曼了。
夜色突然沉下去。
周朗心头一悸。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靠近林真,语气近乎祈求:
“你说过,你在剧场说过的,你不会对露西娅怎么样。你说我们能合作,你让我想好了就来尼亚加拉找你的。”
他惶然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尼亚加拉酒店,又看向林真。
“我的确不会对露西娅怎么样,也不会对你们怎么样。我不是里奥·摩根,对折磨人没有兴趣。”林真顿了顿,话锋一转:
“至于合作,那是在今晚之前。现在,我不会考虑。”
“可我们真的需要你的帮助。”周朗哀求道。
他现在真的相信面前的人会对他们伸出手了,可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周朗,如果你不在乎别人的性命,别人也不会在乎你的。”林真说完,就往船舱里走去。
她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周朗重重跪倒在甲板上。
“我道歉!我给你道歉!”青年喊道,他的声音因为呛过水喑哑。
林真脚步一顿,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周朗哑声道:“求你了。这里没有人在乎我们的性命。我们只是一具予取予求的身体,是一道菜,是盛菜的一次性碟子,是对他们摇尾乞怜的狗——除了这条不值钱的性命,我们什么都没有。你怎么能要我在乎自己的性命?要我在乎别人的性命?”
他嘶声大喊:
“你怎么不去问问那些人,我们的性命是什么?我们的性命又能换回什么?我们什么都不是啊!”
湖面深处,栖息着的水鸟被这喊声惊醒,扑棱棱飞起来,掠过他们头顶,像是一朵积雨云。
一只水鸟似乎被灯光吸引,脱离了群体,在船舱上方盘旋了几次,然后收拢翅膀,落在船头的栏杆上。
甲板上安静极了。水鸟满意地咕噜了两声,把头埋进翅膀下。
栏杆上睡着灰色的鸟儿。
栏杆下,青年低垂着头。
黎明前最黑的天色和黑沉沉的湖面,如同一双大手,上下合拢,将鸟儿和青年包裹。
林真走到周朗面前,向他伸出手。
青年诧异地抬起头,神情像极了曾经的敏秀。
但他毕竟不是敏秀,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林真拉起周朗,将他带回船舱。
“没有合作,但我会给你们一些帮助。林雪也在我那里,她昨晚被摩根发现了,我带走了她。她现在没事了。”
她说完,将一碗馄饨放到周朗面前。
馄饨已经冷了,油花凝结在汤面上。
周朗抬头看着她,张了张嘴,然后猛然低下头,吃得很急。
另一头,柳七裹在外衣里,缩成一团睡着了。
林真走到诺曼身旁坐下。
诺曼拉起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捂着,轻声道:
“心软了?”
林真摇头:“六十万克隆人呢,我要是心软,得心软到什么时候去?”
手背已经捂热了。她动了动,把冰冷的手心贴向诺曼的手心,接着道:
“只是已经看到了,也做不到不为所动。在我们取代摩根,离开'乐园'前,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她说完,探头看了一眼储物架,露出一点憋闷的神色:
“怎么办?给安恬和敏秀留的馄饨都被吃完了。”
诺曼笑起来:“反正天要亮了,回去早点吃早饭吧。”
船舱另一头,周朗连馄饨汤都喝完了。他局促地抱着碗,看向林真:
“请问,能不能让我去见露西娅一面?”
他的眼眶红通通的。
林真本没打算问,就见他揉了揉眼睛,慌乱地解释:
“……是蒸气熏的。”
林真没有戳破,自然地回到上一个问题:
“我可以让你见露西娅。但你也得先告诉我,露西娅和你们之前有什么计划?”
“露西娅之前要去偷摩根的'乐园'权限卡,可惜她失败了。”
露西娅并没有失败,但周朗他们显然不知道。林真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只是很快地抬手刮了一下鼻尖,然后问道:
“为什么是摩根?”
“因为整个'乐园',只有摩根有最高的一级权限。可惜,我们失败了,露西娅又死了一次。”
“为什么要一级权限?”林真接着问。
“那张卡……”周朗的喉结动了动,“那张卡能让我们离开'乐园'。”
他看向舷窗外黑沉的天际:“翻过那座山,我们就自由了。”
远处,天色渐渐透明起来,远山被勾勒出灰蓝色的轮廓。
半小时后,游船停泊入酒店的船坞。
林真再次对好心的前台侍应生道谢,带着几人回到套房。
套房门打开,明亮的灯光扑面而来,而比灯火更响亮的,是一声厉喝:
“露西娅,你给我想想清楚!”
这是林雪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露西娅正站在卧室门口,紧握双手,眉头紧蹙,坚持道:
“我不相信你,真妮特是好人。”
客厅的沙发上,安恬和敏秀挨着坐着。安恬一脸冷漠地盯着卧室;敏秀抱着毯子,控住不住地打出一个哈欠。
“露西娅。”林真唤道。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她身后冲出。周朗激动地喊:“露西娅!”
露西娅神色疑惑,避开周朗,来到林真身旁:“真妮特,他是谁?”
周朗发出巨大的吸鼻子声:“露西娅,是我——周朗啊!”
另一边,柳七已经蹦到沙发前,自来熟地对安恬和敏秀伸出手:
“我叫柳七,你们叫什么呀?”
在无比的热闹里,天亮了。
金灿灿的晨曦透过纱帘,漫进套房里,如同滚烫的馄饨汤上金色的油花。
林真按了按耳朵,回头对诺曼说:
“把周朗关那边卧室里去,让他自己收拾一下,晚点我带露西娅去见他。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
作者有话说:·
吵——吵——嚷——嚷,
人间烟火就是一碗小馄饨~小馄饨~小馄饨
·
好想大学食堂的皮蛋猪肉小馄饨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