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大道的入口上空, 几台无人机悬停盘旋,向所有来到狂欢节的人喷洒美酒。
浓郁的酒水弥漫在空气中,几乎形成一片不透明的雾, 被阳光一照,泛出金色的光泽。
林真走入酒雾,鼻腔立刻传来辛辣的感觉。
她立刻捂住口鼻,同时提醒周朗:
“屏气,跟着我。”
雾气黏腻, 落在皮肤上几乎有灼烧之感, 烧得人头重脚轻。
她加快脚步,眼前终于一清,正要长舒一口气,猛然看到一抹金黑向她扑来。那竟然是一头猎豹, 血盆大口张开,利齿森白。
她来不及想为什么“乐园”里还有猛兽,抬起手臂挡在脸前,脚下急退,却撞在周朗身上。
被这么一阻,猎豹已经扑至眼前。
她抬手去挡,却挡了一个空。
下一瞬, 猎豹穿过她, 炸成一片金色的光粒, 只留下一声虚幻的咆哮。
这竟然是一道虚拟投影。
惊诧之下,雾气趁机随着呼吸钻入肺部,她被呛得连连咳嗽。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欢迎来到酒神狂欢节,来一杯吗?我尊贵的客人。”
捧着托盘的侍者迎了上来,微笑得看着她。
先用幻影夺人心魄,在人心神动荡之际,送上最甘美的酒水,压惊洗尘。
此时,谁不想喝一杯呢?
该说不愧是“乐园”的作风。
林真压了压胸口,心脏尤自猛烈跳动,催吴阿湛的命,催她的脚步。
她难得地扔了礼貌,拉着撞开侍者,挤入前方的人群。
人潮如沸。
醉醺醺的人和着鼓点疯狂舞动,互相碰撞,然后紧紧拥抱、肆意亲吻,也不管身旁的人是谁。汗水、香水和酒水,混合成泥泞的气味。
有人笑,有人尖叫。无人机在他们头顶盘旋,洒下更多的酒水和花瓣。
音乐忽然一变。
“圆圈舞!圆圈舞了,亲爱的,跟上啊——”一个满脸潮红的男子口齿不清地喊着,湿漉漉的手向林真伸来。
她一把拍开那只手。
“啪!”
身后也跟着响起一身脆响。
周朗涨红着脸,攥着衣领挤到她身旁,喘着气骂道:“都疯了!”
周围的人群已经在鼓点的驱使下排成了队,自发地跟上前面的人,开始逆时针转动,像是一群沙丁鱼,将他们包围。
林真对周朗喊:“跑!”
他们一连挤出几层人群,既撞人,也被别人撞,肩膀和手臂一片生疼。
脚下的地面铺满了被踩烂的花瓣。汁水和酒液混在一起,黏腻湿滑。
突然,有人撞在她背上。
她一个踉跄,重心一晃,正想稳住身体,手臂突然被从后面抱住。浓烈的酒气袭来。
她反手抓住那只手,用力一拧一推。那人本就醉得东倒西歪,这一下,直接摔进人群里,顺势带倒了几个周围的人。
人潮终于停下片刻,露出一道缝隙。
林真趁机拉着周朗冲出人群。
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发烫。身旁,周朗也同样气喘吁吁,汗水顺着鬓角流下。
身后的人群还在舞动,不断有人加入,也不断有人醉死过去,被侍者拖出人群,放到街边的软床上,往嘴里喂蜂蜜水。
林真顺手拿起一杯蜂蜜水递给周朗,又取一杯自己仰头喝下。
温水入喉,缓解了她的眩晕感。
一群梦境泡泡向她飘来。
她顺手用酒杯一扫。泡泡被推开,向着周围散开去。
她看向前方的街道,问道:
“还有几个街区?”
“再过一个街区就是喷泉广场了。”周朗回答。
喷泉广场,是吴阿湛最后停留的地方。如果周朗的话成功传递过去,吴阿湛应该等在那里。
他们继续往前。
街上,喷火艺人吐出各色的火焰,鸽子从火焰里飞起,混入上方的投影里。羽毛和光影落在他们肩头,又被急匆匆的脚步甩开。
他们挤开无数温热的身体,终于来到了喷泉广场前。
“你让吴阿湛在这里等?”林真转头看向周朗。
周朗瞠目结舌。
他们面前,整座广场已经裂成数瓣,悬浮起来。合金支架托起雕花的砖块,缓缓旋转,如同一朵盛放的莲花,盛开在半空中。
虚拟投影的藤蔓绕在合金支架上,开出一团团花朵。
广场上,原本往上的喷泉,此刻反向喷射。泉水如同下雨,洒在下方的人群上。
“你让吴阿湛等在这里?”林真再次问。
周朗双手拢成喇叭,上前几步,大声喊道:
“吴阿湛!阿湛!”
他的声音落入周围的喧闹里,没有激起一点涟漪。
他还想接着喊。林真打断他:
“别喊了,再试一次通讯。这么近,说不定能连上。”
周朗立刻蹲下,用手捂着耳朵,尝试联络吴阿湛。
与此同时,林真环顾四周。一刻钟早已过去,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摩根的人随时会出现。
“我连上了!”周朗激动地站起身,攥住她的手臂。
“问他在哪里!”
林真松了一口气,却突然看到一道白色流光沿着第二大道向他们疾驰而来。
她心头一紧,窜上不好的预感。
可里奥的手下怎么能进来?难道他们拿了里奥的黑卡?
她的疑惑很快被解开了。
悬浮车后,几台乐园的无人机紧追不舍,用扩音器喊着“此地禁止飞行”。
在违反规则这一块,她的确应该向里奥·摩根学一下。
悬浮车疾驰而来,车门猛地滑开。一个保镖半蹲在门口,手里抓着一张捕捉网,目光死死锁定喷泉中心的位置。
“阿湛在上面!”与此同时,周朗也对着她喊。
林真抬头望去。
悬浮的喷泉广场上,一个黑色人影探出身来,四下张望了一圈,也看到了他们,对着他们用力挥舞一顶黑礼帽。
林真一把拽住周朗的衣领,指着天上逼近的悬浮车,对周朗大喊:
“让他跳下来,现在!”
周朗终于也看到了悬浮车,脸色刷得白了。
他看了一眼悬浮广场的高度,沙哑道:“那么高,跳下来会摔死的。我去接他,你别过来!”
林真却没有松手:“用软垫!”
他们冲向最近的软垫,把上头的醉鬼掀翻在地,然后冲进水雾里。
一入水雾,林真就感到一丝眩晕。大脑里似乎有烟花炸开。
她停下脚步,快速环顾一周。果然,喷泉底下,不断有人晃晃悠悠地倒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泉水里混了快乐因子!
他们如果就这样进去,哪怕能接到吴阿湛,也会倒在返回的路上。
她在心里对“乐园”破口大骂,一边强行稳住呼吸。
迟疑间,载着摩根保镖的悬浮车已经来到悬浮广场,逼近最高点的水池平台,还有里头站着的吴阿湛。
一张大网冲着吴阿湛洒下。
网被水池中的天使雕像勾住。
吴阿湛赶紧蹲下,从大网没有闭合的一角钻了出去。
网上的倒钩勾住了他的黑色西服外套。
他肩膀一耸,从外套里钻出来,躲到水池后面。
下一刻,又是一张大网洒下。
吴阿湛匆忙躲避,脚下却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平台外摔去。
他单手扣住了水池边缘,身体挂在半空中。
他似乎听到周朗在喊他,可水雾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什么都看不到。
“周朗,”他对耳机里道:“看起来,我不得不跳了呢。”
“你先别跳!”周朗大喊。
空中,又是一张大网笼罩而来。撒网的保镖嘴角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就在这时,林真喊:
“梦境泡泡!”
几颗泡泡应声而来。
林真抓住一个,扔给周朗:“套头上!跑!”
然后她抓住另一个泡泡,套在自己头上。
十几米高处,吴阿湛看着迎面而来的捕捉网,松开了手。
从这个高度下去,他估计是活不成了。
“又要重来了啊。”他叹息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觉醒了多少次了。他的人生就像是一段巴洛克时期的音乐,同一个旋律反复重现。活过来,觉醒,死去;重生,重新觉醒,再次死去。
他想,说不定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摔死了,可惜他不记得怎么摔能死得干脆一点。
风声如长啸,灯光如同流星。他闭上眼睛,放松了身体。
下一刻,他摔进一张柔软的垫子里。
冲击让他的胸口一阵发闷。
他赶紧睁开眼,就看到周朗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他正要调侃一句,脑袋上就被套了一个梦境泡泡。
他跟着两人冲出广场,撞开沿路的喷火艺人。
火焰倒映在泡泡上,被弧面扭曲成奇诡的形状,像是来自远古的图腾。
他握紧了手里的萨克斯,吹奏一曲的冲动前所未有的强烈。
几分钟后,他们闯进一家酒吧的包厢。
周朗一脚踢上门,扯掉头上的泡泡,回头怒骂:“见鬼的!吴阿湛,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还带着你的萨克斯!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吴阿湛笑着摸了摸萨克斯管身上手工雕刻的花卉:
“没办法啊,我花了很久才找回来的。”
他不管气鼓鼓的周朗,看向那个不认识的女人。隔着半脸面具,他看不到对方的右脸颊:“请问这位美丽的姑娘是?”
林真摘下泡泡,吐出嘴里的梦境芯片,简单道:
“真妮特·范·梅森。我和摩根不对付。”
吴阿湛略微欠身,颔首行礼:“无论如何,感谢您的援手。”
他的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喧哗,似乎起了冲突。
林真抬起手,示意安静。
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是枪声。
外头响起一片惊呼,然后陷入死寂。
在寂静中,几道轻轻的脚步声在包厢外的走廊上响起,逐渐逼近。
摩根的保镖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