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过了最高点, 开始往西边落,正该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街面上铺满了金箔和红黄花瓣,被风一吹, 如同火焰在街道上流动。 “乐园”的无人机从结队空中掠过,喷出干冰雾与人造雪花。
一时间,长街之上,冰火同燃, 恍若仙境。
人群载歌载舞。
林真几人在人群里穿行。这一次, 她没有走在最前头。
吴阿湛自告奋勇在前头开路。他个子高, 肩膀宽阔,一步步挤开挡路的人。
周朗跟在最后,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
林真夹在两人中间,感觉心跳慢慢恢复平静。长街在脚下越来越短, 安全和伙伴们越来越近。
一个街区之外,就是第二大道和主街的交叉口。
她再一次看到酒雾形成的墙壁,还有那只金色的花豹。花豹踮着脚尖,翘着尾巴,正围着雾墙踱步,似乎等着吓唬下一位客人。
就在这时, 花豹停下脚步, 猛地弓起背, 向一旁跳开。
林真心头一紧,脚步也随之一顿。
身后,周朗赶紧跟上来:“怎么了?怎么了?”
远处, 雾墙涌动,然后缓缓散开。一辆花车从雾气里驶出。
花车的造型像一朵巨大的花,驾驶室在花蕊的位置, 一圈绽开的花瓣就是表演平台。
周朗探头看了一眼,拍了两下胸口:“原来是游行花车,你差点吓死我。我还以为摩根的人又来了呢。”
见林真仍旧眉头微蹙,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感觉到危险,而且你看——”
他抬手指向花车上方。
“那些表演者都是克隆人。”
因为是酒神狂欢节,那些克隆人演员穿着金袍或者白袍,手里拿着葡萄藤编成的权杖或长矛,正微笑着向着下方的游客们赐福,一边洒下更多的酒水。
林真也松了一口气。
花车缓缓移动着,经过他们头顶,落下花朵形状的阴影。
林真捂住口鼻,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破风声从头顶传来。
她下意识抬头,就看到数根表演长矛,向着他们掷来。更准确的说,是向着走在她前面的吴阿湛刺去。
尖矛锋锐,闪烁着寒光。
林真立刻扑上去,双臂抱住吴阿湛,带着他往前一扑,然后迅速团起身体。
长矛擦着她的靴子,深深刺入水泥地面中。
她一跃而起,左手抹去脸上沾到的金粉,右手握住了手枪。
身后又传来破风声,第二辆花车上,又是数根长矛飞射而来。
吴阿湛反应过来了,立刻就地一滚。
长矛像是从地面长出的牢笼,将他围在中间。
两辆花车一前一后落下,克隆人演员跳下花车,围了上来。
“你们不能伤人!”林真大喊,张开了双臂,拦在吴阿湛面前。
长街上,游客们好奇地凑了过来。看见吴阿湛脸上的编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是祭祀表演啊——”他们鼓起掌来,开始为围猎的克隆人加油。
一位拿着长矛、穿着金袍的克隆人笑着看向林真:
“这位尊贵的客人,请离我们的祭品远一些,不要打扰我们的表演,惹怒了酒神。”
他递上长矛,作出一个“请”的姿势:“或者,您也可以加入我们的表演。那一位特意叮嘱我了。”
与此同时,克隆人工厂里,里奥·摩根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光屏上的林真几人,痛快地笑起来。
他举起手里的酒杯,对着屏幕道:
“真妮特·范·梅森,让我们举杯痛饮吧!”
身后,诺曼悚然而惊。他快步上前,问道:
“里奥少爷,我们派出去的人没有回应了,要不要我现在过去?”
里奥晃着手里的酒杯,洋洋自得道:
“待着,现在用不着你。你没看到这些也是我的人吗?除了那三个去送死的蠢货,我顺手改了花车克隆人的设定,把他们一起送过去了。虚虚实实,这就是兵法——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他更骄傲了,一口饮尽红酒,用酒杯轻拍光幕上林真的脸:
“范·梅森小姐,你要弃权吗?”
第二大道上,林真反手拔出手枪,指着面前的克隆人道:
“让开。”
克隆人一愣,然后笑着摇摇头:“客人,我欢迎你对我开枪,这是'乐园'提供给您的乐趣。”
他张开双臂,迎上枪口:“您可以对付我一个人,我的同伴们会继续完成祭祀表演。”
他说完,右手一挥。
其他克隆人齐刷刷上前一步,手里的长矛刺向吴阿湛。
周朗夺过一根长矛,挡在吴阿湛身前。他的反应极快,长矛几乎舞出了花。可还是有一根长矛穿过他的腋下,刺中了吴阿湛的手臂。
吴阿湛痛呼一声,一个趔趄。萨克斯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吴阿湛想要去捡,可紧接着又是一矛刺中他的肋下。
血顺着手臂流下,洒在萨克斯上。
刺中的克隆人欢呼起来。他们举着长矛,绕着几人开始舞动,如同祭祀前的舞蹈。
虚拟投影从他们脚下升起,绽开无数血色的花朵。
围观的人们举着酒杯,热烈高呼。在血腥味的刺激下,连林真手里的枪都不再能让他们感到害怕。他们甚至将酒杯伸到染血的长矛下,去接滴下来的血液,然后痛快地喝下。
“再来一点!”
“再多一点!”
人群如饥似渴地大喊。
晃晃天日之下,豺狼横行,茹毛饮血。
林真打了一个寒战。
身后,传来吴阿湛的痛呼声和周朗的吼声,还有长矛刺穿布料时发出的裂帛声。
所有声响在她耳中扭曲,变成拖长的“救命”!
“救我,林真,救救我——”
鲜血的气息浓郁起来,如同那一日的五月广场。
她握紧口袋里的黑卡,咬紧了牙关。
周朗他们需要黑卡离开“乐园”,而她和诺曼需要黑卡对抗摩根。可一张卡怎么能掰成两半用?
她一直不敢在周朗几人面前使用黑卡,就是怕人心难测,最终反目。她想着,等顺利取代摩根之后,就把摩根的黑卡给他们。
在她心里,他们的计划,终究比周朗几人的逃跑计划更重要一些。
可现在——
她深吸一口,拿出黑卡,高高举起:
“一级权限,我命令你们停下。”
她举着黑卡,拍在一个个克隆人的脸上:“我说了,都给我停下!”
克隆人们的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纷纷垂下长矛,缓缓后退。
血腥的祭祀停下了。
身后,周朗突然开口:“原来林雪说得没错……”
他似乎已经力竭,用一根断了头的长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看着林真:“为什么要骗我们?你有一级权限,只需动一动手指,就能把我们都带出来……你也,你也在玩弄我们吗?这一切——”
他伸手,颤颤巍巍地指向血色的长街:
”这一切对你们来说,都很好玩,是吗?”
林真头皮发麻。她没有回答,走到吴阿湛身旁,扶起他:
“走吧,我们回去。你还能走吗?”
吴阿湛深深看着她,收回手臂抱在胸前:“我能。范·梅森小姐。”
他不叫她“好心的姑娘”了。
林真感到一丝苦涩。他们不再信任她了。
“先回去,回去我再和你们解释。”她只能这样说。
可她还没走两步,又被几个人挡住了。
“让开!”她怒喝一声:“我命令你们让开!”
可那些人不为所动。
他们戴着表演者的兽角面具和羽毛头饰,举着长矛和石刀。
可他们的脸上,没有克隆人的编码。
他们是“乐园”的游客。
林真护在吴阿湛身前,持枪对着游客们,缓缓后退。
可身后,同样没了退路。
越来越多的游客爬上花车,取出备用的长矛、石刀、短剑,迈着醉醺醺的脚步围了过来,如同餐桌前举着餐刀的食客。
音乐从四面八方传来,鼓点、号角、电吉他,汇成开饭的铃声。
无人机在他们头顶盘旋,洒下适合配肉的黑皮诺和霞多丽。
克隆人不可以伤人,但是普通人可以。
他们无所顾忌。
一个男人挥舞着石刀扑了上来。
林真迎了上去,手里的枪托狠狠砸在对方脖子上,然后一脚把对方踹开。
“小心!”身后,吴阿湛惊呼。
她赶紧矮身,半跪在地,堪堪躲过一柄飞来的短剑。
下一刻,一柄长矛贴着地面横扫而来,要打断她的腿。
林真一跃而起,手枪顶住持矛那人的胸口,压得对方连连后退。
“你,你不敢——”那人醉眼迷离,丢了长矛,反而来夺她的枪。
她不想在“乐园”里杀人,因为她的身份经不起有心人推敲,但她不害怕伤人。
她打开保险,枪口上移,对准那人的肩胛骨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
那人的肩头迸出一片血花,映入她的眼中。
她心里似有一团火在烧,几个声音在脑海中撕扯,一个喊着“你也在玩弄我们吗?”,一个喊着“你为什么不提早用黑卡?”,一个喊着“他们不再信任你了”。
她感到一种无法宣泄的悲愤,死死盯着跃跃欲试的人群,抬手,对天鸣枪。
枪声在街道上回荡,向她涌来的人群短暂地停滞了。
可下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金属撞击声,带着回响。是吴阿湛的萨克斯。
她赶紧转身,恰好看到几个人在拉扯吴阿湛。
愣神之间,她的背后一痛。
她没有时间犹豫,俯身抓起长矛,调转矛头,冲回去,一杆子将那些人扫开,挡在吴阿湛身前。
人群向着她逼近。
“把那个祭品交出来!”
“酒神在上!我们要血和祭品!”
一只只玻璃酒杯被摔碎在她脚下。
碎片溅起来,划过她的手,如同贪婪的利齿。
她的肩头突然一重。
“范·梅森小姐,你受伤了。”吴阿湛道。
“我没事。”林真扔下长矛,取出另一把手枪。
“你的子弹不够的。你看,这里有那么多人。”吴阿湛接着说。
“那又怎么样?”
“把我交出去吧。”吴阿湛道。
“然后呢?让这群豺狼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吗?”林真咬牙,“要是你死了,周朗绝不会原谅我。”
“阿朗会的。他心很软的,只要你好好和他解释——”
就在他们说话时,一个男人拖着一把表演用的长剑,挤开众人,狂笑着冲了上来。
林真举枪要射,肩头却传来一股大力。
她眼睁睁看着吴阿湛带着她,转了一百八十度。
萨克斯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悲鸣。
吴阿湛浑身一震,嘴里涌出血来。
剑锋从他胸前刺出,被他死死握住。
他的手很大,带着演奏家的茧子,指甲剪得很短。
剑锋划破厚茧,撬起指甲。
他嘴里溢出痛苦的闷哼,另一只手却仍旧紧紧抓住林真的手腕。
“请帮我带着萨克斯,下辈子的我看到它,就能觉醒了。”他说。
林真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吴阿湛的肩背宽阔,挡住了她的视线,但挡不住声音。
刀剑矛,如刀叉勺,刺入男人的后背,连血带肉剜出,声如骤雨。
这大雨仿佛也打在她身上。
雨水摧人皮肉,在骨头上刻下深深的刀痕。于是,未来每一场雨水严寒,都入骨。
她又痛又怒:
“我不是说了,不要挡在我面前吗?”
吴阿湛抬起沾满血的手,在她脸上轻轻一碰。
他露出一个似安抚似解脱的微笑,轻轻哼唱起来:
“美丽的姑娘,不要为我哭泣,再见吧,美丽的姑娘,再见……”哼唱声盖过了利器入肉、血液淋漓的声音。
渐渐的,吴阿湛的眼睛闭上了。
管理无人机终于姗姗来迟,洒下掺着快乐因子的酒水。
周围正在狂欢的人群一片片倒下,盛着鲜血的酒杯摔碎在地上,“砰砰砰砰”,如同礼花炸开。
狂欢节,圆满落幕。
一辆悬浮车冲破虚拟警告,疾驰而来,在林真面前落下:
“对不起,我来晚了。”诺曼的声音响起。
-----------------------
作者有话说:·
吴阿湛(阿湛):
·逃命也要带着萨克斯
·但是用心爱的萨克斯救美丽的姑娘,不心疼
·“美丽的姑娘,不要为我哭泣,再见吧,美丽的姑娘,再见……”
·
写“美丽的姑娘,不要为我哭泣”的时候,恍然《Bella ciao》
“
Questo è il fiore del partigiano,
o bella ciao, bella ciao, bella ciao ciao ciao,
questo è il fiore del partigiano
morto per la libertà
啊这花属于,游击队战士,
啊姑娘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啊这花属于,游击队战士,
他为自由献出生命!
"
·
写完这一章,默默拿出下午刚买的焦糖梨子小蛋糕,给自己刀狠了[爆哭]
写这个故事的好处,就是每天刀一刀自己[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