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抱住吴阿湛, 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男人宽阔的后背已经塌陷进去。她的手掌毫无阻碍地按进了支离破碎的布料和血肉,指尖碰到一截坚硬光滑的东西。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从指腹窜入她的大脑。
一瞬间, 胃里的酸水上涌,浑身肌肉紧绷。
她的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本能地想要呕吐。
她咬住舌尖,狠狠咽下一口唾沫,然后挪动指尖,一点点绕过圆柱状的椎骨,卡住侧面的突起。她握住了吴阿湛的脊椎,将对方半抱起来。
血几乎流尽了,男人没有想象中的重。
她将吴阿湛半拖半抱地带进悬浮车,让他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她的动作小心极了,好像对方还能感觉到疼似的。
她停留片刻, 然后下车, 走到周朗面前。
周朗仍拄着长矛,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因为没有跟上来,他反倒没有成为人群的目标。
“啪”
林真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周朗!”
周朗似乎才悠悠转醒,看着浑身浴血的林真,怆然一笑:
“您放过我们吧, 好不好?我求您了。”
“吴阿湛死了。”林真道。
“我知道,我们都要死的, 我知道。”周朗喃喃自语。他手里的长矛掉落在地,人也软了下去。
林真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是你害了他!你刚才为什么不过来,你是死在这里了吗?”
“怎么是我呢?”周朗抬起头,望着她:“是您啊,是您不肯用您那张该死的尊贵的能救命的黑卡。”
林真一颤,松开了周朗,下意识扬起手掌。
周朗闭上了眼睛,把脸送了上来:
“您让我带露西娅走好吗?我们一定走得远远的。我们不需要您的帮助,我们什么都不敢要了。”
林真抬起的右手在半空中紧握成拳。
脚下,长街遍染鲜血和红酒,像一具巨大的尸体,开膛破肚地仰卧在她面前。
良久,她哑声道:“上车,跟我回酒店。我放你们走。”
空中,几台“乐园”无人机赶上来,围着悬浮车此起彼伏地喊:“此地禁止停泊”,“此地禁止飞行”。
林真亮出黑卡,厉声喝道:
“滚!”
无人机灰溜溜地走了。
周朗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惨然一笑:
“您好威风啊。”
林真咬住嘴唇,大步走进悬浮车,径直来到控制台旁。
脚步太急,她的膝盖狠狠撞在座椅的金属支架上,登时传来一阵钝痛。
这一下突然唤醒了她的身体,疼痛立刻从后背和手臂传来。她的手指也一阵阵地刺痛。
她端详着指腹的细长切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被吴阿湛的脊骨边缘划伤的。
这个念头落下,她仿佛终于得到了审判的囚徒,心头既悲且喜。
她用受伤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狠狠按下。
悬浮车冲天而起。
第二大道在车窗里越来越小,所有红色金色都模糊成黑色的阴影。
她从充电接口拔出连接端口,重新插回耳后的脑机接口。
连接对面立刻传来诺曼的声音:
“林真,抱歉,我没有发现摩根还送了其他人过去。”
林真看着窗外浅蓝的天空:“不,是我的错。我不该……”
她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她不该隐瞒手里的黑卡吗?还是她不该在周朗面前使用黑卡?
还是她当时根本就不该对露西娅伸出手?
她心里一时有万般思绪,纠结缠绕,最终变成一团混沌,只剩膝盖和手掌上的疼痛清晰无比。
诺曼小心地问:“等你回去,你要和他们说,我们有黑卡吗?”
“来不及了。”林真道,“如果吴阿湛没有死,也许我还有解释的机会。”
身后,传来周朗压抑的哭声。他哭了一声,突然发现林真在看他,连忙把手腕塞进嘴里,堵住从嗓子里涌出的声音。
林真收回目光。
因为她在这里,因为与她这个在“乐园”里能翻手为雨覆手为云的人共处一室,周朗连痛哭都不敢。
“诺曼,我也许要做一件错事。”她说。
“别伤害你自己。”
“不是我。”林真说完,开启自动驾驶,将尼亚加拉设置为终点,起身走向周朗。
青年抬头望向她,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紧紧抓着吴阿湛僵硬的手臂。
林真在他面前蹲下,反倒把他吓得往后挪了一点。
“周朗,抱歉。”
林真轻声道:
“ Delete ,你什么都没有看到,也没有看到我的权限卡。”
周朗的神情瞬间呆滞。
悬浮车平稳地向着尼亚加拉酒店飞去。
几台小无人机飞过来,注意到悬浮车外沾着的酒液和血迹,殷勤地喷出一串串清洁泡沫。
七彩的泡泡顺着车窗滑下,带走了脏污,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炸开,溶入空气里。
悬浮车中,周朗像是从梦中惊醒,倒吸一口冷气:“我……”
这时,他突然看到一旁的吴阿湛。
他看着吴阿湛苍白的脸色和没有起伏的胸口,神色大变,喊了两声,就想去查看对方的伤势。
林真抬手按住吴阿湛的胸口:
“别看。”
周朗颤抖着伸出手,去摸吴阿湛的鼻息。
他自然什么都没摸到,回头看向林真:
“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湛他?”
林真垂下眸子,盯着悬浮车里的浅灰色地毯。
吴阿湛的身下,血液只染红了一小块地毯。血色里,刺绣的花朵宁静地开放。
她似乎又听到了男人的哼唱:
“再见吧,美丽的姑娘,再见吧……”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里奥·摩根派了克隆人来杀他,你应该记得。你被打晕了,我没能护住他。他已经死了。我们现在回尼亚加拉。”
周朗还要说什么,连接里突然传来诺曼急切的声音:
“安恬她们有危险,里奥派人过去了。”
林真立刻拨打安恬的通讯,同时让周朗联系林雪。
可无论是她,还是周朗,都没能联系上套房里的人。
套房里,安恬站在门口,面对客厅,看着林雪,一字一顿道:
“林真说过了,这门不能开。你们现在不能出去。”
客厅中央,柳七抱着露西娅的胳膊,紧张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小心翼翼道:
“为什么要出去啊?我觉得这里挺安全的,我不想出去啊。”
林雪紧紧握住折叠刀:“我刚接到周朗的消息。他们有一级权限卡,吴阿湛死了,她就是想玩弄我们,和那个摩根一样。安恬,你让开!”
安恬抬起右手,手掌一翻。
折叠刀立刻蹿出林雪的掌心,“铮”的一声插进墙壁一寸。
“我不知道一级权限卡。林真说没有,就是没有。这门不能开,你们也不能走。”
林雪上前一步,顶着安恬的胸口:“安恬,你甘愿变成这幅哭不得笑不得的样子,讨好那个范·梅森,我可不会忘了我妹妹的仇。我今天活着,要出这个门;死了,也要死在这扇门外头。”
安恬眨了下眼睛,依旧是一副平静的表情:
“林雪姐姐,你变了。”
“我死过一次了。”林雪说完,抬手去推安恬的肩膀。
就在这时,阳台上落下三条黑影。三名黑衣保镖举着枪,成倒品字型突入房间。
一时间枪声大作,阳台的玻璃移门应声而碎。
安恬立刻握住林雪的胳膊,将她拽倒在地,同时抬起左臂,磁力场全开。
飞在半空的子弹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
“改装者!”最后那名保镖大喊,手上射击不停,“抓人,撤!”
子弹成扇形扫过房间,然后再次陷入磁力场的泥潭。
安恬左手一压,满屋子的子弹骤然落地;然后她左手一挥,那名保镖手里的枪立刻飞出。
可另外两名保镖已经抓住了露西娅和柳七,两步倒退回阳台,纵身跃下。
安恬抬手往墙上一招。
折叠刀立刻飞出,在半空转了一圈,悍然射出,刺入最后一名保镖的后颈。
那名保镖扑倒在阳台上,挣扎了两下,死去了。
安恬这才收手,撤去磁力场。
没有了磁场干扰,她的通讯器和林雪的同时响起。
“安恬,我快到了,你们有危险。”林真一边跑一边快速说道。
安恬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子弹,还有在风里飘扬的薄纱窗帘,罕见地感到一丝犹豫:“摩根的保镖已经来过了——”
对面突然安静了,急促的脚步声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林真才继续问:“你怎么样?她们还好吗?”
“我没事,不过露西娅和柳七被带走了。”
几分钟后,林真冲进套房。
屋子里一地狼藉,空空荡荡。
安恬和林雪站在屋子的两头,都抱着双臂。安恬面无表情,林雪看起来想要杀人。
林真深吸一口气,还好她已经删除了周朗方才的记忆,不然林雪可能想活剥了她。
看见她进门,林雪松开手,大步向她走来。一路上的子弹被她踢开,在地板上快速滚动,叮咚作响。
林真看着林雪,问道:
“你有没有受伤?”
林雪的脸色更差了,她厉声道:“你明明有黑卡!”
“她说你有一级权限卡。”安恬也解释道。
林真愣住了——她明明已经删除了周朗的记忆。
她下意识避开林雪的视线,勉强笑道:“范·梅森不过是四区的家族,怎么可能有黑卡?你从哪里听说的?”
林雪一指门口:
“周朗,你来说!你看到了。”
周朗没有接话。他背着吴阿湛的尸体,沉默地走到客厅的沙发,蹲下身把对方轻轻放下。
接着,他拿起旁边的薄毯,似乎想要给吴阿湛盖上,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紧紧攥在手里,机械地擦着手背上的血。
林雪走过去,一把扯过他手里的薄毯,顺便也把他拉进了争吵里:“你亲口说要我带露西娅走,说她有一级权限卡,说吴阿湛死了——你现在倒是说话呀!”
周朗被她拽得一晃。
他似乎人在这里,魂还在天上飘,只有一个词还把他粘在一起,让他能站在这里。
“露西娅,露西娅,”他念叨着:“露西娅……我要去把露西娅带回来。”
林雪一巴掌扇在周朗脸上。
“啪!”
周朗迟钝地捂住脸。他现在左右脸的巴掌印都对称了。
“我不知道,我之前被打晕了,不可能给你打通讯。”
“你明明打了!”林雪眉头一皱,转身看向林真:
“真妮特·范·梅森,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人能解释在通讯受到干扰的第二大道,怎么偏偏就让周朗发出了那条消息。林真只能咬牙弥补:
“有没有可能不是我,是里奥·摩根入侵了你们的通讯,假装周朗给你的消息,让我们自乱阵脚,他就能趁机带走露西娅呢?”
为了队伍的安定,为了所有人好,她说服自己这样的谎言是必要的,但她的脸仍有些发热。
她低头按了按鼻尖,又加了一句:“就像现在这样。”
等她抬起头来,就看到林雪盯着她,神色晦暗莫名。
“我会把露西娅和柳七带回来。”她再次承诺。
林雪从她身旁走过,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让我厌恶得像她。”
林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感觉自己的心沉沉地坠落下去。
就在这时,阳台上传来一阵“滴滴”声。
那个死去保镖的终端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