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真和里奥僵持不下时,一辆悬浮车一头闯进工厂,撞翻挡路的屏风,撞飞了两个阻拦的保镖,向着广场中央直冲而来。
安恬正守在露西娅和柳七面前,看见一辆车向着她们冲来,毫不犹豫抬起双臂,关节磁力场全开。
一股澎湃的力量推向悬浮车, 让车身的金属部件“嗡嗡”作响。
悬浮车猛地一偏,不受控制地向着墙壁撞去。只听“轰”的一声,车头顷刻凹陷了进去,发动机冒出一股黑烟。
可车里的人仍旧在努力控制方向,车身摇摆着,和墙壁摩擦出一连串火星,绕着广场撞了一整圈,拱翻数辆停靠着的悬浮车后,终于在离入口几米处停下了。
里奥的保镖们围成扇形, 谨慎地包围了上去。
安恬也收起了磁力场,抬眼望过去。
就在这时,悬浮车门猛然打开。
周朗抓着一根棒球棍跳下来,一棍子打翻一个保镖,冲安恬大喊:
“安恬, 是我们, 救命!”
他一边上蹿下跳地躲避来自保镖们的攻击,一边向广场中心跑来。
跟在他身后的,有林雪,还有六七个安恬不认识的人。他们穿着“乐园”不同员工的衣服,但无一例外的,脸颊上都有着克隆人的编码条纹。这就是其他觉醒的克隆人了。
他们拼命地想跑出保镖的包围,可子弹如雨向他们打来。
安恬快速按下林真的通讯号码,一边抬起右臂。
磁力场如同炮弹,对着周朗等人轰出,在弹雨中洞穿出一条安全通道。子弹撞在通道外,像是陷入了泥潭,纷纷停下。
几个保镖反应过来,调转枪口对准安恬。
安恬左手一抬,一个装酒的金属托盘从沙发旁浮起,旋转着飞出,一路砍过几名保镖的手腕。
只听骨骼脆响,手枪纷纷落地。
趁着这个空档,周朗几人终于跑到了安恬身旁。周朗抱起露西娅,另一个克隆人女性拉起柳七。
林雪面朝安恬,余光却盯着不远处的一把手枪,神色戒备。
安恬抬手一勾,将手枪抓进手里,扔给林雪:
“你们没有按计划来。”
林雪接过枪,握紧:“我们要活。”
说完,她对着其他人一招手。克隆人们沿着来时的路往悬浮车跑。
周朗抱着露西娅,在原地愣了片刻,神色复杂:
“安恬,我们对不起你们。”他说完,扭头跟上其他人。
如果是诺曼在这里,一定会听出不对,追问一句,从而发现问题。
可在这里的是安恬,她只是沉默地再次替周朗一行人挡开子弹,目送他们登上一辆新的悬浮车。
通讯一直没有接通。林真让她保护露西娅和柳七,她这也算完成了任务。
只是,她的心里莫名地有一些堵。
她的情绪因为杏仁核所损比常人淡漠,她也习惯了不去深究。可此刻,她却固执地深挖下去。终于,她在麻木的心脏里找到了堵塞之处。她将那块垒用力挖出,看见上头满满的是“不值得”。
她替林真觉得不值得。
苦心谋划,却终被辜负。
她看着努力突围的悬浮车,还有围追上去的保镖,心头烦躁,手下发狠。
磁力场沸腾起来,挡路的家具摇晃着飞起,甚至连停泊着的悬浮车都开始挪动,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安恬双手一招,金属洪流便向着保镖们压去。
保镖们连滚带爬,纷纷躲避。
载着克隆人们的悬浮车抓住了这个空隙,冲出工厂。
就在这时,从那辆被林雪驾驶着冲进工厂的悬浮车里,摔出一个人来。那人似乎是摔懵了,捂着脑袋站起来,茫然地向四周望了一圈。他看到身旁的保镖,突然神色大变,连连后退,靠在悬浮车上。
可悬浮车冒出的黑烟里,已经带上了火光,显然是要爆炸了。
那人立刻离开悬浮车,转身向后跑去。
他的背后,就是克隆人工厂的入口平台。
广场上方,消防警报尖锐地响起来,水幕喷洒而下,模糊了一切,也挡住了那个身影。
“敏秀!”
安恬大喊。
前所未有的恐惧在她麻木的杏仁核里疯长。恐惧和痛原来是同一种感觉,让她四肢发冷、手足无措。
这一刻,她忘记了自己的能力,只是拔腿向门口跑去。
随着磁力场撤去,受到干扰的通讯终于接通。
茧房外,林真的终端炸响。
她立刻接起。
可通讯对面,只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紧接着就是呼啸的风声,好像有人正从高空坠落。
片刻之后,通讯断了,余下一片死寂。
她回拨过去,只听到“无人接听”的提示。
“看起来情况不妙啊。”里奥吹了声欢快的口哨,看向一旁的保镖:“崔立,去问一下,发生了什么。那群克隆人是扛着火箭筒来救人的吗?”
“崔立”,也就是诺曼,按了按耳机,和外头的保镖交换了消息,开口道:
“那些克隆人闯了进来,带走了露西娅和柳七,逃走了。我们的人本来要去追赶,但是那群克隆人用来闯入的悬浮车爆炸了。另外——”
他不着痕迹地停顿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一眼林真,放慢了语气:
“范·梅森小姐的改装者和另外一个随从,在爆炸中从外头的平台上摔落。已经有两个小队乘坐悬浮车下去搜寻了。”
“我们现在海拔多高来着?”里奥问。
诺曼没有接话。
另一个保镖看了他一眼,赶紧替他找补:“三千零五十米。”
“哦——”里奥拖长了音,“'乐园'怎么把克隆体工厂建在山腰上呢?这石头锋利树木茂密的,摔下去,碰到哪儿都要削下一层肉啊。可惜了那个改装者了。我明儿个就投诉去。”
他说话时语调扬起,听起来不像是“投诉”,反倒像是“明儿个就给'乐园'送锦旗去'”,将幸灾乐祸表现了个十成十。
“真不好意思啊,真妮特。你身边是不是没人了啊?崔立!”
诺曼咬牙上前一步,仍用余光留意着林真。
“崔立,你多带几个人,去把这座山翻一遍。”里奥吩咐道。
“我——”诺曼正要拒绝,就听到连接里林真开口了:
“去找安恬和敏秀,我不会有事。”
诺曼的手握成了拳头,在连接里道:
“你放屁,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留下!”
“陆川,找到他们,带他们回来。只有我们所有人在一起,才能翻盘。”
比起诺曼的焦急,林真的语气平静极了。
她总是这样,形势越坏,语气越平静,像冰一样。
“陆川,我不会有事。”她再次催促道。
诺曼咬了咬牙,领了命令大步离开。
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只有远处的“乐园”兀自灯火通明,如同群山腹地里的一轮明月,衬得群山愈发黑沉死寂。
数架悬浮车打破了沉寂的夜色,交叉飞过,用探照灯扫过树木山石的阴影。
已经归巢的鸟被惊起,在林间仓皇逃窜。
树林被惊醒,枝桠摇动,如交缠的枯骨。
敏秀正缩在一丛灌木下。这也不知是什么灌木,盘踞在岩石缝里,底下刚好留出能藏两个人的空洞。
探照灯的光从上方划过,被密密层层的枝叶挡住,只有细碎的光斑一闪而过。
可他的心里还是一紧。
到现在,他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坠落途中,他的终端不知所踪,安恬的被石头磕坏了,他就此与林真和诺曼失去了联系。
也许诺曼也在搜寻的队伍里,可他不敢赌。
当他被林雪打晕,然后在工厂里惊醒时,他和旁边的一个保镖对上了视线。对方愣了一下,然后冲其他保镖惊喜地喊道:“是他。少爷要他!抓住他!”
他一瞬间就决定要跑。他没什么战斗力,如果落入对方手里,林真和诺曼会很难办。
他想往车里躲,可车子即将爆炸。
情急之下,他只能朝着唯一的出口跑去。
就在他跑上外头平台的时候,爆炸追上了他。
气浪将他掀飞出去,回过神来,他看到下方是万丈深渊。
他即将粉身碎骨。
他不想死,但到了这时候也只能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至少不会拖真真姐和诺曼哥的后腿。
可安恬突然从浓烟里突然扑了出来,抓住了他,将他死死护在怀里,用磁力场吸来悬浮车的残骸,一层层包裹在外面。
她说:“别怕,我在。”
在短暂的几秒钟里,她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好像凭借这四个字,就能把死地砸出一条生路来。
他们重重撞在山石上,然后一路滚下山去,直到最后被一颗老松树挡住。
从撞击之后,安恬就昏迷过去。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抱着安恬,又往里缩了缩,小心地避开她骨折的手臂和右腿。安恬还是没有醒,在昏迷中轻轻哼了一声。
他赶紧捂住安恬的嘴,下意识在她耳边说:
“我在。”
顿了顿,他又重复了一遍:“别怕,我在。”
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安恬平静下来。
他忍着大脑的眩晕和刺痛,放出能力,像一只蝙蝠用回声在黑夜里摸索。远处,几团模糊的情绪正向着他们靠近,越来越清晰。
他又退了半步。
一截枯枝戳到他的后颈,“咔嚓”一声折断,把他吓得一个哆嗦,浑身汗毛倒竖。他的胸口也泛起一阵钝痛,像是有人用力挤压他的肺腑,逼他咳出声来。
他赶紧咬住手背。
急促的呼吸带着血沫,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疼得几乎想要蜷缩起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都不管。
因为没什么战斗力,以前在出外勤的时候,他只需要负责带装备,被保护在中间。
可现在,没有人护着他了。他要护着安恬。
他忍着疼痛脱下外衣,用力一撕。外衣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很容易就撕开了。
他用撕下来的袖子绑住安恬的两只手腕,然后抬起安恬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一点点把她挪到自己背上。他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又在腰上缠了一圈布条,把安恬和自己绑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再一次仔细感受四周的情绪。有三个人组成的一队,正向他靠近。
他轻声对自己说:“别怕,我在。”
说完,他背起安恬,压低了身子,从灌木丛里钻了出去,向着那伙人的反方向,快步钻入夜色。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沉默在克隆人工厂里蔓延。
摩根和林真对坐在沙发上。
摩根身后站着三个保镖;林真身旁,坐着穿着一身黑抱着萨克斯的吴阿湛。
派出去搜寻的保镖再一次汇报进度,依旧是“没有找到”。
摩根放下手里的提神饮料,看了看时间:
“再给你们一个小时,我要得到结果。不要耽误了我后面的事。”
说着,他看向林真:
“说起来,今天的山上,可不止我们一批人呢。”
“我不关心其他人。”林真道。
里奥挑眉:“那可不一定。”
他抬手招来管理光球,点了一下。 “乐园”的地图再次展开。
在他们旁边的山腰上,一行八个红点正在往山上赶。
他们移动得非常缓慢,似乎是步行。
里奥在那座山的山顶上点了点:“一个小时后,岗哨换班,你的克隆人们拿着你的卡想从这里出逃呢。”
林真并不意外。诺曼已经从其他保镖的嘴里得到了之前发生的事,通过连接完完整整地告诉了她,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林真,你可别再心软了。你和她两清了。”
她是欠了林雪的,对方随时可以来取她的命。
可敏秀和安恬不欠林雪的。
她看了一眼地图,把自己变成一块冰,毫无波动地说道:
“他们和我没有关系。”
地图上,那八个红点依旧缓缓地、坚定地往山上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