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的病房有自动消毒系统, 虽然做不到完全无菌,但至少能减少感染的风险。
等消毒的时候,刚才的护士小跑着推来了一推车的药物。
林真本想请她留下, 可护士扔下推车就跑开了,似乎迫不及待地要离他们这些恶魔远一些。
她只能接过推车,一边指挥着诺曼把林雪放到病床上。
林雪的呼吸又浅又急,从嗓子里带出拉风箱般的声音。
“……疼,好疼……”她呢喃着,手指在床单上挣动。指尖的皮肤剥落,黄色的组织液黏在白布上。
“诺曼,按住她。”林真赶紧说,同时绕着推车翻找。从针剂到药片,从绷带到贴片,她的手指打着颤匆匆点过,寻找着镇痛的药物。
一支针剂从推车上滚落, “叮”的一声砸在瓷砖上。
诺曼回头, 沉声道:
“林真, 别急。她的命在这里,你不能急。”
林真深吸一口气, 用力闭了闭眼:“我知道了。”
她戴上医用手套, 拿起消毒喷雾和镇痛针剂, 来到病床边。
诺曼让开一个身位,依旧按着林雪的手腕。
林真轻轻卷起林雪的衣袖。
可浮肿蜡黄的皮肤上,已经看不见血管。
她又绕到床的后侧。
林雪的大腿上, 那道寸长的刀伤已经焦黑凝结,不再流血了。她用剪刀从刀口处剪开裤腿,俯身时闻到了皮肉焦糊的气味, 还有克隆人血液独特的苦味。
她屏住呼吸,轻轻拨开裤腿。布料之下,林雪的双腿也浮肿不堪。
如果连血管都找不到,如何能注射?可不注射,难道看着林雪活活痛死过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一声:
“骨髓通路,胫骨近端。”
她抬头望去,只看到护士粉色的制服一闪而逝。
她怎么没想到呢?林雪的血管受损,连血管壁都可能已经部分碳化,当下,骨髓腔内注射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她立刻找出骨髓穿刺针,找到胫骨的骨面,消毒,刺入。
皮肤像一滩湿水泥,缓缓陷了下去。金属针头与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林雪的腿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她赶紧用手肘压住林雪的膝盖,固定住穿刺针,抽出针芯,接上装着镇痛剂的注射器,一边道:
“对不起,对不起……你忍一忍,对不起……”
她一直重复着,直到林雪终于平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虚汗。
汗水把蓝色的医用手套黏在手上,她从手腕处剥下手套,手指依旧微微颤抖。
诺曼托住她的后背,好让她借力,一边关切道:
“为什么又说'对不起'?你是不是还在自责?”
她“啊”了一声,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说什么,攥着脱下来的手套,出神了片刻。
手背的关节处,跳下哨所时刮破的伤口还在渗血。血丝和汗水一起,糊成一片。
她抬起右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不是苦的呢。”她叹息一声。
窗外,“乐园”依旧灯火辉煌,杯盏摇曳,看他们多富贵,多傲慢,多安全。
可杯里盛着的是苦血,夜色里燃起的是人烛。
她轻声道:
“我很庆幸自己是个普通人,我的血不是苦的。今日,长街之上,哨所之下,只要我后退一步,我就是安全的。”
“你怎么敢提长街之上、哨所之下?”诺曼脸色骤变,一把捉住她的手,声音都在打颤:
“一次是为了吴阿湛,一次是为了林雪,你是非要和他们一起送死吗?他们克隆人死不了,可你呢?你也知道你只是个普通人!”
他的脸都气红了。
林真放软声音:
“是呀,当一个无辜的普通人多好。我也怕,也会想要明哲保身。可是,陆川,袖手旁观太容易了,我不敢。我若是无辜了,谁肯为他们低头呢?我真的庆幸我是个普通人,还有机会救他们。”
她顿了顿,轻声补上一句: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也想闯一闯四区,把当年的你,从手术台上救出来。”
诺曼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黑着脸从一旁拿来消毒纱布,细细地擦去她手背上的血迹,再把纱布叠出尖角,一点点刮出伤口里的泥沙。
“诺曼……陆川?”林真唤他。
可这人咬着牙埋头苦干,就是不肯看她。
林真抬起左手,在他腮帮子上戳了一下,果然邦邦硬。
“可以啦,不用创口喷雾,我还得戴手套呢。到时候就白涂了。”
“那就到时候重新涂。”诺曼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喷上创口喷雾。
喷雾有些凉,林真的手指一颤,被轻轻拢住。
“林真,我这人自私。”诺曼低声说:
“我看不起周朗。他明明不是克隆人,却只会和克隆人一样,动不动就去拼命。他没有想过,他作为一个普通人,不会被一句话弄死,不会被洗去记忆,其实是他们当中唯一的生机。只要他活下去,他的记忆和经验,就是最有用的东西。”
“你就是想说,我和周朗一样在犯蠢。”
“他是蠢。你只是……想要得太多。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想救所有人,就好像你欠了他们什么。”
诺曼握住她的手,把那只冰凉的、伤痕累累的手塞进自己的外衣,贴在胸口。
和他冷沉的脸色不同,他的心跳慌乱不堪,撞在林真掌心。
一下一下,一声一声。
“就算你问心有愧。可我怕……我怕下次就接不住你了。”
他抬眼,眼眶泛红:
“林真,多想想我,好吗?”
胸膛滚烫,藏真心一颗,劝她这个异世之人自珍性命。
她无能为力,只能珍以重之。
珍以重之。
就在这时,窗外的天空突然亮起了红色的投影。
一个温柔的女声随之响起,环绕全城:
“由于紧急维修需要,'乐园'从现在开始停止营业,请所有游客在明日十点前离开'乐园'。给各位造成不便,'乐园'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补偿将已经发到您的账户……'乐园'恭候您的再次到来。”
林真神色一凛:“摩根。”
诺曼点点头,眼神同样凝重:“恐怕是针对我们的。”他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现在是四点,还有六个小时。”
“不。里奥不会等那么久。”林真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投影,拉上窗帘,“我们能指望的,恐怕只有里奥修补脖子的时间。他什么时候修完,这场狩猎就什么时候开始。或者,他的保镖或者克隆人会先来。”
她摇头自嘲道:“我竟然希望,以里奥变态的折磨欲,不愿意错过亲自抓住我们的机会。那我们的时间还能多一点。”
安恬和敏秀还在手术室,其他人也是精疲力竭,这时候多的不是时间,而是生命。
诺曼揽住她的肩膀,安慰道:
“里奥还在克隆人工厂。我在几个保镖身上放了跟踪器。”
林真脸上终于带上了点笑意:“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呀。”
诺曼的脸又红了。
“你帮我看着林雪,我去看看敏秀和安恬。他们的手术应该快结束了。”林真道。
手术室外的指示灯这时恰好变绿,护士推着安恬和敏秀出来,进入隔壁的监护病房。
林真快步跟过去。
麻醉的效果还未退去,两人躺在并排的病床上,依旧昏迷着。
“乐园”为游客提供了最好的医疗设施,安恬的右臂和右腿都打上了轻合金的固定装置。因为腹腔内的出血,她整张脸失了血色,白得和身下的床单一般。
敏秀依旧带着氧气面罩。
“肺部挫伤,需要静养观察。”护士解释了一句,突然意识到“乐园”明早要关门。
她“哎哟”了一声:
“你们怎么这么不巧啊。要我说,大晚上的就不应该上山探什么险,'乐园'还不够你们玩的?”她一边确认病人的身体指标,一边对着身后的林真絮絮叨叨,像一个长辈在管教孩子。
林真没有反驳,甚至感到些许亲切。
等护士终于收拾完了,她才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请问这里有便携的医疗设备吗?”
“你是想带走是吧?”
“对。请多给我几台,监测的、恢复的,还有紧急手术用的。他们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担心路上出事。”
“那些设备放在仓库里也没人用,我都帮你提出来吧,反正有'乐园'买单,走的时候记得去领。我倒是希望你们用不上,但有备无患不是?”护士说完,又叮嘱道:
“既然是朋友,下次别让他们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说者无心,只是善意规劝,这话却一刀戳在林真心上。
对于安恬和敏秀的伤,她如何不想以身代之。
她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点头应了。
她跟在护士身后离开监护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露西娅已经惊醒了,正抱着迷迷糊糊的柳七,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
见到林真出来,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叫醒女孩。
“让她睡吧。”林真摆了摆手,环顾一圈。
露西娅、柳七和吴阿湛没有受伤,但身为克隆人,里奥现在就可能看着他们的定位。只要他们一动,里奥的保镖就能跟上去。
剩下不在乐园监控下、还有行动能力的,只剩下她、诺曼和周朗。
可仅靠他们三个人,要如何带走重伤的安恬和敏秀,还有正在生死线上徘徊的林雪?
克隆人出不了高墙,他们就是逃,能逃到哪里去?
虚拟投影的红光透过窗户,洒在走廊里,像一只只红色的眼睛。中间一竖窗框的阴影,如同蛇的瞳孔,紧紧盯住了她。
她似乎听到了里奥阴测测的笑声:
三个重伤员,四个克隆人活靶子,你要放弃哪一个呢?
她咬了咬牙,向周朗走去。
周朗“噌”的一下站直了。
“没有没办法解决露西娅他们的定位?”她问道。
周朗愣了一下,无奈道:“没有。我不知道。”
“那'乐园'有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能让我们暂时藏一段时间?”林真接着问。
周朗苦笑着摇了摇头。
林真也跟着苦笑起来。她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你和露西娅,这么多年也真是挺不容易的。”她安慰道:“没事,我来想办法。”
就在这时,一旁的露西娅小心地举起了手:“真妮特,可能有一个地方。”
她说得犹犹豫豫:
“那里通讯老旧,信号不好,说不定……”
林真眼睛一亮:“什么地方?”
“老街区,我以前的家。”露西娅忐忑地说。
老街区,那里的原住民对“乐园”和联邦都不算友好,或许能庇护他们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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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当我被跳下瀑布的露西娅刀到的时候,没想到,还有发现自己离家数十年、亲友皆亡的悲痛;
我以为血色狂欢节的吴阿湛已经是最刀的了,怎料还有苦血灼身却不愿死去的林雪。
写了这样一个残酷黑暗的世界,作者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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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这周榜单要更新21000。
数了下存稿又活过来了,这周六更。
还好现在是感恩节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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