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回收装置碾磨血肉。刀片被血洗过,泛着森寒的光。
偶尔有断骨从刀片间弹出,打在回收管道上,铮铮作响,仿佛是地下的冤魂,用指骨叩阳间的门。
传送带上,林真后退几步, 给诺曼留出空间。
诺曼解开腰上的钩索,折叠几次后,攥在左手里,右手则捏住顶端的钩爪,掂了掂。
这是一枚三爪轻合金攀爬钩,爪尖微弯,不知被谁落在了医疗室里。他们就是用这个登上了收尸体的悬浮车。
诺曼对林真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 盯住管道边缘和支架连接的地方。
传送带载着他缓缓靠近尽头。
他挥动手臂,带动手腕,将钩爪猛然甩出。
钩爪脱手,绳索跟着飞速放出。
只听“叮”的一声,钩爪撞上管道,却因为角度差了些,被光滑的表面弹开,向着回收装置落下。
眼看钩爪就要被刀片吞没,诺曼立刻拧腰回身,肩背发力,右臂带着绳索像甩鞭一样上甩。
绳索划破空气,被抛回传送带上,钩爪“啪”的一声砸在橡胶带面上。
可与此同时,诺曼的右脚跟已经悬空。传送带继续前行,要将他推入深渊。
林真心头一紧,立刻冲过去。
“让开。”诺曼对她大吼一声,就地一滚,离开传送带边缘,然后站起身,严肃道:
“别拉,就算我摔下去了也别来拉我。你拽不住我。”
诺曼说着,收回绳索。
钩爪已经被刀片削断了一爪。诺曼看了一眼,立刻用手掌挡住断口,不动声色地将钩爪挂回皮带上,然后抬手握住林真的肩头。
林真被他推着转了一个圈,从面对他变成背对着他,被推着逆着传送带慢慢走。
“如果我掉下去了,我会尽力把钩索扔回来。你拿着绳子,就能搭上外头的悬浮车。”诺曼突然说。
“我不能看着你——”林真急道,就想转回来。
可诺曼紧紧抱住她,低声道:
“我也不能。”他的呼吸还不太稳,胸膛起伏,话音里带着些颤抖,仿若祈求:
“林真,如果我掉下去了,希望看到你转身就跑。答应我,别救我。”
远处,悬浮车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是夏夜的星空。
身后,深渊鸣响,乞食血肉。
他们在这血肉磨盘的边缘,摇摇欲坠。
林真不由抓紧诺曼的手:“不行……你会死的。”
“傻瓜。”诺曼笑起来,“我陆川,跟你走到这里,就没有后悔过。”
背后机械轰鸣,炸响在林真心头,震得她头晕目眩。脚下的传送带摇晃不堪。可身后的人却像一堵墙,压着她平静下来。
“陆川。”她终于开口:
“我林真,从遇见你开始,也从没有后悔过。”
身后,诺曼呼吸一滞。
“我很荣幸。”他说。
身后的重量一轻。
林真蓦然回头,就看见诺曼的背影,像一阵吹向彼岸的风,朝传送带尽头冲去。
他跑得那么快,尸体和传送带都被他抛在身后。
他一直冲到尽头,才猛然刹住,借着惯性将手臂甩出。
“唰——”
只剩两爪的钩爪旋转着飞了出去,像一只失去了脚、却仍竭尽全力扑向天空的鸟。
那只鸟不敢回头。
诺曼孤注一掷的奔跑给了它极快的速度。纵然平衡不稳,它也一头撞进管道和固定架的连接处,死死卡住了。
诺曼用力一拉,确定绳索牢固,将绳子在右臂上缠了两圈,纵身跳下。
“陆川!”
林真失声大喊。
回音阵阵,但无人回应。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又连退两步。
回收装置的声音越来越响。
她不敢看,不敢听。
她刚才应该说放弃,她应该阻止诺曼,拉着他往回走。他们一定能找到其他的活路。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阵敲击管道的声音。
绳索绷直在管道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渐渐的,诺曼的手先出现,然后是他的脸、他的肩膀和完整的身体。他抱住管道,一寸寸往上爬,直到视线和林真平齐。
“我在,林真。”他喘着气说。
林真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一瞬间涌入心脏,心脏几乎要炸开。
她颤抖着笑起来。
诺曼听了听,小声道:“你别哭啊……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没哭。”林真抹了一把脸,“我这是在笑。”
于是诺曼也笑了一声。
“那就好。”他说,“你在手上缠点布条,这管子不好爬,有点湿。等我爬到上面点,把绳子扔给你。你准备好。”
十分钟后,诺曼来到了足够的高度。
他用左手抓住管道上的突起,后背抵着另一根管道稳住身体,右手解开腰间的绳索锁扣。
这个位置,他不方便发力,无法像在地面那样挥臂,只能靠小臂和手腕,将绳索连甩几圈。
圆圈越绕越大,越绕越快。他看准了角度,豁然松手。
锁扣划出一道弧线,从高处斜斜劈向林真。
传送带上,林真死死盯住向自己飞来的锁扣,连退几步。
眼瞅着高度还差一点,她毫不犹豫,奋力跳起,身体后仰,右手五指张开,一把捉住了锁扣,紧紧握住。
就在这时,诺曼大喝一声:
“你的身后!”
一具克隆人的尸体不知何时被送到了她身后。
林真落下的位置,恰好是尸体的手臂。
她踩在尸体的腕骨上,脚踝一崴,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摔去,顺着传送带滚了两圈。
她赶紧用手撑地,想要起身,可左脚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又跌回传送带上。
“松手!快回去!”她似乎听到诺曼在喊。
可她的脚已经跑不快了,她跑不赢传送带的。
深渊近在眼前,她却突兀地平静下来。她似乎总能在这种时刻冷静下来。
她毫不犹豫地用双手一上一下抓住绳索,半跪起身,用完好的右脚在传送带上一蹬,拉着绳索向管道荡去。
那具克隆人的尸体擦着她,直直坠入回收装置里。
刀片在她身下合拢,将尸体吞噬。鲜血溅上她的靴子。
她缩起双腿,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管道,然后松开左手,在撞上去的一刻一把抱住。
管道湿滑、冰冷。
下方的黑暗继续咀嚼着无数遗骸。
上方,诺曼在喊她的名字。
她将自己紧紧贴在管道上,抬手,用力敲击管道。
诺曼听到了,停下了呼喊。
随后,绳索被轻轻拉动。她的手指和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刺痛。一路拉着绳索荡过来,虽然隔着布条,手心想必已经被磨破了。
她深吸一口气,轮流活动了一下五指,确认还能动,然后小心地把锁扣扣在腰带上。
金属轻轻“咔哒”了一声。她突然意识到,绳索的另一端就是诺曼。
这个想法带来了巨大的安全感,她的心跳平复下来,转头观察周围。
光线昏暗,勉强能看到有数十条管道集成一束。管道上,每隔几米高就有一个用来固定的金属架。诺曼之前就是勾住了一个金属架和管道的连接处。
她收回目光,拉了拉绳索,提醒诺曼自己要往上爬了。
也许是为了防止克隆人的血肉在处理过程中自燃,这里的温度很低。
低温让水珠在管道壁上凝结。护手的布条很快吸饱了水,变成阻碍。
她用牙齿咬住布条边缘,狠狠扯了几下。布条松开,飘落下去。
她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手,重新抱住管道。刺痛一瞬间从掌心传来,如同握炭,她咬牙忍住,拖着扭伤的左脚向上攀爬。
下一个固定金属架就在她上方不到半米,她可以在那里喘口气。
就在她伸手去够金属架的边缘时,紧绷的绳索突然一松。
失去了腰上的拉力,她骤然向下跌去。
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拼命伸长手臂,向着金属架抓去。可她够不着。
深渊里的寒气和血腥气扑上来,拽着她往下坠落。
她忽然想到,从诺曼的角度,应该不会看到她待会儿粉身碎骨的样子。
那就好,她对自己说。
——我,陆川,跟你走到这里,就没有后悔过。
——我,林真,从遇见你开始,也从没有后悔过。
诺曼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结婚誓词吗?
她突然想笑。
她好想告诉他这件事。
她好想,留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根长条状的东西。她奋力一握。
那条状物被猛然拉紧,发出“崩”的一声。
好几秒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再继续下落。她睁开眼,仰头望去。
被她抓在手里的,是一根皮带。这根皮带被人牢牢扣在金属架上,在坠落中救了她。
她再不敢耽搁,抓着皮带往上爬,终于抓住金属架的边缘,将自己拉了上去。
上方,传来诺曼撕心裂肺的喊声。
她靠在管道上,浑身失了劲,心脏狂跳不止。
她想说“我没事”,可一句话突然不合时宜地出现,又被剧烈的心跳不假思索地推了出去:
“陆川,结婚吗?”
距离太远,她又失了力气。诺曼没能听到这句话,她却把自己逗笑了。
这一笑,她的魂魄似乎被拖了回来,五感归位。
金属冰冷,空气苦潮,心跳如鼓但鲜活无比。她竟然还活着。
她颤抖着笑了起来,缓了两口气,提起力气喊:
“诺曼——”
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紧接着,上头传来挪动的声音。
“你别下来!我没事,帮我照一下管道周围。”她喊道。
诺曼听到了她的话,很快,一道光从上方落下来。
她仰头,仔细打量周围。
在层层叠叠的金属架上,垂着一些长条状的东西。灯光掀开黑暗,展露出它们原本的样子。
那是不同长度、宽度的皮带,各种颜色、大小的衣服和裤子。
它们垂下来,向她伸出了手。
在绝境中。
她收起剩下的绳索,仔细地缠在腰间,然后贴着管道在金属架上站起,抬手抓住从上方垂落的衣服。
那是一件牛仔布的演出服,肩头带着金色的流苏,她在街头的杂耍演员身上看到过。杂耍演员旋转的时候,流苏就会跟着飘起来,像两朵金色的花。
现在,这件牛仔制服绕在金属架上,两条袖子被打成一个死结。
她抓住那个死结,一点点往上爬,终于攀上了金属架。
牛仔制服之后,是两条皮带。粗一点的系在金属架上,细一点的悬挂在下方。
她甚至不用站直,一伸手就能抓住。
借着皮带的帮助,她攀上了第二层金属架。
“林真!”
诺曼趴在上一层的金属架上,对她伸出手。
“别哭啊,我在呢。”她哄了一句,解下腰间的绳索,抛进诺曼手里。
他们终于汇合在一处,肩并肩坐在金属架上。
“你的手?”她注意到诺曼的右手手心被生生挖去了一块肉,鲜血染红了衣袖。
“钩爪松开的时候,我没能抓住。”诺曼说着,就想藏起右手,“不用包扎,包了就不灵活了。”
她轻轻抓住诺曼的手,放进膝盖上的长围巾里,和自己的手一起捂着。
这条围巾也是挂在金属架上的,现在温柔地包裹住她,帮她缓解手掌的刺痛麻木。
“是克隆人,”她轻声道,“他们来过这里。”
那些皮带、衣服、围巾、长裤,被挂在所有难以攀爬之处。
就仿佛有一个个人,精疲力竭地来到那里,给后来者留下的祝福:
——我只能到这里了,我祝你能逃出去。
在这座坟场里,
确实有一条通天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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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她好想告诉他这件事。
·
陆川,结婚吗?
·
诺曼到底有没有听到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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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这条“通天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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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的是林真和诺曼两个人的战斗,但几周前的凌晨,构思的时候,突然就想到那些衣服、皮带、围巾,在空中飘摇的样子。
这个画面太强烈,以至于突然心潮澎湃。
赶在彻底困死过去前,草草记下,又斟酌了两日,才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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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相信,每一条路,即使现在已经荒芜了,但很久以前,总有前人走过。
就像在林真之前,薛辉已经逃出了中枢的实验室,从实验体变成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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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血肉磨盘之上,也一定有前仆后继的克隆人。
他们没有组织,互不相识;
但他们求生,也替后来者求生。
就是这样一种朴素的求生欲:
——我只能到这里了,我祝你能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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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功成不必在我,但必有我”。
·
而真真和诺曼,将继承他们的遗志,走出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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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这几章实在加不上甜饼剧场,不是很搭,但我记着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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