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用手将林雪的头发向后梳,对称地别在耳朵后。
僵硬的脖子和冰凉的皮肤,无一不在提醒她,这里的人已经离去了。
人死去, 是一瞬间的事。
在那一瞬间之后的所有事,无论是痛哭、还是梳理遗容、风光下葬,宽慰的都是还活着的人,比如她。
她突然注意到, 林雪的嘴巴没有完全闭拢。
这让她的心里又是一痛。
她左手托住林雪的下颚,想帮她合上嘴。可林雪的下颌已经僵直了。她不得不同时用右手按住林雪的面部,加大力气。
就在这时,她的右手拇指一痛,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她松开手,低头看向拇指内侧。
指腹上, 出现了一处细小的刺伤,一颗血珠正慢慢沁出来。
露西娅放下毛巾,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林真回忆了下刚才右手碰到的地方, 然后伸手, 慢慢摸过林雪肿胀的面颊。
她一边摸,一边小心地按压。
第一遍,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稍微加大力度, 又扫了一遍。这一次, 食指指腹终于碰到了一个尖锐的东西。
她松开手指, 发现自己正按在林雪的克隆人编码上。
“露西娅,能让我碰一下你的脸吗?”她转头问道。
露西娅仰起脸, 闭上眼睛。
林真用拇指指腹刮过露西娅的克隆人编码。手下的脸颊光滑,没有任何尖刺。
她稍微加力,在面颊骨上按了按。
露西娅没忍住缩了一下脖子:“你在找什么呀?”
林真眉心紧蹙:“我还不知道。我有一个怀疑……”
她从医疗包里翻出手术刀, 带上医疗手套,回到担架床前。
她再一次确认尖刺的位置,然后左手食指和中指分开,压住僵硬的皮肤,右手拿起手术刀。
刀锋的反光划过林雪灰败的面容,她突然有些犹豫。
林雪已经死了,难道她要为了自己的一点怀疑,去破坏对方的尸体吗?
她看着手下的克隆人编码,咬了咬牙,在心里道:
林雪,抱歉,你已经这么恨我了,就让我再对不起你一次吧。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持刀,对准了尖刺旁的皮肤,缓缓按下。
刀锋划开皮肉。
一横,一竖,切开一个十字。
她将手术刀放在一边,双手一起用力,向两侧拉开皮肉。
在十字的最中间,她看到了一截银色泛红的金属丝。
“露西娅,给我镊子。”
金属丝被拔了出来,足足有一个半个指节那么长,两头尖细,中间稍宽一些。逆光下,能看到一片细小精密的芯片。
一旁,露西娅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脸颊:“这是什么?”
“我怀疑这是克隆人的身份芯片,等诺曼回来,让他查一下。”林真道。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也可能是他们的定位芯片。
与此同时,“乐园”里,崔立站在楼下,叼着烟,百无聊赖地等自己的队员搜索完身后的建筑。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车铃声。
他下意识站直身体。
诺曼骑到他面前,停下自行车:“真巧啊。又见面了,崔立大哥。你们又找人呢?”
崔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面皮一紧,硬挤出一个笑来:“的确巧,又碰到你了。昨天都忘记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了,怪我。”
诺曼跳下车,随手把自行车在路灯上一靠:“林川。对了,昨天你说'乐园'要扩增小队,我有点兴趣。崔大哥有时间给我讲讲吗?”
崔立“啊”了一声,嘴里的香烟没叼稳,掉了下来。
诺曼眼疾手快地伸手夹住,手指一抖,就抖落积了老长的烟灰,重新递到崔立面前。
崔立下意识低头衔住。
他这一低头,一直到给诺曼讲完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都没敢再抬起来。
终于,他听到这个叫“林川”的青年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也要回去了。崔老哥,我们下次再见了。”
崔立如蒙大赦,赶紧应道:“下次再来啊。”此话一出,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那个青年跨坐在自行车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我明天再来。”
先不提崔立以后每天都“巧合”地碰到对方,为此肠子都悔青了。这一头,诺曼骑着车,绕过街角,对连接里道:“林真,我现在回来。”
老街区,隆巴德路九号。
所有人围成一圈,盯着诺曼。
半晌后,诺曼睁开眼,看向林真:
“身份和定位,两个功能都有。不过这个芯片不能自主发出信号。应该是由'乐园'的基站发出信号,它才会报告克隆人的状态和位置。还好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基站的盲区。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林真让开一步,指了指林雪的脸颊。十字形的刀口已经被缝上了,远看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就在编码后面。我估计,是因为她的脸部组织肿胀,把这条芯片给挤了出来。”
露西娅赶紧问:“所以,如果我们取掉这个芯片,乐园就找不到我们了,对吗?”
林真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有人愿意先来吗?第一个人,我可能需要花点时间,找一下位置。”
周朗立刻举手:“我先来!”
屋子里立刻安静了。
林真抬手按住鼻梁,轻轻揉了揉。
露西娅无奈地把周朗拉回去:“小朗,你又忘了你不是克隆人了。别添乱,我来吧。”
可吴阿湛已经上前一步:
“女孩子的脸那么重要,让我先来试试吧。”
林真先在吴阿湛的脸侧打了一针麻醉,随后找到克隆人编码的正中心,竖着切开一个小口。
手术刀一层层向下,直到刀尖几乎触到颧骨时,一丝细微的异常触感传来。
她停住,用刀尖轻轻拨了两下,确认位置后,将手术刀横过来,沿着那截金属丝横向切开皮肤。
鲜血迅速浸透纱布。
她向后伸手。
诺曼立刻将她手里的手术刀换成镊子。
她将镊子从“十”字切口的中央探入,夹住那截金属丝,稳稳地抽了出来。
再抬手,诺曼已经将缝合装置递到了她手边。
吴阿湛之后,露西娅和柳七的“手术”就顺畅多了。定位、切开皮肤、取出芯片、缝合,一连串下来,几乎没用到两分钟。
给露西娅处理的时候,林真原本打算只在金属丝末端的位置做一个小切口,而不是切开一条指节长的口子。
可露西娅笑着说:
“我很久以前就想把这个编码划烂了。林真,帮我完成这个心愿吧。”
连柳七也跟着举手附和:
“林真姐,我觉得那样超级帅!而且把编码切开,以后就没有人能用终端扫我了。你帮我缝歪一点呀,千万别对齐。”
面对两张笑意盈盈、满是期待的脸庞,她什么拒绝都说不出来,只能轻轻点头,道一声:
“好。我帮你。”
取出来的芯片,包括林雪的那一条,都被扔进炉火里。
柳七抱着膝盖蹲着,拿着火钳,盯着它们被一点点烧化,变成四个黑色的小点。
“林真姐。”她仰起头,望向林真:
“我从没有感觉这么自由过,我感觉我都可以直接飞起来了。”
林真站在担架床前,帮林雪扣上衣领,听到这句孩子气的话,手上的动作一顿。
“那就好。”她说。
她掀起床单,裹住林雪的尸体,然后退开一步,让开位置给周朗和诺曼,看着他们抬起林雪,走进后院。
后院里,吴阿湛拄着铁锹,等在一个深坑前。
深坑里,已经放了一个一人高的木质衣柜,权且当作棺材。
随着衣柜门合上,又压上一块长木板,她再也看不见林雪了。
她走到吴阿湛跟前,从他手里取过铁钉。
吴阿湛愣了一下,转身去拿锤子。
诺曼拉住他的胳膊,拿起锤子,低声道:“我来吧。”
这个坑只比“棺材”大一圈。
林真站在“棺材”旁,膝盖和靴尖都顶着木板。
她取出一颗长钉,伸长手臂,对准木板的左上角。
“等一下。”诺曼突然道。说着,他抬手从自己的脑机接口里取出一张芯片,放进林真手里。
“这是什么?”
“你放在行李底下的芯片。”
林真愣了一下,突然回忆起来——
那是她刚进入这具身体时,从老公寓带走的芯片。芯片很小,只存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阳光明媚,林雪搂着妹妹,头靠着头,笑得很开心。
诺曼已经抬起木板。
她打开衣柜门,松开手。
芯片落了下去,发出轻轻的一声,“咚。”
“咚”
“咚”,锤子打在钉子上,林真的手一麻,掌心还没好全的擦伤跟着一痛。
可一直到所有钉子用完,木板钉死,她都没有发出声音。一旁,诺曼也没有问她“疼不疼”或者“要不要停一会儿”。
只有金属撞击声,一下下在深坑里回荡。
像是已经沉寂的心跳。
封了棺木,接下来就是添土。
林真洒下了第一把土。
这时,柳七捧出一把向日葵的花瓣,用目光征询着她。
她点点头:“洒吧,她会喜欢的。”
暗淡的金色花瓣落下,然后被泥土一铲一铲覆盖。
泥土打在棺木上,仿佛又一场雨。
林真心里一痛,自从克莉丝汀在大雨中离开后,每次见到死亡,她总能听到雨声。吴阿湛也是,林雪也是。
她突然想,如果有一天她要离开,她要一个出太阳的晚上,或者一个群星灿烂的白天。如此,再也没有人会触景伤情。
她按住心口,悄悄后退,回到客厅。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还好吗?”诺曼问她。
她看着壁炉里的灰烬:
“我没事。乐园不会找到她的尸体了,我很庆幸。”
诺曼从身后抱住她,轻声问:
“他们想问你,要不要立墓碑?墓碑上要刻什么?林雪有没有什么遗愿?”
她的记忆突然变清晰了。
林雪喜欢晴天,喜欢阳光明媚的日子,喜欢笑,喜欢帮助公寓里的邻居,喜欢收养院的孩子们,但最爱自己的妹妹。
“林雪和林真之墓,刻这个吧。”她说,“让吴阿湛把墓碑埋进土里,等以后有机会,再重新立起来。”
诺曼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同意。”
“只是一个名字,陆川。”
“不。”诺曼固执道。
最后,那块朴素的木头墓碑上,只刻了一行字:
——这里长眠着一对从五区来的姐妹。
在一切结束后,林真站在廊下,望着被压实的土地,呆呆出神。
天色渐暗,世界安静极了。
浣熊从墙角钻进来,和她对望了几分钟,抬起前爪擦了擦脸,又跑走了。
诺曼走到她身后,给她披上一件外衣:“你知道,她还会再回来的。”
林真放松身体,靠着诺曼,低声道:
“只要'乐园'一直无法确定她的状态,就不会。”
她停顿片刻,接着说:“我希望,等她回来的时候,迎接她的,是一个自由的世界。”
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林真姐!”柳七冲到林真面前,高高举起手里的东西:“你快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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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作者还是把自己埋了吧[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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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嘛,当我开始写克隆人的时候,我还挺骄傲的。我想啊,这下子就不会死了对不对?大家无限复活,就不那么刀了,是吧?
结果好了,
迎接我的是血色长街的吴阿湛,是林雪的“我活着,她就活着”,是再一次回到家的露西娅,是踏上收尸体悬浮车的索菲·格林,是回收厂的“通天之路”,甚至还有憨了吧唧的崔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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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是憨憨吧[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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