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无声的探戈还未结束, 周凉已经断断续续地睡去过几次。
老人的睡眠极浅,醒来也不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露西娅舞动的身影,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
这时,林真的终端突然震动起来。
她退到一边,低头接通。
通讯里那头,周朗声嘶力竭地喊:
“林真, 镇子上的人都疯了!他们都来了, 都在这里!”
看来, 镇子上的人还是知道他们躲在老街区了。她立刻打断周朗的话:
“冷静,周朗。有人受伤吗?萨利在不在?”
周朗深吸一口气:
“我们都没事。萨利也来了,她还带着一截舌头!”
林真想起萨利曾经说过,“要是镇上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我就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她的心头顿时一沉:莫非镇子上已经有人向“乐园“告密了?
那这就不只是镇子上的威胁了。
她再次问道:“萨利说了什么?”
周朗急道:“她不肯说!她一定要见你,哎呀真是急死我了。要不是打不过她, 我……”
林真挂断通讯。
床上, 周凉不知何时已经醒来:
“去吧。萨利不想说话的时候,那张嘴比石头还硬。对了,把露西娅和我家敏秀留下吧。”
林真正要拒绝, 就听到周凉笃定道:
“我今天还死不了, 他们在我这里不会有事的。就让他们再多陪陪我吧。”
披着夜色,林真和诺曼两人驾驶悬浮车,赶回老街区。
镇子已经醒了。从车窗望出去,每一扇窗户都像是一只警惕的黄褐色的眼睛。窗口人影晃动, 如同瞳孔扫视过街道。
隆巴德路九号门口也站满了人。看见悬浮车落下,人群一阵骚动,围了上来。
悬浮车里, 诺曼立刻拔出手枪,打开保险。
林真按住他的手,对他摇头:“既然我们的人还没事,就不要扩大事态。先收起来。”
说完,她上前一步,打开车门,面对人群。
这些人都是镇子里的青壮,这时候提着风灯,拿着简陋的刀具和农具,神情警惕而愤怒。
人聚集在一起,胆子会自然地变大,变得更容易冲动。林真不能让他们冲动,于是抢先问道:
“萨利呢?”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却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她提高声音:“我和萨利有话要谈,你们不要浪费萨利的时间。”
领头的一个男人哼了一声,恶狠狠道:
“萨利一定会杀了你的。”
他说得那样笃定,林真不由反问:“为什么?”
可男人却不再说话,只是带着一种大仇将报的笑容,抱起双臂,后退一步。
随着他的动作,人群骂骂咧咧地让开一条缝。
林真看到周朗正站在门廊上,跳着脚冲她招手。
她拉起诺曼,快步走进屋子。
屋子里,炉火因为没有人看顾,已经快熄灭了。
昏暗的光勾勒出萨利的身影,她正站在唯一的桌子前。
桌子上,放着一截苍白的断舌。
林真走到桌子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萨利,你和我保证过,不会有人告密的。这是谁?”
萨利的下颌绷紧,低声道:
“是我没看好我的人。”
说着,她从背后拽出一个人来。
林真这才发现,萨利背后躲着这么一个战战兢兢的瘦弱年轻人。
年轻人被萨利扯出来,没站稳撞在桌角上,发出一声惨叫,扶着桌子半天没能爬起来。
萨利冷声道:“伯尼,你说。”
那个年轻人,伯尼,浑身一颤,转头央求道:“姨妈……”
诺曼眼神一变,捏起桌子上的舌头,凑近看了一眼:“这不是活人的舌头。”他看向萨利,将舌头往桌上一掷:“您为了您侄子,这是在糊弄我们呢?”
“啪”的一声,半截舌头在桌面弹了一下,打在伯尼脑袋上。
伯尼发出一声惊叫,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惨白的。
他盯着那截舌头,哆哆嗦嗦喊:
“强尼,强尼死了!强尼被他们杀掉了,一枪,就一枪……”
林真问道:“伯尼,他们是谁?”
伯尼又转头去看萨利。萨利抬起蒲扇般的手,在他头顶狠狠一扇:“回答她,看我做什么?把你们俩今天晚上干了什么好事都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要落下。”
伯尼发出一声呜咽:
“今天晚上,强尼在阁楼上看见你们了……上次,你们上次来的时候,他被那个改装者吓尿了,丢了面子……正好'乐园'在找你们,他就想报复一下。我们,我们就偷偷翻墙,跑去了'乐园',然后……”
林真打断他:
“等一下,他怎么知道'乐园'在找我们?”
伯尼低下头去:“不是他,是我。我……”他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萨利直接一耳光扇过去:
“他跟一个克隆人姑娘搞对象,想拿那个赏金!没出息的玩意儿!”
伯尼被扇倒在地,抱着桌嚎起来:
“我是没出息!可露娜也死了啊!强尼也死了啊!我们做错了什么?强尼不就是想让他们几个少爷小姐被抓回家去,最好关在家里,一辈子不准出门吗?凭什么他们到镇子上耀武扬威,最后毫发无伤地回家,却要强尼和露娜的命啊!”
周朗猛地冲上来,抡起拳头就要打他:“你还没错?你给乐园告密,你——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周朗!”
林真喝止道。
与此同时,诺曼出手,一把扣住周朗的胳膊,把人拉回来。
壁炉里的木柴突然发出一声爆响。
火光猛然炸开,照亮了屋子里所有人的脸。
伯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柳七和周朗气得脸色通红。
林真看向伯尼:
“伯尼,你被他们骗了。我们不是什么上层区的少爷小姐。你以为我们被抓住,会毫发无伤地被'送回家'?不。'乐园'想要的,是我们的命,还有我们的脑子。”
伯尼抬起通红的眼睛,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颤抖着重复:“不可能……不可能的……你骗人……你们就是那些……”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越缩越小。
壁炉的火光暗淡下去。
余光里,林真又看到了桌上那截苍白的舌头。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舌头也被割了下来,再无从解释,无从缓和,无从商量。
她看向萨利:
“萨利,我看见外头的人了。看起来,我们不走也不行了。”
萨利的眼皮耷下来,满脸的皱纹如刀削斧劈,凝固在一起:
“离开这里,你们还有地方能去吗?”
林真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这么大的三区,总有我们能藏身的地方,不是吗?”
萨利深深看了她一眼:“好,那就别告诉我,我也不问。我现在打发外头的人回家去。你们在这里,至少还能待到天亮。”说完,她从地上拽起伯尼,把人半拖半拽往门外走。
林真忽然叫住她:
“萨利,强尼也是你的侄子吗?”
萨利没有回答,但她高大的背影似乎佝偻了些,嵌在门框里,露出好大的缝隙。外头的寒风和火光穿过缝隙,将她一层层削去。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喧闹起来,一个尖利的嗓门喊道:
“萨利,他们来了!'乐园'的克隆人来了!”
林真立刻快步上前,还没跨出屋门,就听到萨利一声大吼:
“来了就来了,慌什么?”
“可是来了几千个克隆人啊!”那个一路跑来报信的青年颤抖着说。
远处的街道尽头,这时出现了更多的人,男人、女人、少年、孩子。他们相互搀扶着,磕磕绊绊,一边跑,一边喊:
“他们在烧镇子啊——”
“萨利,救命啊!救命!”
下一刻,火光一片片亮了起来。几十道喊声通过高音喇叭,炸响在小镇上空:
“把人交出来!”
“把人都给交出来——”
“——不然我们就烧光这里,把你们都杀了!”
新来的人冲进原本围着屋子的人群里,找到自己的家人,抱在一起。
这时,忽然有人惊慌大喊:“我的孩子还在家里啊——谁看见我家孩子了?”
这一声,如同一滴水溅入油锅,轰然炸开。
人群登时乱了。
“我妈还在屋里!”
“让开!让开!”
一连十几个人,丢下手里的刀具农具,撒开腿,拼了命往镇子的方向跑。
提灯摔碎在地上,火苗倏地窜起,又被仓皇的脚步踩灭。
还留在原地的人群里,一个男人安抚完自己的家人,推开周围的人走出来。他脸色铁青,看着萨利,指着门廊下的林真和诺曼,吼道:
“萨利,把他们交出去!你难道要让镇子里的大家因为他们送死吗?”
萨利缓缓抬起眼皮:“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事。”
说罢,她抬起手臂,指向远处的火光,喝道:
“强尼去告密,直接被打死了。克隆人一来就烧镇子。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没明白吗?你还没反应过来吗?'乐园'想要这一片土地很久了。就算今天交出他们几个,我们这些人也逃不掉。”
男人踏上门廊,走到萨利面前:
“我不管见鬼的土地,我要我老婆孩子活着!萨利,你让开!”
萨利眼睛一眯,忽然一拳打在男人脸颊上。
男人翻滚着摔下门廊,捂着脸艰难起身。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推开来扶自己的家人,再一次冲上来。他的身后,更多的青壮犹豫地挪动了脚步。
就在这时,十数把手术刀从屋子里飞出来,停在每个敢动的人的右眼前。
安恬被柳七扶着,慢慢走到林真身后,开口:
“敢动,就死。”
人群安静下来,远处的燃烧声和呼喊声却更加清晰。
男人站在台阶上,突然悲壮地喊:
“萨利你要帮外人,就先弄死我啊!”说完,他一梗脖子,闭着眼就要往刀尖上撞。
他的家人吓得尖叫着扑上来拉他。
小孩子在哭,女人在哀求,门廊下一片混乱。
门廊上,林真从诺曼手里拿过枪,抬手,对天鸣枪。
枪声压下了一切声音。
“安恬,收回刀子。”林真道,接着,她看向那个敢于出头的男人:
“你保护家人的心情,我很理解,也很敬佩。我也是为了保护我的家人和朋友。我不为难萨利和你们,我们会离开。”
她上前一步,站在门廊的栏杆前,目光扫过门廊下的小镇众人,提高了声音重复道:
“我们会离开。那些克隆人,我们会引走。”
人群微微骚动,有人喊:
“如果那些克隆人不肯走呢?”
“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我们,自然会走。”说完,她转向萨利:
“萨利,这里有两辆悬浮车,你拿一辆走,拿去救火、救人。我只有一个要求。”
萨利道:“你说。”
林真道:“柳七和吴阿湛,他们不再受'乐园'的监控了。你帮我照顾他们,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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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周榜单的15000已经满啦
下一次更新在这周四哦,比心[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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