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悬浮车离开平台后, 林真转身,揪住诺曼脸颊上的肉:
“你不是早看出来了,配合我装白脸呢?”
被她一扯,诺曼的冷脸立刻维持不住了。他抓住林真的手:“总得吓一吓,不然谁都以为我们的枪是随便拿的。”
“你和安恬两个,越来越像守财奴了。”林真调侃道。
“没办法,缺枪啊。”诺曼叹气, “我当年在黑街,从来没为武器发过愁。跟着你,真是越来越穷了。”
林真伸手去挠他腰。
他们肩挨着肩,在平台上坐下。
广场上,哭声渐渐地歇了,变成细细的交谈声,穿插着手枪上膛的声音。
阳光温暖,诺曼的肩膀温热。
林真眯起眼睛:
“你说,等萨利看到那几把枪的时候,会不会连夜把人押回来?怎么办,我突然感觉我送的不是枪,是绝交信。”
诺曼揽住她的肩膀:“现在心软了?”
“倒也不全是。有之前的'老街区惨案' ,小镇的人不相信克隆人。萨琳拿着我们的枪,至少能让萨利知道,我认可他们是安全的。”林真想了想,又道:
“不过,我突然发现, 带了队伍之后,我心里就多出来一条线——这一边是我的人,那一边的不是。然后下意识的, 就想把好东西往自己人这边扒拉,比如枪。”
诺曼笑道:“没好处,他们为什么跟着你呢?”
林真歪头:“那你为什么跟着我呢?”
诺曼沉默片刻,才开口:
“林真,你知道吗?那些广场上的人,有一些是我抓的。那时,我还在常七爷手下做事。他们不认识我,但我记得他们的脸。那个时候,我在黑街不缺枪也不缺信用点,过得很快活,也很不快活,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快活。”他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杀大脑骇客,因为我不敢杀我自己。我偶尔救几个人,比如莫恕,当作又饶恕自己一天的借口。但我还是不快活。林真,我跟着你,图一个内心平静。”
诺曼突然严肃下来,让林真意外。
她台子都搭好了,本以为会听到一番表白,却当头撞上了一番剖白。她撞得头晕眼花,口舌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说:
“那就一起走下去吧,陆川。”
说完,她逃跑似的站起身:“走吧,我们去给安恬帮忙。”
工厂里,安恬独自站在墙壁前,神色严肃地盯着面前的李一一:
“对我开枪,没有听到吗?”
安恬平时没什么表情,板起脸已经代表她很生气了。如果敏秀在这里,一定会小心翼翼地问她怎么了。
林真走过去,问道:
“安恬,这是怎么了?”
看见她,安恬稍微柔和了神色:
“李一一刚才被挟持的时候,明明手里有枪,却一点反抗都没做。”
李一一的眼眶还泛着红,这时候双手握枪,像抓着一个炸弹,求救似的看向林真:
“对不起……我、我刚才慌了,我不敢开枪……”
周围和她相熟的“希望之星”也解释道:
“对着人真的太难了,一下子肯定不敢的……毕竟是第一次……”
在众人的七嘴八舌里,林真终于弄懂了现在的情况。她抬手下压,示意人们安静。
她先对安恬点点头:
“自己小心,按你的方式来。”
接着,她看向众人:
“安恬是教官。一切听她的。以她的能力,就算你们同时开枪,她也不会受伤。学会了用枪,却不敢对人使用,就等于没有学。这样的人,我不会给他们发枪。”
说完,她再次对安恬一点头,退到安全范围外,静静地看着。
安恬还是和在收养院时一样,管起人来特别严肃。
李一一的手几次想要垂下去,又被安恬的立场托起来。
似乎意识到这一关必须得过,周围的人也渐渐安静了。
有人小声劝道:
“睁眼一枪,闭眼也是一枪,总比以后被人打死好。”
终于,李一一的食指扣上了扳机。
她狠狠吞了口唾沫,闭上眼睛,扣下扳机。
子弹激射而出,带起一声尖啸,下一刻,被安恬的磁力场裹住,停在半空中。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惊叹声,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更多的人加入,掌声像浪潮一样,翻滚着。
李一一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看向安恬。
安恬随手把子弹扔在一边,依旧是面无表情:
“不能闭眼,重新来。”
这一次,李一一的手终于不发抖了。她露出一个豁出去的表情,看着安恬,咬紧牙关,扣下扳机。
子弹呼啸而去,像女孩抿紧的嘴角。
随着子弹被再次接住,她双腿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安恬点头:“通过。”
听到这声“通过”,周围的人赶紧扶住李一一,从她手里接过枪,关上保险。
在再次响起的掌声和朋友们的夸奖里,李一一的嘴角渐渐地弯了起来,脸上也泛起红晕。
李一一现在是一名战士了吗?林真不知道。但至少,这是成为一名战士的第一步。
她冲安恬伸出手。
安恬会意,把那枚子弹抛到她手里。
被发射出去的子弹前端已经不再尖锐,像是在墙上撞扁了。金属微微发烫,带着一点焦糊味。
她用衣袖裹住子弹,走到李一一面前:“伸手,用袖子垫一下。”
李一一茫然地伸出手。
子弹从林真手里落进李一一的手心。
“结业证书,恭喜你。”林真笑着说。
接下来的一下午,这样的“实弹演习”变成了每个人的结业考试。
不时有人捧着发烫的子弹,在手里颠来倒去,嘴里大呼小叫着“好烫”,却又不肯放下。
渐渐地,就像喊林真“队长”或者“长官”一样,人们开始叫安恬“教官”。
安恬不是唯一教导用枪的人。萨琳也教,重新支棱起来的崔立也教,还有其他一些本就会用枪的克隆人。
可当人们不带姓的喊“教官”的时候,想到的都是安恬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暮色降临的时候,前往小镇的悬浮车回来了。
车门打开,萨利扭着萨琳的手臂,大步走出来,一眼就看向林真:
“枪我不收,这人我也给你送回来。”
林真道:
“我不收想跑的人。”
就在这时,柳七从悬浮车里出来,小跑到林真跟前,低声道:
“林真姐,车里有镇子上一半的枪,还有我们留下的药物,萨利让我送过来。现在怎么办呀?”
林真看向萨利。
萨利重复道:“枪都给你,我还是要你的承诺。如果镇子上的人走投无路了,你答应过会提供帮助。”
林真还没回答,身后不远处,李一一突然失声惊呼:
“小七!”
柳七循声望去,眼睛一亮:“一一!天呐,你怎么在这里?”
本来严肃紧绷的氛围,被这两声直接喊散了。
林真无奈地看向柳七:“认识?”
小姑娘捂着嘴,用力点头。
“去吧。”林真抬了抬手。小姑娘立刻一溜烟跑过去,抓着李一一的手又蹦又跳,压低了声音咬耳朵。
林真这才重新看向萨利:
“好,我收下你的枪。除了萨琳,其他几个人呢?”
萨利立刻回答,“他们在爬山,还有一些镇子上的青壮年。悬浮车装不下了。”
林真转头看向诺曼:“让无人机下去接一下。”
这时候,萨琳插嘴道:
“镇子上有好几个受伤的,萨利是个木头脑袋,不肯动你们的东西。我就舔着脸跟你借点药,还有你留在老街区的那些医疗设备,成不?”
林真点头,又叫住诺曼:“里奥的手术室能不能用?”
“可以。”
林真看向萨利:
“如果有重伤的,老街区那些设备救不了。你们把人送过来吧。”
萨利还没回答,萨琳已经笑眯眯地说:
“已经抬到山脚下了。”
听闻此言,萨利的脸瞬间黑得和锅底一样。
林真似乎能听到她的牙齿咯咯作响,她无奈摇头:
“萨利,放开萨琳吧。我同意了。”
萨琳揉了揉手腕,抬手在萨利额头上狠狠一戳:
“我就不该让我姐姐嫁给你爸,看看,生下来的姑娘像堵门板,脑子心眼子全是实木的。姨妈现在给人卖命,你们不会要点家属好处啊?”她说着看向林真:“对吧,小长官?”
萨利不为所动,冷声道:“萨琳姨妈,闭嘴。”
萨琳表情一僵,抬手一抹脸就开始假哭:“可怜我那姐姐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养大,教你打架,教你用枪,到头来,你只会叫我闭嘴。姨母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尾音拖得又长又委屈,配合上她和萨利截然相反的年龄,莫名的喜感。
周围的人发出零碎的笑声。
林真撇开脸,压住往上翘的嘴角,在连接里对诺曼吐槽:
“这辈分看起来太奇怪了。萨琳竟然是萨利的姨母。”
等到腹部中弹的六十岁缺牙老爹,被他还不到三十的二大爷抬进来的时候,现场已经彻底失控。
听着一声声情真意切的“狗蛋儿”,伴随着缺牙老爹断断续续但暴跳如雷的骂声,这一次,林真和在场的人,谁都没有忍住。
她一把拉起诺曼,快步走上平台。
对着满山的风和晚霞,她终于痛快地笑了出来。
诺曼抱着她的腰,和她一起放声大笑。
在暮色里,他们脸贴着脸,呼吸交叠。
诺曼低声道:
“你已经有一支队伍了。”
林真叹了一口气:“离里奥的'军队'还差得很远呢。”
“但时间在我们这里,不是吗?”诺曼的眼里带着笑意:“到明天这个时候,这里就会有一万人。长官。”
林真被他带的也微笑起来。
笑着笑着,她的神色突然严肃下来:
“你觉得,里奥会给我们这个时间吗?”
不等诺曼回答,她自顾自道:“如果我是里奥,我绝不会给对手发育的时间。”
她的目光穿过黄昏暮色,望向“乐园”的最西边。再开口时,她已经代入了里奥的视角:
“假设我是里奥·摩根。今天下午,我派出了一个五人小队,我得到了什么信息?”
夕阳下,她和诺曼的影子相对而立。
诺曼也收起笑意,正色道:
“我方有无人机集群,可以进行空中打击。将你的五人小队完全压制、各个击破。”
林真摇头:
“五人小队不过是诱饵。现在我已经知道,你的武器只有保镖身上抢来的半自动和冲锋枪。你的大部分人还没有战力,只能靠少数几个人应战。你的装备很差,没有红外,没有夜视,也没有完整的通讯体系。”
诺曼道:
“但我的人会越来越多。”
林真微微抬起下巴:“所以,在你的人数优势,压倒我现有的战力优势前,我必须出手。”
四目相对。
诺曼轻声道:
“今夜?”
林真点头:
“今夜。”
暮色渐沉,最后的霞光映在她的脸上,像一道干涸的血迹,又像是出战前的战纹。
“工厂不能丢。”她沉声道。
光线如同抽丝般消散,夜幕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