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的小广场已经被划出了几片区域。
围着手术室的一片空地上,十几个来自小镇的伤员或躺或坐。他们本来对克隆人还有些警惕，但被萨琳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现在面对着一张张笑脸和递过来的药物和食物,那点戒备慢慢化开，反倒显得局促起来。
右侧墙边是训练场。几百个人围在一起，拆枪、组装、练枪，各种声音混在一块儿, 好不热闹。
小广场后方, 已经搭起了一个个简陋的铺盖。
而广场中央、靠近大门的位置,一幅“乐园”虚拟三维地图被管理系统投影出来，足有乒乓球桌那么大。
林真在第一大道上点了一下，一排黑漆漆的图像就跳出来，在空中排成两排。
这些都是“乐园”的监控, 但在夜色里，已经失去了大部分作用。说难听点, 就算跑过去一头大象, 也未必看得清。
她皱眉, 挥手散去监控：
“我不知道里奥会派多少人来，但他的目的一定是夺回工厂。而我们这里, 除了一扇大门, 没有任何防御。”
她朝大门看了一眼, 那大门中间被她用悬浮车撞出一个豁口, 甚至没法关严实。
这时候，萨琳挎着冲锋枪,晃晃悠悠地过来，插嘴道：“让他来嘛，不虚的,到时候都给他突突了。”
诺曼脸色一冷：“萨琳，下午干掉一个壳兵就给你飘起来了？”
林真按住诺曼，对萨琳道：
“这里这么多人，都还没有枪。让那些壳兵打进来，一定会伤亡惨重。”
“壳兵？”萨琳哈哈一笑：“这个名字给那些铁罐罐倒是不错。既然不能让他们进来，那我们就打出去呗。我看那儿就不错。”
林真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萨琳指的地方正是剧院。
她眼睛一亮：
“剧院在第六大道，刚好是乐园中心，又是这一片最高的建筑。如果里奥有动作，可以从那里提前看到。”
当她把思路从“守卫工厂”拉出去，一切一下子清晰了。
战场从来不是平面的。
高处瞭望，低处设伏。
分散入街巷，聚拢守阵地。
诺曼立刻道：
“那我去剧院。”
林真摇头：“无人机群是我们唯一可以压制那些壳兵的手段。我需要你带着无人机，待在高空，保持机动。一旦发现壳兵的踪迹，立刻响应。”
“那你是打算让安恬去剧院吗？”诺曼问。
林真冲安恬招招手。
安恬立刻放下教学用的手枪，小跑过来。
正在学枪的人们犹豫片刻，也跟着走过来，隔着几米站定，安静又好奇地听林真几人讨论。
林真指着地图上的工厂：“安恬，我要你守住这里，守住这扇大门。必要的时候，可以使用电磁炮。”
安恬点头。
“嘿，教官，我们帮你守啊！”旁边的人群里有年轻人举手大喊。
立刻就有同期笑话他：
“你打得准吗？你个'五发零中'！”
“哎你又好到哪里去了——”
听着这群人要闹起来，安恬立刻转头看过去。
冷面之下，所有人立刻乖乖噤声。
安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真，认真道：
“我保证，没有一颗子弹能打进来。”
“好，靠你了。”林真应了一声，抬手重新指向剧院：
“至于这里，我去。”
诺曼立刻要反对，可林真看向他，在连接里抢先道：
“陆川，这里除了我，还有谁能'即时通讯'呢？”
接着，她对着众人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我必须要知道，来了多少人，是否有交通工具。没有这些信息，我无法指挥。”
诺曼咬着牙道：
“我会让二十架无人机跟着你。”
一旁，萨琳却开口了：
“你不带人？”
“观察而已，一个人更方便隐蔽。”林真道，“毕竟对方有红外。”
萨琳“啧”了一声，抱着枪往沙发上一躺：
“小长官，枪不用是会生锈的。你要是跟母鸡护小鸡似的，把他们圈在这里，过一百天还是一群不敢开枪的玩意儿。”
她说着，睨了诺曼一眼，道：“你别瞪我，小眼神跟飞刀子似的。我就是想提个建议。”
“你有什么建议？”林真问。
萨琳耸肩：
“小长官，你得派人，派我们去送命才行。打过仗的，才叫兵。现在围着我们的这一圈，顶多是一群枪架子。”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立刻不乐意了，嚷嚷起来。
萨琳弯腰，从地上捞过壳兵的头盔，手一甩，砸向人群：
“等你们什么时候也打个脑壳回来，才配和我说话。”
刚学会用枪的小年轻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脾气急得已经开始撸袖子，想要出去证明自己了。
眼看群情激愤，林真重重地拍了两下手，高声道：
“现在冲出去，把命送了，然后呢？打算明天让教官重新教你们怎么用枪吗？”
她说完，剜了萨琳一眼。
萨琳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一声：“我给忘了这茬了。第一次当克隆人，业务不熟练。”
林真不再理她，目光扫过哑然的众人：
“无人机大部分要负责火力覆盖，不能带太多人。我只要二十个。”
眼前齐刷刷竖起一片手臂。
她只得对安恬说：
“今天下午去收集过物资的，你挑枪法最好的，每个人分一把步枪，让他们在门口集合。”
夜色里，二十架无人机离开平台，如同一群蝙蝠悄然掠过黑沉沉的乐园，一个接一个在剧院前落下。
林真抬手一招。她的手腕上，终端的照明被布条包住，透出一团浅白色的光。
四个小队长，包括萨琳，立刻安静地聚拢过来。
她让萨琳和另一支小队负责剧院一楼，尤其是前门和后门处的警戒，让另一支小队在剧院里搜索。
“照明类的，尽量多拿，手电、舞台灯、烟火都行。收集得差不多了，在脑子里喊我，不需要发出声音。我能听见。”
“你能听见？”有人惊讶出声。
黑暗里，林真还是认出了对方的声音，是下山时那个放声大喊的“希望之星”。
她打开意识世界，找到对方的脑子，回答：
——我能听见。我记得你是运动系大脑，有视觉强化。你的小队跟我上楼。
“希望之星”的眼睛立刻瞪得滚圆，抬手捂住嘴，从指缝里发出吸气声。
“稳重点。”林真嘴角微勾。
她的目光扫过几个小队长，在对方的脑子里说：
——每隔几分钟，我会这样来确认情况。不要太惊讶。有需要就在脑子里喊我。现在开始行动。
几人都是一愣，但很快调整过来，在意识中回复“收到”。
林真带着一支五人小队，沿着后台的悬梯，一路向上攀爬。
穿过顶层的金属结构和吊杆，就是一扇维修小门。
她推开门。
夜风从上方涌入，冰凉如水，剧院的坡形屋顶在她面前展开。
她拉着无人机借力，登上最高的大穹顶，向四周望去。
时间缓缓过去，弦月逐渐隐没，本就黑暗的夜色更添一份沉郁。
她摘下单片望远镜，揉了揉酸涩的右眼，同时意识下沉，在后台找到收集物资的队伍。
“怎么这么久没动？”她问。
“队长，我们发现一个操作台，花了点时间打开。这个好像是大投影，就是那种节日用的天幕投影。”对方有些激动，但说着说着又冷静下来：“就是可惜带不走，我们是不是浪费时间了？”
林真想起曾经的天幕投影，那红色的光芒几乎照亮了半个乐园。她的眉头一挑：
“不。这个很有用。你们留一个人在那里，随时准备听我指令。”
她把其他小队的位置告诉对方，让他们开始送照明物资。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叫她：
“队长，那里好像有动静。”
她立刻回神，向着第一大道望去。
楼房的黑影间，似乎有人影晃动。
月亮完全落了下去，“乐园”陷入深沉的黑暗。在最黑暗的时候，壳兵们开始行动了。
挑的一个好时候。林真想。
她对连接里道：“诺曼，第一大道。我这里目测有近百人。”
诺曼很快回答：
“我也看到了。视野太暗，不好瞄准。”
“我这里能提供照明，等它们抵达剧院就动手。”
壳兵以五人小队为基础单位，沿着主街小跑前进，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剧院顶部，林真抓紧铜质雕像的棱角，紧紧盯着它们。
壳兵的数目比她之前看到得更多，足足有两百人，大概分成四个方阵，比她预计的多了一倍。
随着壳兵的前两个方阵经过第六大道，她在意识中下令：
“打开天幕投影。”
下一刻，大穹顶的顶部向四面八方投出强光。
这似乎是为了年底圣诞准备的投影节目。一时间，上方的云层透如白玉，驯鹿和雪花在空中穿梭；下方，从第四大道，到第八大道，整整八个街区，亮如白昼。
虚拟杉树拔地而起，圣诞颂歌在街道里回荡。
街道上的壳兵一时间被这节日的气氛撞愣了神，停下脚步。
“诺曼。”林真低声道。
下一刻，空中层层叠叠的炫目投影里，数百架武装无人机带着风声直扑而下。
而比这风声先抵达的，是机枪的咆哮。
弹雨倾泻下来，街道中央的壳兵立刻倒了一片，两侧的反应过来，迅速向建筑中躲避。
林真半跪在屋顶边缘，将步枪架在栏杆上，一枪打碎一名壳兵的护目镜。壳兵摔倒在地，立刻被弹雨淹没。
这时，她在意识世界听到萨琳叫她。
“怎么了？”她立刻警惕。
“小长官，”萨琳惋惜道，“要是我们在那些屋子里埋伏着，现在能干掉多少人啊。”
“专心，”林真回她：“它们要进剧院了。”
“就等着它们来呢。”萨琳道。
下一刻，密集的枪声在剧院楼下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