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看向萨琳：“我听着。你接着说。”
萨琳道：“无人机少了就是少了, 可我们不会。用不可再生的资源，来保护我们这些可再生资源，这是愚蠢的指挥官才会干的事。”
像是要印证她的话, 广场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欢呼。
重新“活过来”的克隆人们刚从通道里走出来，就被人群裹住了。他们先是被科普了一堆现状，听着朋友吹嘘昨晚的英勇行为，紧接着,手里就被塞了一支枪。
“你的枪法太差了, 不然也不会嗝屁。”朋友吐槽道：“还不快练起来！”
于是训练场又迎来了新的学生。
一切如旧, 仿佛昨夜的鲜血和死亡，从未存在过。
林真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你说的对，只是我看不开。”
萨琳突然凑到她面前。那张平素里吊儿郎当、全不着调的脸，此刻罕见地收敛了笑意：
“小长官, 看见你的表情，我其实挺庆幸的。”
她微微后仰, 蹙眉道：
“什么表情？”
“在他们笑着的时候,你的眼睛在哭。”萨琳道, “你把我们当一个人，而不是当一个克隆人。你不是个好指挥官,但你是个好长官。”
她撇开脸,避开萨琳审视般的目光：“有什么区别？”
“指挥官让我们送死。”萨琳道, “而长官, 带我们求生。”
她被这句话击中，一时愣住, 连左手被萨琳抓住都没有反应过来。
萨琳按下她的无名指和小指，托住食指和中指，作出一把枪的形状,用“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xue ，看着她轻声道：
“砰。”
配合着这声效，萨琳的头一歪，作怪似地对她眨了眨眼：
“死了死了。走了啊，我的小长官。”
林真站在原地，看着萨琳干脆地转身离开、撸起袖子用拳头欢迎那群“给她丢脸”的朋友，久久不能言语。
她的手上，还残留着萨琳手掌的温度。对方的声音似乎还在她耳边回荡——
“砰”
“我的小长官”
她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左手。
广场外，传来悬浮车的引擎声。
诺曼带着打扫战场的人回来了。
枪支和物资被一件件卸下。壳兵留下了三十多架机枪，近两百支卡宾，还有若干火箭筒和手枪。这些枪械如同柴火，让广场沸腾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终端响了。
她和诺曼对视了一眼，走出广场，来到外头的平台上，接通通讯：
“里奥·摩根，别来无恙啊。”
里奥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林真，不过是干掉了区区两百机械战兵，你不会把这当成胜利吧？”
她望着远处笼罩在雾中的“乐园”，平静道：
“自然不会。不过，下一个两百，下下一个，我都会赢，直到你一无所有。”
里奥冷笑：“你是不是忘了？你的人还在我手里。”
“你动敏秀和露西娅一下，我就炸了你的手术室。”
里奥嗤了一声：
“一个手术室而已。”
“既然不在乎，”她顺势道：“那你现在打通讯，是为了什么？为了和我炫耀你丢了两百无坚不摧的'机械战兵'吗？”
通讯那头安静了。
林真蹲下身，抚摸着水泥地上的血迹。她的神色依旧平静，眼神却越来越冷，像一把刀子：
“里奥·摩根，我很好奇，你现在的脑子，还撑多久？”
里奥的语调陡然尖锐：
“不管我还有多少时间，都足够处理掉你们所有人。”
通讯被切断，屏幕暗下。
林真望着浓雾里的“乐园”，低叹一声：
“还是缺物资啊。”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双手落在她的两侧太阳xue上，轻轻揉着。
“别担心，”诺曼低声道：“无人机还有一百八十架。”
她闭上眼，没有说话。
诺曼继续说：“他们有一个申请给你。”
她握住诺曼的手腕，轻声问：
“萨琳提的？”
“她带头，但也不只是她。”诺曼道。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站起身：“我同意了。”
昨夜参战的克隆人被迅速拆分，每人带领一支十人小队。无人机带着他们，无声无息地隐入雾中。
林真闭上眼，展开意识世界。
黑色的意识世界里，一枚枚光点，落在“乐园”的各个角落，像蒲公英的种子。
“小长官。”萨琳的光点呼唤她。
她连接上萨琳的脑子：“我在。”
“您这能力，还真挺适合打仗。”萨琳调侃道，随即严肃起来：
“五十二小队已抵达第五大道北侧，进入目标房屋。您要看一眼外头吗？”
萨琳正半蹲在天台上。
跟着她的视线，林真向外望去。
街道上的雾气没有那么浓，像一层灰，漂浮在空气里。
下方的街道上，散布着壳兵的尸体。
不远处，另一支小队刚刚落地，迅速分散，警惕地向打量四周，然后在小队长的手势指挥下，向着街对面的建筑跑去。很快，林真就听到了他们的回报：
“第四十七小队，第四大道北侧就位。四周安全，未发现壳兵。”
“收到。”林真在意识中回应：“继续监视。”
就在这时，第二大道的一支小队传来消息：
“发现敌人！”那汇报的小队长因为紧张，在意识里喊破了音。
林真立刻跟进：
“敌人的数目、位置，前进方向。”
小队长似乎跑了两步，喘着气汇报道：
“至少二十人，正沿着第二大道向北移动，好像是打算贴着'乐园'的边缘走。”
“我知道了。注意隐蔽，继续观察。”林真道。
很快，第三大道最北侧的两支小队，也观察到了敌人的踪迹，向她汇报。
不同角度的信息拼合起来，敌人的数目也清楚了。
三十五人，七支小队，呈二三二阵形，一路毁坏路边的监控，向着工厂的方向移动。
林真找到萨琳的脑子。
“萨琳，带上你的人，往北移动，和五十、五十一小队会合。”她下令，“敌人往你们这儿来了，放他们过去，然后把口袋封死。”
“明白。”萨琳低笑，“老鼠掉进米袋里，还能让它们跑了不成？”
在交代完萨琳之后，林真挨个点过附近的其他小队。
第五、第六和第七大道北侧的十八支小队，在她的调度下，悄然移动。
在第五大道和第六大道中间，逐渐形成了一个伏击圈。
十几分钟后，萨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兴奋：
“敌人进入伏击圈。”
随着最后一支壳兵踏入第五大道，枪声骤然炸开。
临街的窗口同时亮起火光，十几挺机枪突出火舌，交织成网。
最外层的壳兵立刻倒下一片。
其余壳兵试图借尸体掩护，向建筑内躲去。
就在这时，四周的房屋大门同时洞开。
数十个克隆人端着冲锋枪和卡宾，从各个房屋里涌出来，悍不畏死地对上壳兵。
黑色的意识世界里，林真看到十数个光点猝然熄灭，包围圈出现微小的豁口。
可紧接着，更多的光点补了上去。
那是后排的人，他们捡起战友的枪，跨过战友的尸体，顶上空缺。十人队，并没有十把枪。她和克隆人们，都早有准备。
包围圈被前仆后继的克隆人战士们牢牢守住。
薄雾翻滚起来，逐渐染上血色。
壳兵终于被逼回毫无遮挡的街道中央。
空中，等待已久的无人机群俯冲而下，将它们收割殆尽。
这一次交锋，结束了。
薄雾又聚拢起来，将战场掩盖。
萨琳抱着冲锋枪，从二楼窗口翻出来，落在花坛里，拉起一旁的壳兵，在脖子上补了两枪，顺手抄起对方的步枪，语气轻快：
“我的小长官，别算战损比了。零比三十五。”
“二比一。”林真道。每干掉一个壳兵，就会牺牲两个克隆人。她顿了一下：“对面花坛后，有一支没用过的火箭筒。”
“哎呦好东西！”萨琳把两支枪往背上一甩，三两步蹿过街道，抱起火箭筒亲了一口，一边高声喊：
“都快点捡装备了。长官说了，捡到就是你的了！”
林真正要离开这处战场，又听见萨琳喊：
“重伤的别墨迹啊，干脆点，回家刷新去，别搁这儿拖后腿。”
四下里，立刻响起几声笑骂。
“你等着，过二十分钟，我又是一条好汉！”
说完就是“砰”的一声。
一声接着一声的枪声里，林真沉默地听着、数着，再一次更新了自己的记录。
“三比一。”她低声道。
这一次，萨琳没有再反驳她。
第一大道南侧，又有小队发现了敌人的踪迹。
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
侦查、报点、埋伏、歼灭，或者被歼灭。
薄雾散去，黑夜降临。
黑夜过去，黎明又悄然而至。
露水在冰冷的机械残肢上凝结，滴落下来，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朵血色的霜花。
林真盘膝坐在平台边缘，看着收尸体的悬浮车，一批批地落下，又飞起。它们在灰白的天空中穿行，像是曾经被“乐园”驯养的白鸽。那些鸟儿，早已死在交火中，或者远远地飞走了。
她从旁面的物资箱里摸出一罐提神剂，仰头喝下，一边对连接里问：
“诺曼，剩余无人机数目。”
“七十二架。”诺曼立刻回答。
“都收回来吧，地面的火力已经够了。第四大道以东的队伍，基本上人手一支枪了。就算是最前面的队伍，也有一半人有枪。”
这些机枪步枪手枪，来自三天两夜、近八百的壳兵。
而为了换这些枪和子弹，他们付出了五比一，又或者七比一的战损。
从某个时刻起，她失去了对那个数字的记忆。
现在，她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无数白色的光点，跳动着，熄灭又亮起。
太阳升起来，照亮了周围的山。
她恍惚觉得，今天的山林似乎比往日暗沉了些。
她揉了揉太阳xue，在战场短暂的平静里，突然意识到了原因。
从第一朵木芙蓉开始，克隆人们总会往死去战友的衣领上别一朵花。
人们死而复生，又慷慨赴死。这习惯，被还活着的人传了下去，就像他们手里的枪和子弹。
三日来，死者无数，
满山花尽。
林真的动作停住了。
巍峨的群山似乎压在了她的心脏上。
山不会记得今年的花。那些木芙蓉、山茶、野菊，明年还会开，后年也会。
可她将永远记得，那些拿着“死亡次数”彼此调侃、争个高低的人，是她最无畏的战士。
这时，上方传来无人机的嗡鸣声。
一具壳兵的残躯被扔下来。只剩下头颅上半身，也没有手臂。
紧接着，诺曼一跃而下，几步来到她身旁。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壳兵残躯上：
“这是怎么回事？”
诺曼解释道：
“你之前让我查一下壳兵是怎么运行的。我弄了半个还能动的，正好不用支援战场了，我打算入侵看看。”
林真点了点头。
远处，又有一支壳兵小队出现。
她重新盘膝坐下，开始指挥调度。
在剿灭了几支零散的壳兵小队后，身后的诺曼开口了：
“我看到一些片段……像是一个地方，但我不太确定。”
“我看看。”林真转身，冲诺曼伸出手，接过连接线，插入自己的脑机接口，闭上眼。
下一刻，她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环形中庭。
天花板上，金色的花朵与卷草纹样铺陈开来。
四周是螺旋向上的楼梯，通向层层叠叠、蜂房样的房间。
房间里，是逼仄的座椅，和密密麻麻端坐其中的人们。
他们的脸部，全都隐没在黑暗里。
林真摘下连接线，睁开眼睛。
“是大脑农场。”她说，“支持这些壳兵的，是来自五区农场的算力。”
诺曼道：“那就是说——”
林真点头：
“如果我们切断农场的算力供应，或许能让这些壳兵全部瘫痪。”
她停顿了一下，按住手腕上的终端：
“这里通讯断绝，我们联系不上莫桃和威廉。除非……”
她望向远处的山巅：
“陆川，你还有力气赶路吗？”
就在这时，她的终端又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对诺曼道：
“看起来有人已经扛不下去了。”
-----------------------
作者有话说：·
五区终于重新上线了[撒花]
故事线收拢中，进度[加一]
·
·
关于称呼：
小长官，长官，我的小长官。
——小长官，看见你的表情，我其实挺庆幸的。
——指挥官让我们送死，而长官带我们求生。
——走了，我的小长官。
·
真的好喜欢听萨琳喊“我的小长官”，既是长者和前辈，也是下属，混合着纵容、欣慰、服从，在俯视同时也仰视。
萨琳：有时候，求生需要先送死啊，我的小长官。
·
·
有些角色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更鲜活、更抢戏一点[狗头]
萨琳，指的就是你。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