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身上的枪支和折叠刀被收走,左腕上的终端被取下,连装着记忆蜘蛛的银手链也没能留下。
她被蒙住眼睛,带进浮空舰。
前后都有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推着她往前走。可意识世界里,她看不到任何一个脑子。卡利古拉显然不准备给她机会,押送她的都是壳兵。
壳兵们把她带到了一个位置,随即离开。
身后, 传来大门合上落锁的声音。
她往前走了一步, 直接撞上了墙壁。墙壁冰冷光滑, 似乎是某种合金。
她用脚丈量了这个房间。
两米乘两米,地板和墙壁是同一种触感。房间里,从脚下到她的手能碰到的最高处,空无一物。
这是一个囚牢。
她找到对门的墙角,贴着墙坐下,开始默数。在数了五千多秒后,她终于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
她被从这个囚牢, 带到了另一个囚牢。
眼罩被除去,光线打在眼皮上,她下意识闭紧眼睛,抬手遮挡。
这时, 她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这气味似曾相识, 她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她移开手指, 慢慢睁开眼睛。
几步之外,大理石的料理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料理台上,摆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花瓶里,粉色的郁金香正安静地开放。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捏住郁金香的花瓣。
花瓣柔嫩,如同绸缎,在她指下显出清晰的折痕。
草木的气息留在她手指上,真实无比。
视线越过料理台,入眼是一间不大的客厅。浅灰色的沙发上,歪着不成套的抱枕。那个米白色的抱枕,因为绝佳的手感被她带回家。而那个印着一窝银喉长尾山雀的圆形抱枕,是陈嘉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僵立原地。
这里不该存在。
她曾经的小公寓,和她,绝不该同时存在。
她后退一步,闭上眼,默念:
“Escape。”
黑色的意识世界打开,周围却没有任何大脑。
她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熟悉的小公寓。
“Escape。”她再次道,这次发出了声音。可周围的一切没有变化,只有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她现在夺门而出,外头是否会站着她的好友、她的父母?
空荡的房间如同一张巨口,要将她吞噬。郁金香的粉色晕开来,染红了她的眼角。
她按住大理石台面的边缘,用力到指尖和虎口发疼,才勉强站稳。
“诺曼……”她低声道,几乎是无意识地,
“这到底是什么?”
仿佛是应和她的疑问,客厅里忽然传来一阵“滴滴”声。
她猛地清醒过来,循声走去。
地毯上,放着一个崭新的指节大小的收讯器。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通通讯。
对面,传来卡利古拉的声音:
“林真。”
这个声音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断了她所有妄念,让她冷静下来。
“我从四区得到了一枚梦境芯片,里面的内容很有意思。”卡利古拉道:“林真,对于这个房间,你还满意吗?”
她再一次环视房间,冷声道:
“十月份,不该有郁金香。”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让他们拿出去就是了。”
她没有接话,在沙发上坐下,拉过一个抱枕,放在腿上,转而问道:
“外头是什么?”
“你可以认为是监狱。”
“监狱?那你们对待囚犯的方式,真让我耳目一新。”
“时过境迁,林真。人类是会发展的。”
“受教了。”她将双手交叠在抱枕上,忽然道:
“既然如此,那我这个落后的人身上,应该也没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了吧?”
卡利古拉道:“不错,成为囚犯的你,没有价值。”
紧接着,通讯被切断。
她向后靠在沙发上,指尖抚过怀里的抱枕,自语道:
“如果真的没有价值,那你何必重现这一切,还亲自打来通讯呢,卡利古拉·摩根?”
公寓的窗外,是深沉的黑夜,无星无月。她在玻璃上按了按,指腹下的夜色微微扭曲。这只是一块显示屏。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片“夜色”完全没有变化。
和这虚假的黑夜一样,卧室的门和大门,也都无法打开。
客厅和打不着火的厨房,就是这里的全部。
这只是一座囚牢,仅有大门下方留着一扇紧闭的金属小窗。
她回到沙发前,拿起收讯器和抱枕,来到窗边的墙角坐下,背贴着墙,目光始终落在门口。
几个小时后,大门底下的小窗打开。
壳兵将一份饭递进来。金属托盘上有荤有素,甚至还有一块巴掌大的小蛋糕。
她快步上前,用小腿抵住了托盘。
外头的壳兵又推了一下,没有推动,停住了。
她屈指在门上敲了敲,道:
“营养剂,草莓味的,有没有?”
没有回答,但托盘被缓缓收了回去,金属小门随之合上。门外的脚步声缓缓远去,不多时,又重新响起。
两支粉色的营养剂被递了进来。
此后,一日三顿,都是两支营养剂。
她把喝空的塑料管子排在地毯上,和收讯器放在一起。每次锻炼完能看到,醒来也能看到。
它们和她一起,抵抗着这个房间。
渐渐地,这熟悉的房间不再能让她恍惚。
在不变的“夜色”下,在仿佛没有尽头的安静里,她安静地等待着,像一只蜘蛛结着她的网。
在用塑料管摆出第二个“正”字后,收讯器再一次响起。
在“滴滴”声里,她绕着客厅跑完最后一圈,左手拢起头发,右手捡起收讯器,接通,平静道:
“卡利古拉。”
对面沉默了片刻。随后,一个女声响起:
“我是维多利亚·范·梅森。”
她停下脚步,松开左手,任由长发披散,被皮肤上的汗水黏住,垂眸看向收讯器:
“范·梅森家主。”
对面沉默着,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启这一段对话。
她径直到沙发旁坐下:
“和囚犯通讯,应该不容易。你总不至于是来和我说'晚安'的。”
维多利亚终于开口:“我的确是替卡利古拉来做说客。”
“怎么?”她立刻反问:“我投降,联邦就放了阿利安娜?”
“并非如此。”维多利亚道。
她嗤笑一声:
“范·梅森家主,你让我'看在阿利安娜'的份上,不就是想告诉我,阿利安娜出事了了吗?现在否认,是否太晚了一些?”
维多利亚沉默片刻:
“你还是那么敏锐。摩根议长来了四区,我没能护住阿利安娜。但也不完全是,无论你投降与否,阿利安娜明早都会被联邦议会审判。”
林真的眼前一瞬间晃过那张熟悉的脸,她下意识握住左手手腕。
手腕上空荡荡的。
她抿了抿嘴唇,又狠狠咬了一下,才重新开口: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能恭敬地说出'议长'两个字,真叫我惊讶。”
维多利亚道:“七年前,要处决阿利安娜的,并不是卡利古拉。现在,也不是。”
“怎么,还有人比卡利古拉的权限更高吗?”她问道。
“不错。联邦三大法下,和机械脑相关的一切,都逃不掉总系统'普罗米修斯'的制裁。”维多利亚顿了顿,又着重重复道:
“一切人,一切事。”
她看着地毯,嘴唇微微一动:诺曼。
维多利亚在告诉她,诺曼也逃不过联邦的审判。这也许是提醒,也许是威胁。
可谁说两个无力反抗的人,就一定能成为同盟呢?
互相下绊子,出卖对方保全自己,才是常见的戏码。
她捏住左手腕骨,道:
“我只是一个囚犯,恐怕无能为力。”
克莉丝汀的脸又在她眼前晃动了。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克莉丝汀留给她的记忆珠子。
一开始是不敢看。后来,是没有时间。克隆人、伤员、壳兵,每一样都要她倾注全部心力。
她闭上眼睛,加了一句: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旁观审判。”
维多利亚似乎就等着她这句话,立刻道:
“我会转告摩根议长的。”
通话结束。
她松开手,收讯器从指尖滑落,滚进沙发角落。
次日清晨,来送营养剂的壳兵没有打开小窗,而是推门进来。
林真停下了锻炼,披上外衣,就着壳兵的注视,喝完两罐营养剂。她放下空了的塑料管,站起身,走到壳兵身前,轻声问道:
“你的后面是谁呢?莫桃?威廉?于燕?耗子?塞克?”
壳兵自然没有回答。
她自嘲一笑。
这一次,她没有被蒙上眼睛。
十个端着枪的壳兵将她夹在中间,沿着囚牢外的合金通道,来到一座电梯前。
三个壳兵随她进入电梯,分立三角,监视着她。
胶囊型的电梯平稳但快速地上升。
她这才知道,囚牢建在地下。难怪她几次打开意识世界,都看不到一个脑子。她应该往上探查。
电梯终于停下了。
电梯门没有打开,而是缓缓变透明。
外头是一座空旷的大厅。从她的角度看出去,能看到大厅的部分墙壁,还有墙上精美繁复的浮雕。贴着墙壁,几座半圆形平台正在升起。
每一座平台上,都坐着一个身穿联邦黑色军装的人。
她的正对面,卡利古拉也走上平台,在椅子上落座。
卡利古拉的平台升到比其他人高半米的位置,似乎是因为他议长的身份。
在左侧的一座平台上,林真看到了维多利亚·范·梅森。
维多利亚红棕色的发髻上,扣着一顶黑色圆帽。一层黑纱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的面容,像是提前参加了一场葬礼。
这时,卡利古拉宣布:
“议会到齐,应到议员四十人,实到四十人。”
“审判事项,阿利安娜·范·梅森,涉嫌违反三大法第三条,非法制造机械大脑。”
卡利古拉下方,一扇小门忽然打开。
一道红发蓝眸的身影走了出来。
林真定定地看着那道身影,直到对方走到场地中央,转过身去,面向卡利古拉。
她低声道:
“克莉丝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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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快乐地收伏笔中[加一])
林真在四区使用的梦境芯片。
芯片里,有她依据上辈子的小公寓构建的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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