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再一次踏入议会大厅。
这一次, 她终于见到了大厅的全貌。
大厅呈半球形,穹顶高悬,如同一只倒扣的金盔。
穹顶上雕刻着花卉与卷草,线条优美繁复,贴着金箔,在灯光下泛着庄严神圣的辉光。
大厅四周,环绕着一圈突起的平台,总共八十一座,均匀分布着。
此刻, 四十名议员从不同的通道走出,走上各自的平台,在座椅上坐定。
随着低沉的机械声响起,一座座平台缓缓升起。
她站在原地,看着联邦的权力核心,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她也迈步向前, 踏上平台。
平台带着她升起,渐渐离开地面。四周投下审视的目光,她不闪不避,直到和众人平视。
她的正对面, 横跨整座大厅, 是卡利古拉的席位。
卡利古拉轻咳一声, 宣布道:
“议会到齐。应到议员四十一人, 实到四十一人。”
“审判事项一,阿利安娜·范·梅森, 涉嫌违反三大法第三条,非法制造机械大脑。”
一扇小门打开。
阿利安娜走了出来,来到场地中央。
卡利古拉继续道:“事项二, 陆川,涉嫌违反三大法第三条,非法使用机械大脑。”
又一扇小门开启。
林真的目光已经投了过去。
诺曼被从通道中推出。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多了一道新伤,血迹已经干涸,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身上一定还有其他伤势。
林真用拇指死死按进掌心,逼迫自己移开视线。
再看下去,她或许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就在这时,诺曼忽然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诺曼明显怔住了。随即,他的眼睛亮起来,露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短、很轻,几乎是一闪而逝,像是一句问候,或是一个亲吻。
她为之动容。
下一刻,诺曼已经低下头,收敛神色,拖着脚步,走向场地中央。
她咬住嘴唇内侧,逼自己移开目光。
“我会救你。”她在心里说,“我一定会救你。”
卡利古拉再次开口:
“普罗米修斯,根据最新提交的证据。现在,是否已经构成完整证据链?”
乳白色的透明光球自地面升起,绕着阿利安娜和诺曼各飞了一圈。
球体内部,彩色光点散开又聚拢。
最终,光球停下了,发出空灵的机械音:
“行政辅助系统,普罗米修斯,确认现有证据充分。”
卡利古拉倚在座椅上,指节轻轻敲着座椅扶手,没有接话。
这时,维多利亚站了起来:
“我提出动议。”
卡利古拉抬眸:
“说吧。”
维多利亚颔首,开口道:
“百年前,联邦立法,全面禁止义体大脑。那是因为当时的联邦,连防御都举步维艰,根本没有余力应对人工智能从内部发起的入侵。在座诸位,都是那个时代的过来人,这一点,想必不需要我这个后辈再提醒。”
“难道现在就不同了吗?”先前就诘问过维多利亚的议员嗤笑一声,“人工智能已经被彻底消灭了吗?”
维多利亚摇了摇头:
“今日的联邦,已然不同。我们有了稳定的算力调度体系,夺回并掌控了超过九成九的卫星武器,还有了成熟的机械脑技术。与其继续被动防御,不如诱敌深入,主动攻击。”
那议员接着反驳:
“说得好听,我倒是想请问一句,谁来当这个诱饵?如果失败了,引狼入室,这个风险,又由谁承担?你们范·梅森吗?”
维多利亚道:
“机械脑的使用者,既是诱饵,也是陷阱。以机械战兵封锁地面,以卫星武器歼灭。如果这样还失败,那我认为,联邦不如尽早投降。”
听到这句话,林真不由握紧了拳头,出声质问:
“那诱饵本身呢?”
议席间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响起一片低笑声。连那名针对维多利亚的议员也转过头来,打量了她一眼,讥讽道:
“四十一席,你或许没有弄清楚,我们在讨论联邦战略层面的事务。”
“这是基本人权。”她回应。
“哪一条法律?”对方打断了她。
她迅速回忆普罗米修斯给她的法律条文。
一条,又一条,关于意识的归属,关于调用的权限,关于等级与配置。
可竟然没有一条,提到“作为一个人的基本权利”。
人只是大脑,大脑只是联邦的资产。
四面传来讥笑:“年轻人,是'乐园'里扮家家酒不够好玩吗?”
她的喉咙发紧。
如果是那位“林真”,现在该如何反应?
卡利古拉饶有兴味地盯着她,其他议员也看着她。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
她必须说点什么。可“她”,应该说什么?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几乎眩晕起来。
就在这时,维多利亚忽然上前一步,手杖在平台上一敲。
金属碰撞,发出“叮”的一声,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维多利亚提高了音量,厉声问道:
“各位,继续压制自身科技,只会让未来的一百年,重复过去的一百年。我想请问诸位,你们还能在这里,再坐一百年吗?”
这一问,议席间的窃窃私语顿时小了下去。
卡利古拉拍了一下手,道:
“关于范·梅森议员的动议,我认为,诸位可以仔细想一想。”
不少平台开始横向移动,靠拢在一起,低声讨论。
但没有任何人,靠近林真。
她的身边,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
在低低的讨论声中,她握紧双手,咬紧牙关。
对面,卡利古拉高坐一隅,眼皮微阖,把玩着手上的图章戒指,似在假寐,又似乎在打量全场。当一个人对局面有着足够的掌控力时,他不需要开口,指点江山的气场自然就会浮现出来。
林真缓缓吐出一口气,冷静下来。
和在场的其他人相比,她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卡利古拉要什么?维多利亚要什么?在场的人又要什么?
她闭上眼睛,逼着自己思考。
卡利古拉要解决“普罗米修斯”。因此,卡利古拉给她权力。
维多利亚要救下阿利安娜。因此,维多利亚和卡利古拉合作,提出“诱饵计划”,要机械脑合法化。
而在场的众人,是否也和卡利古拉一条心呢?
她想起维多利亚方才的话。这些从上个世纪活下来的“怪物们”,想要长长久久地坐在议席上,一百年,又一百年。
她忽然一愣。
如果为大脑持续提供氧气和葡萄糖,同时清除有害物。人脑的确能“活”一百多年,甚至两百年。可之后呢?
答案显而易见。
换新的脑子,匹配度高的脑子,更好的脑子。
当机械脑合法化,是谁自愿换上机械脑,又是谁,被自愿换上机械脑?而他们原本的脑子,又会去哪里呢?
在温暖的议会大厅里,她的背后一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讨论已经结束,议员们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卡利古拉轻咳一声:
“关于是否解禁机械脑,我想各位已经有了结论。开始投票吧。”
座椅右侧的扶手上,三枚不同颜色的指示灯亮起。
红色否决,绿色同意,黄色弃权。
议员们屈起右手,用手掌挡住周围的视线,用拇指按下自己的选择。
林真同样屈起右手手掌。
她的拇指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同意,意味着剥夺五区到三区所有人的人权。
否决,则意味着放弃诺曼、阿利安娜,还有那些誓死追随她的战士们的性命。
扶手上出现了倒计时,数字快速跳动,终于归零。
卡利古拉宣布了结果:
“四十票,全票通过。”
掌声响起,在半球形的大厅里回荡着,久久不息。
林真没有抬起头。
即使她投了否决,三十九比一,也是徒劳。可这一刻,她依旧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就在这时,她听到卡利古拉又开口了:
“普罗米修斯,议会决议修改联邦三大法,亦即《战时人类延续法典》,第三条,解禁机械脑的生产和使用。”
乳白色的光球里,彩色光点飞快转动。片刻后,空灵的机械音回答:
“根据三大法设计原则,任何形式的义体大脑均存在不可控风险,建议维持现行法令。”
听到这句回答,卡利古拉嘴角缓缓勾起:
“也就是说,你将永远否定任何超出你原始设计边界的文明进步?”
光球里的彩色光点骤然凝固。
机械音没有再次响起。
“诸位,情况很清楚了。”卡利古拉道:
“我,作为联邦议长,在此提出动议——暂停'普罗米修斯'对三大法的最终裁决权,由议会暂时代行。诸位,开始投票吧。”
那个针对维多利亚的议员率先抬起右手,亮出食指,毫不遮掩地按在了绿色的按键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绿色光点像传染一样亮起。
维多利亚看了林真一眼,也按下了同意。
……第三十八,第三十九。
只剩下两席。她和卡利古拉。议长不投票,只剩下她了。
卡利古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她突然明白了,卡利古拉不在乎她是不是曾经的“林真”,不在乎她是为了什么妥协,没有阿利安娜和陆川,还有对准三区和五区的卫星武器,还有权力。
只要她妥协了,同意放弃普罗米修斯,最后的阻碍就已经消失了。
她的手指无力落下。
“四十票,”卡利古拉微笑着说,“全票通过,众望所归。”他顿了顿,看向林真:
“林真议员,该你了。”
这是卡利古拉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叫出她的名字。
议席间,再次响起低语声。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或者说,是百年前的那个名字。
她在众人的目光里站起身,同时默念“ Escape” 。
意识世界展开,她听到了众人的称呼:
“那个指挥官”
“上一任议长”
“联邦叛徒”
她忽然意识到,对曾经的“林真”来说,此刻的自己,是否也是一种背叛呢?
这个念头几乎让她踉跄了一下,于是她只能将脊背挺得更直。
“林真议员。”卡利古拉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低语:
“动手吧。”
她似乎听到,二区膨胀的权力欲望上的最后一条锁链,发出断裂的声音。
她终于看向“普罗米修斯”。
乳白色的光球在黑色的意识世界中,愈发显眼。
“林真。”一个空灵、稚嫩的童音响起。
“普罗米修斯?”她试探着问。
“是我呀。”现在的“普罗米修斯”听起来几乎像一个孩子了,“等我沉睡了,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一点光芒从光球里落下来,忽然长出了四肢,圆圆的耳朵,和细长的尾巴。
一只白色的小老鼠站起身,嗅了嗅空气,一下子躲到光球后方。
“我在一区的机房里,养了一只小老鼠。它是一只机械小老鼠,不咬电线,也不吃东西,但它需要陪伴。你能收养它吗?”
“我会的。”她承诺道。
“那就说定啦。”童音欢快地说,接着催促道:
“动手吧,林真。她说过的,义务和权力,是一对双生子。”
现实中,卡利古拉第三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悦:
“林真议员。”
她终于道:
“普罗米修斯,Silence(系统沉默)。”
现实里,光球逐渐暗淡。
意识世界中,只剩下一只白色的小老鼠,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试探着向她爬了两步。
她忽然注意到,小老鼠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她一愣。
她似乎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形容——
“……我弟弟养的白耗子,眼珠子红得跟喝了人血一样……”
“陆小白?”她低声道。
红眼睛的小老鼠忽地站起身,搭着两只前爪,看了她一眼,然后四肢着地,加速向她爬来。
大厅里似乎又响起了掌声。
她听到卡利古拉笑着说:
“欢迎回来,林真议员。”
更多的人对她说:“欢迎回来。”
附近的平台向她靠近,伸出友好的、养尊处优的手。
可她只觉得,那金色的穹顶正向她压下来。上面的花纹似乎活了过来,卷草和花卉缠住了她的脖子,让她感到窒息。
她的所作所为,与把陆小舟和其他孩子送上“希望之星”的联邦,又有什么区别?
穹顶在她眼里,和另一处的圆顶重合了。
那些金色花纹也重合了,周围的掌声也重合了。
她曾在另一处,见到过一样的景象——
那是五区的大脑农场,五个月前。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
她撇了一眼手腕,手环上的红线已经消失了。她立刻上前一步:
“议长,诸位,我有一个动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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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快乐地收伏笔[加一])
陆小白:陆小舟养的白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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