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向着四区呼啸而去。
彼得被林真叫到工具间, 疑惑地从诺曼手里接过一封短信。
读着读着,彼得的眼睛慢慢地就睁大了。
“你要替代我?”他失声惊呼,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对。”诺曼平静道, 摘下帽子。他的头发剪短了几寸,又染成了深棕色,乍一看和彼得差不多。
林真靠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们。
彼得更瘦弱一些, 像刚长开的枝条。而诺曼则像是一棵熬过了一整个冬天的树。枝干结了冰, 从里到外又冷又硬。
昏黄的灯光下, 他们两人身形仿佛,如同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林真咬住嘴唇,纠正了自己的想法。这不是“狸猫换太子”,这是“斩白鸭”。这么想着,她就感到一阵悲凉。
彼得不敢置信地又看了一遍信,脸上绽开笑来。
“谢谢你!”他激动看向诺曼, 张开双臂想要拥抱他。
诺曼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这一挡,让彼得冷静下来。他终于意识到,对方是要代替他去送死。可对方凭什么愿意替他去死呢?万一对方反悔了呢?
他的眼神慌乱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他看了看诺曼,又看了看林真,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来。
林真冲他点了点头。
只是个被家里养得太好的小孩子,虽然之前欺负过敏秀,但归根究底并不是什么坏人。
她希望对方能逃出去,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在五区也好, 在其他区也好。
在她的目光里,彼得低下了头。
林真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彼得哭出了声。
她不再停留,找了间休息室,靠着窗户坐下。
工具间里,诺曼脱下乘务员的制服,换上了彼得的衣服。
彼得还在抽泣着,一边哆哆嗦嗦地扣制服的扣子。
“彼得·丹尼洛夫。”诺曼把乘务员红褐色的帽子扣在彼得头上,沉声道:“要活命就别哭了。去洗把脸,用冰块敷一下眼睛,给我把肩膀挺起来。身份信息都在终端里。你们两个长得够像,把头低着,就没有人会发现的。听懂了没有?“
彼得点点头,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问题?”
彼得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她……她怎么办?我能不能……能不能让给她……”
“你舍得?”
彼得吞了一口口水,神色挣扎。他手里死死抓住那封信,就像是抓住自己的性命。
诺曼轻笑一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管好你自己吧,小子。装成另一个人,可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
他越过彼得,向门口走去。
错身而过之际,彼得听到他轻声说:
“谢谢。”
彼得诧异抬头,并不知道对方为何道谢。
休息室里,林真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她依旧闭着眼睛,抬手拍了拍旁边的床铺:“结束了?”
诺曼低声应了一句,在她身旁坐下。
林真睁开眼,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视线在诺曼身上慢慢扫过。
白衬衫没有扣最上头的两颗扣子,依旧有些紧绷。窄窄的袖口卡在尖锐的腕骨上。
衬衫被随意塞进黑色长裤里,在腰侧露出一截皮带。
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为什么别人穿像是青年才俊,你穿着像哪家黑·帮分子从良了?”
“我本来就是。”诺曼无奈道。
林真又指了指诺曼的脸:“你不用改成彼得的样子吗?”
“伪装会被发现的。我已经改了系统里的照片。”
林真了然,这就是刚才他接触平板的目的了。她又问:“我的发配地是四区中枢集团,也是你改的?”
诺曼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想知道,你本来要去哪吗?”
“不用,没必要。”林真道,“我更好奇的是,所以你这次不能再戴面具了,对吧?”
她盯着诺曼的脸,眼睛亮晶晶的。
诺曼本来要去摘面罩的手停住了。他一下子犹豫起来,就好像他不是要摘掉一层面罩,而是要把心剖出来一样。
他咬咬牙,别开目光,无端羞恼起来:“……你转过去。”
林真反而往前挪了一点。
“别动。”她低声说。
她的双手覆上诺曼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颌骨,轻轻一按。
电子伪装的面容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露出那张黑色的金属面罩。
林真的手指轻轻探入面罩内部。随着她的动作,诺曼的喉结动了一下,下颌的皮肤跟着就是一紧,和林真的手指一触即分。
如同推拒,如同邀请。
林真手指一勾,面罩就落了下来。
面罩落下的瞬间,诺曼下意识抬手挡脸。
可林真按住了他的手。他们坐得那么近。她的气息和温度,还有刚才拥抱的记忆,一股脑儿都扑了上来。诺曼悲哀地发现自己被封印住了,像琥珀里的昆虫,动弹不得。
他只能去看林真的神情,看她的眼睛,看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翘起的鼻尖,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他是那样忐忑地、急切地想看到她的反应,就仿佛一个人剖开胸膛,却生怕里头根本没有心脏。
林真看着面前的脸。
诺曼的皮肤冷白,嘴唇却比常人要红得过分,带着点病态的艳色。
唇色湿润,如同霜雪之地开了一朵红玫瑰。
玫瑰微微颤抖。玫瑰在看着她。
林真眨了眨眼,向后微微一仰。
哇哦,她想,她完蛋了。
她抬起手,做贼心虚地盖住诺曼的眼睛。
现在诺曼看不到她的表情了。
她的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她笑出声来。
诺曼一把摘下她的手。
林真打了他一下,笑倒在他的怀里。
他们现在是一对儿琥珀里的昆虫了。
如果时间能凝固在这一刻,多好。林真想。
她把诺曼的伪装面具叠成一小块,小心地塞进床铺的下方。它将在这里静静等候,等下一个想要逃出这辆列车的人。或者,在未来,和这辆列车一起被销毁。
窗外出现了连片的灯光,列车开始减速。
几分钟后,悠长的鸣笛声响起。列车在四区停下了。
刚子今晚赢了最多的信用点,被赶出来加班。他扛着枪,满身啤酒味,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押送“希望之星”们下车。
“怎么干?”安恬凑到林真耳边,轻声问。
“随机应变。”林真压低声音。
她放缓脚步,和诺曼一起落到了后头。他们的后面,就是刚子,和他手里的枪。
站台上,泾渭分明地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人穿着藏青色的制服,胸口纹着生科的商标。
刚子明显认识对方,招呼一声,把安恬和另一个运动系一推:“约翰,两个运动系,咱们的,收好了啊。”
安恬顺着刚子的力道往前走了两步。她不着痕迹地看了林真一眼,脚步不停,反而加速撞进那个叫约翰的人的怀里,手里的玻璃片直刺对方胸口。
同时,林真用“Escape”控制住刚子。诺曼一脚踹在刚子膝弯,劈手夺过对方的枪。
就在这时,林真听到安恬“啊”了一声。
安恬不会尖叫,“啊”已经代表她的情绪异常激动了。
林真赶紧转头。
约翰掐住了安恬的脖子,正把一个金属圆环扣在她的脖子上。圆环上,“刺啦”一声炸开一股电流。
安恬整个人僵硬了一下,手臂软软地垂下去,手里的玻璃碎片掉在地面上。
敏秀和另外两个孩子,发出三声尖叫。
林真和诺曼对视一眼,就要去抢安恬。
可约翰冷笑一声,左手拎着安恬,右手抓住另一个“希望之星”,一个旋身,靴尖带着风声,一脚踹在林真肩膀上,然后去势不减,顺势踹飞了诺曼手里的枪。
林真撞在车厢上,脑子就是一晕。
失去了她的控制,刚子一个激灵,迅速捡起自己的枪,顶在诺曼头顶。
短短几秒,林真他们所有的优势和先机都消失殆尽。
约翰看着林真,嘲讽道:
“不自量力。”
紧接着,他的双肩和小腿后弹出喷射口。
气流带着他离开地面,转瞬间消失在夜色里,也带走了安恬。
“啪啪啪啪——”
一片死寂里,掌声突兀地响起。
另一个人走上前来。
这人是个秃顶,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像是刚被从实验室里拉出来,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提神剂和咖啡的味道。实验服的胸口印着中枢科技的商标,被金色群星环绕的深蓝色DNA双螺旋。
他打量着林真和诺曼,称赞道:“这一批很有活力嘛。”
面对中枢的人,刚子的态度明显差了很多,随手一挥:“少废话,这里都是你们的了。”
秃顶研究员数了下人数,皱起眉头:“不对啊,怎么多了一个?”
林真心里一紧,她就是多的那一个。
“嗨呀,什么多一个少一个。不知道,爱要不要!不要给我们生科啊!”刚子不耐烦道。
给生科是不可能给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给的。秃顶研究员瞪了刚子一眼,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装置,用力按下。
一阵低频的“嗡嗡”声响起。
这声音让林真想起了五区和四区的隔离墙。
这是针对大脑的攻击!
她刚反应过来,就看见敏秀摔倒摔在地上。
地面开始旋转,意识逐渐变成一团浆糊。诺曼似乎抓住了她的手,但她的感觉已经模糊了。
“ ESCA——”
她连忙展开意识世界。可不等她看清秃顶研究员的脑子,眼前就是一黑。
秃顶研究员满意地看着地上倒着的四个“希望之星”,还有一个生科的满脑子肌肉的蠢货。
小队长从列车里走出来,慢悠悠摘下头盔,敲了敲金属门框:“中枢的,这就有点不给面子了吧。”
秃顶研究员“哼”了一声,后退一步。
小队长单手把刚子从地上拎起来,扔进车厢,然后对着秃顶研究员伸出手:“赔偿。”
“睡一觉就好了,要什么赔偿。”秃顶研究员不情不愿地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一支针剂,扔给小队长。
地上,诺曼其实并没有昏迷,他垫在林真身下,闭着眼听着周围的动静。
自从看到生科的人,他的心跳就一直很快,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些恐怖的记忆汹涌而来。
他用牙齿狠狠咬进嘴唇里。
悬浮车带着昏迷的“希望之星”们缓缓上升,向着中枢的方向飞去。
诺曼听见秃顶研究员自言自语道:“……说好了三个试验品,三个部门都分好了,现在又多了一个……这让我怎么办?给谁不是得罪人?”
诺曼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秃顶研究员阴恻恻的声音:
“算了,那就弄死一个好了,今天只送来了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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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诺·摘掉面具·史诗级削弱·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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