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在玻璃上点了两下。
玻璃自下方开始, 从单向可视变成了双向可视,就像一张大幕拉起。因此,诺曼先是看见了一席白色的实验服。他没有动, 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他想,他好像要违背和林真的约定了呢。
房间内的收音器把他的声音清楚地传递到林真耳畔:“这么急就来收割脑子了啊?四区的狗——”
下一秒,诺曼的话卡住了。他看见了林真的脸。
他用手在地面撑了两下才站起身,快步来到玻璃墙前, 右手按上玻璃。他的手掌比林真的大一圈, 落下的阴影包住了林真的手。
“开玩笑的吧?”他低声道。
林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最终软化成一个放松的笑,她也笑起来。
她正要说话,就见诺曼微微摇了摇头。
于是林真就懂了。她展开意识世界,越过玻璃, 进入诺曼的脑子。
“你刚刚骂我是四区的什么?”她调侃道。
“我们五区了不起的骇客小姐,什么时候变成四区的研究员了?”
“今天上午。”
林真没有说一路上的惊心动魄, 也不提面前的危机, 只是认真道:“你等我, 我很快就能把你们从这里带出去。”
她轻描淡写,诺曼也不戳穿,只是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林真点头:“有, 我需要入侵两个资料库。”
说完, 她离开诺曼的脑子, 手腕上的终端滑过玻璃幕墙。
“叮”
一个红色的大叉出现:没有权限,不能进入。
林真一愣。也许哪里错了, 她刚才还开了510房间的门。
她正要再刷,浑身汗毛突然炸起。
薛辉只给了她一个房间的访问权限。薛辉可能会看到她的访问记录!她绝不能暴露和诺曼的联系。
她来不及向诺曼解释,快步走到下一间, 用终端刷过玻璃墙。
“叮”,又是一个红色的大叉。
林真强迫自己停留了二十秒,然后开始随机测试不同的房间。
她一直走过十几个房间,看到六七个不同年纪的试验体。他们有的床上蜷缩成一团,有的跪着祈祷,有的一听见声音,就愤怒地冲上来,用力砸着玻璃墙壁。
一个个红色的叉亮起,像是深秋的落叶,它们纷纷扬扬地落下,将她和诺曼的联系掩盖起来。
林真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她回到诺曼的房间前。
这次,她没有看诺曼,只是用左手在玻璃墙上随意地敲击着。
诺曼跟着她的脚步,移动到房间唯一的小窗口。这是用来送营养针的通道,里头是一个四十五度的斜坡,内侧的出口带着锋利的尖刺,防止试验体把手伸出来。
林真似乎对送营养针的通道产生了一些兴趣,她半蹲下,低头看着通道。
与此同时,宽大的实验服下,她的右手悄无声息地解开腰带,把终端挂在皮带扣上,小心但是快速地放进通道。
另一头,诺曼在出口坐下,用身体挡住了终端。他抓了一下头发,不动声色地拉出头发里的连接线,接上终端的接口。
指纹,解锁。
密码,解锁。
权限,通过。
药物部门和意识部门的资料库被他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暗门,通向林真的终端。
然后,他在背后用手把终端往上一推。
手环碰到斜坡,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囚牢外,林真的手臂一下子绷紧。她咽了一口唾沫,将腰带拉出通道,往实验服里一藏,左手顺势套上终端。
她没有再看诺曼一眼,离开了“鼠房”。
囚牢里,诺曼依旧靠在窗口。
他的手指刚才被通道口的尖刺划破,鲜血流出来,沿着手指的纹路漫开。他把伤口放进嘴里,吸干了手指上的血,低着头无声地笑起来。
他想,他们五区的了不起的骇客小姐,一定要平安啊。
这一头,林真回到了公共实验室。
现在是晚上八点,实验室里挤满了人,一眼望过去,尽是浅蓝色的光幕,几乎没有空位。
可林真讶异地发现,她用过的那个实验台还是空着的。
她顶着四面八方的目光,走到实验台前。实验台上飘着一个银白色的氢气球,上头用红色马克笔写着两行大字:
哪个龟孙子敢用木下的实验台,
必定受到范·梅森家族的倾力追杀! ! !
三个血淋淋的感叹号下,画着一只八条腿交错成轮状的黑色蜘蛛,正是范·梅森家族的纹章。
这时,实验台上发出一点响动。
林真低头,就看见克莉丝汀的小蜘蛛一只爪子系着氢气球,另外七只爪子死死抱住实验台边缘,防止自己也被带上天。
她眼眶一酸。
这座研究所里的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看到她失败,成为“鼠房”的一员,只有这只小蜘蛛,像一个滑稽的忠实的守卫。
她半跪下,帮小蜘蛛解开气球,塞进实验台下。
“谢谢。”她轻声说。
小蜘蛛比出一个爱心,跟着气球爬进了实验台下。
林真升起光幕,拉过椅子坐下,开始阅读和这一批大脑清洗剂相关的文件,就像她上辈子经常做的那样。
读书的时候,总以为社会精密地像一块瑞士手表。可工作以后才发现,这个世界其实是个草台班子。台子上光鲜亮丽,台子下破破烂烂。只要你仔细找,就能找到满地的错误和问题。
她追溯每一条实验记录,还原他们的每一步,分析他们做的每一个决定,把他们自以为高明的把戏一点点拆开。
她不能留下任何记录,只能在脑子里推演。
提神剂像水一样灌下去,林真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夜已经深了,研究员们收拾好实验台,脱下实验服准备离开。突然,他们听到一声轻笑,从最里头的实验台里传来。
他们停住脚步,面露疑惑,“那个研究助理,不会是疯了吧?”
有人大着胆子,凑到光幕外。
下一秒,光幕突然消失。
那名谣言中的研究助理就站在他面前,一双瞳孔亮得惊人。
想要听墙角的研究员一个激灵,赶紧后退一步,就听到林真开口了:
“薛辉的办公室,在哪里?”
林真身上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势,研究员一愣,回答已经脱口而出:
“十楼,B座101。”
林真点点头,迈步离开。
等她走后,研究员才意识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冷汗。他突兀地想起来,今天下午在实验台间疯传的小道消息——
这个叫木下的研究助理,出身上层区的秘密研究所,亲手解剖过三百多只“小白鼠”。
他打了一个寒颤,小声嘀咕道:“疯子。”
十楼非常安静,只剩下薛辉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林真敲了三下门,大门“滴”的一声滑开。
薛辉坐在办公桌后,抬眼望过来。
他还穿着实验服,但领带已经松开了,随意地挂在脖子上。他的手里端着一只小玻璃花盆,里头漂浮着一株吊兰一样的植物,细长的嫩绿叶片正中,带着一条金色的半透明纹路,如同一件艺术品。
“好看吗?”薛辉端详着手里的植物,问道。
林真看了一眼:“很好看。”
薛辉点点头,突然从桌子上拿起一把银色的细长剪刀,探入玻璃花盆里。
他手上略一用力,吊兰细长的乳白色根须就纷纷断开,缓缓沉入盆底。
“这样就更好了。”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放下花盆,看向林真,“有结果了?”
林真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药物部门的质检,隐瞒了一组偏离数据。他们的杂质含量实际比报告的高千分之二。”
“还有呢?”
“意识部门做试验体测试时,给药时间比通常的五个小时,多了一个小时。”
薛辉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弄到了他们的实验数据?”
林真指了指自己实验服的领子。机械小蜘蛛趴在她的领子上,不明所以,但还是比了一个爱心。
“呵,范·梅森。”薛辉笑了一声,转而道:“空口白牙,他们可不会买账呢。你看了他们的实验记录,应该知道要怎么验证吧。”
林真点头:“我看了之前的报告。我要两样东西,一个是'细胞'实验平台的权限,还有这一批大脑清洗剂和之前大脑清洗剂的样品。”
薛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怎么办?我有点想要你的脑子了。”
林真定定地看着他:“只要我在中枢,薛部长永远有机会。可一次性压倒意识和药物的机会,不多吧?”
薛辉悠悠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办公区的角落,打开一个小型冷藏柜,从里面拿出一只小盒子,递给林真:“你的大脑清洗剂。”
他似乎早有准备。
林真接过盒子,手腕却突然被握住了。
“木下枝理。”薛辉缓缓念出她伪装的名字,一字一顿,仿佛里头藏着什么秘密。
林真忍住挣扎的冲动,抬起头:“怎么?”
“你去过五区吗?”薛辉问。
林真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冻结了,下意识屏住呼吸,下颚绷成一条直线。
这里没有测谎,她告诉自己。林真,冷静下来,别乱了阵脚。
她定下心,道:
“五区?我对等级太低的脑子没有兴趣,薛部长去过?”
薛辉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低笑一声。一份新的权限从他的终端,飞到林真的终端,变成一张磁卡的形状。
“'细胞'实验平台,希望你知道怎么用。”薛辉说完,冲门口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从薛辉的办公桌到大门一共五步,林真屏住呼吸,挺直腰背,尽量平常地走向门口。
大门无声滑开,她一步跨出。
同时,她默念“Escape”。
黑色的世界轰然展开,成为她的眼睛,往身后望去。
她的身后,一颗亮橙色的脑子紧紧盯着她,像一枚太阳,将延伸过去的意识燃烧殆尽。
林真头一痛,一口气没有憋住,剧烈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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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