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大楼里空空荡荡,没有人的实验室和会议室黑着灯,像是黑暗中的野兽,择人欲噬。
冷气从领口吹进来,一路探进空荡荡的外衣里,像一只手,摸过林真的后背。她打了一个哆嗦,抬手松开头发,盖住脖子,又裹紧了实验服,加快了脚步。
她不知道薛辉是随口一问,还是有心试探。
可只要薛辉还没有确认,她就还有机会。
她要在被发现之前,尽快往上爬, 直到把诺曼和敏秀从那个该死的“鼠房”里带出来。
思考间,她已经来到了三楼D座。中枢的“细胞”实验平台就坐落在这里。
在林真的上辈子, 生物实验已经开始转向自动化。实验员可以远程输入指令, 操控机器手培养细胞, 更换培养液,定时加入药剂, 然后送去检测, 最后自动分析结果。
如果自动化再发展一百年, 可能就是现在她面前的样子。
林真抬起头。
她的面前,是一整面光滑的金属墙壁,有点像教科书上的第一代计算机。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点在金属墙上闪烁着。
随着她停下脚步,一道蓝光亮起,扫过她的终端。
“滴——权限确认。”
金属墙壁上亮起一块光幕:
“欢迎使用'细胞'自动化实验平台,助理研究员木下枝理。请确认你今天的实验对象。”
谢天谢地, 实验对象的列表里没有任何人的名字,只有一串各种类型的细胞。
林真选择了脑干细胞和胶质细胞。
光幕像最贴心的实验助理,自动把它们合并成“类器官”选项。
“类器官”就是体外培养的三维细胞团,是特定器官的迷你简化版本。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林真点击确认。
她需要证明新的大脑清洗剂,在长时间给药后,会造成大脑细胞不可逆地死亡。这会成为她手上的第一把刀,帮她劈开障碍,尽快拿到初级研究员的身份。
想到这里,她呼出一口气,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一管提神剂,一口喝完,然后闭上眼睛,等待片刻。
冰冰凉凉的薄荷味从胸口处扩散开,让她的大脑一阵战栗。
她睁开眼睛,开始设计实验。
已知标准给药时间是五小时,可能造成损害的时间是六小时。她从四小时开始设置时间梯度,四小时、五小时、六小时。接下来,她还需要一个最长的极端值。她咬住嘴唇,垂眸思考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现在是凌晨五点三刻,到明天下午两点,她还有不到九个小时。
她一咬牙,输入了八小时,感觉时间像血一样从她的指缝里往下淌。
金属墙壁上,两根金属管道缓缓滑出,中间裂开,露出放置药剂的凹槽。
林真打开薛辉给她的盒子。盒子里,新旧各一管大脑清洗剂闪烁着深绿色的光芒。她小心地捏住玻璃管两端,把药剂放进凹槽里。
金属管道合拢,慢慢收回墙里。
光屏上,新的字幕出现:
“开始实验。”
字幕底下,一个深蓝色的进度条出现,一秒一秒开始往前跑。同时,林真的终端上,出现了缩小版的进度条。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走到一旁供研究员休息的胶囊沙发前,把自己塞进去。
沙发顶部的盖子自动合上,单向玻璃把她和外界隔离开来。
“请选择你要的白噪音。”一个柔和的女声响起。
林真随便点了一个。
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了,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了。这个想法一出来,她的思维就凝固了。连着两个晚上没有睡,提神剂对她再也起不了效果了。她的眼皮落下来。在柔和的海浪声里,她几乎是瞬间就昏睡过去。
在睡着之前,她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薛辉亮橙色的大脑。那是比安恬还要亮的, A级别的大脑。
十楼,B座101。薛辉还没有休息,他坐在办公桌前,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百叶窗自动合上,把明晃晃的月光隔绝在外头。同时,办公室里的灯光骤然熄灭。
一片黑暗里,薛辉伸手按在办公桌正中央。几秒后,办公桌从他的手下裂开一道竖直的缝隙,向两侧滑开。一个黑色的不透明盒子从办公桌里升起来。
薛辉看着那个盒子,神色一瞬间变得温柔极了。
他飞快地脱下实验服,团成一团扔到脚下,然后扣好衬衫的扣子,拉平衣领,系好领带,捋了两把头发,露出一个好看的笑来。
盒子缓缓打开,浅蓝色的光从里面溢出来,在办公室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流动,如同是一片浅蓝色的星空。
“阿利安娜,木下出现了。”薛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
盒子里响起一个温和却空洞的女性声音:“木下?那是谁,我不记得了。”
虽然是疑问,但她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更像是机械合成的声音。
薛辉伸出手,轻轻触碰盒子,让蓝色的光芒落在他的指尖,“也对,你不需要记得他们。”
他痴迷地看着那团光,轻声道:“你只要记得我就好了。”
一道蓝色的电流绕过盒子,爬上薛辉的指尖,钻进他的终端。紧接着,薛辉的终端上,各种信息文件快速切换,就像有一个人在以不可思议地速度阅读它们一样。
几秒后,那个温和的女声问道:“木下枝理,新来的研究助理,是吗?”
“是不是真的木下枝理,还不好说,但她用着木下枝理的芯片。五区那个地方,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意外。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木下跑不掉的。阿利安娜,他们欠你的东西,我很快就能帮你拿回来。在那之前,我会看好这个'木下枝理'。”
“小辉,我不需要。”那个温和的女声说道。
薛辉垂下眸子,不再说话,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黑盒子沉入桌子里,桌面无声合上。
“我一定会给你最好的,阿利安娜。”黑暗里,薛辉轻声道。
几个小时后,林真被一阵敲击声惊醒。她猛地坐起身,额头“咚”地一声撞在胶囊沙发的盖子上。
她捂住额头,才意识到自己在中枢,在等“细胞”实验平台的实验结果。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赶紧推开沙发盖子。
克莉丝汀蹲在外头,被她吓了一大跳,一屁股往后坐去。
林真一把拉住她,一边问:“几点了?”
“十一点半,怎么了?”
林真赶紧低头看向自己的终端。
用药后四小时和五小时的实验结果已经出来了,两份透明的文件正在界面上旋转。六小时的实验还在继续,十五分钟之后结束。
她迫不及待点开文件。
从四小时到五小时,坏死的神经细胞比例开始增加,达到了总数的两成。同时,检测到的细胞外基质也有所增多。目前为止,一切都和她的假设相符合。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问克莉丝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克莉丝汀“嘿”了一声,帮林真拉了拉睡歪了的实验服领子。机械小蜘蛛从林真的衣领下爬出来,跳到克莉丝汀的手指上。
克莉丝汀举起小蜘蛛,炫耀道:“它告诉我的。”
林真看着小蜘蛛也是一笑:“昨天谢了。”
克莉丝汀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也就是狐假虎威一下。”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昨天回家被骂了一顿,跪了一晚上的书房。
这时,林真的终端“叮”地一声,跳出来一条内部通讯请求。
她接起通讯。
另一头,薛辉的声音慢悠悠地过出来:“木下,实验怎么样了?”
林真回答:“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很好。下午两点,五号报告厅见。”薛辉慢条斯理地说道:“木下初级研究员,或者试验体,我很期待呢。”
林真的手指一下子握紧。她吞了一口口水:
“好,下午两点,报告厅见。”
通讯被挂断了。
克莉丝汀睁大了眼睛,死死抓住林真的手腕:“是薛辉部长?你要去报告厅报告?”
林真点点头。
“不行!”克莉丝汀尖叫一声。
林真一愣,就听克莉丝汀语速飞快地数落起来:“你几天没洗澡了?衣服都皱成这样了,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林真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子,苦笑着说:“我只是去报告。”
克莉丝汀端正了神色:“中枢可不像你以前待的地方,我和你说,这里的官僚主义可重了。虽然我们搞研究的平时不修边幅,但你如果就这么上台,那群人一定会给你扣帽子,说你不尊重研究所,说你目无上级……说你的实验结果是一堆垃圾。他们会使劲地给你下绊子的,不管你汇报什么都过不了的。”
林真咬了咬嘴唇。
薛辉并没有提到这一点。他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自从薛辉提到五区,她的神经就没有放松下来过,总觉得和这个人打交道,每一步都很危险。
“你能帮我吗?”她看向克莉丝汀:“我没带换洗的衣服。”
克莉丝汀扬起眉毛:“你是不是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我第一次逃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包在我身上!”
她思考片刻,双手一拍:“我现在去给你找一套衣服,二楼有健身房,你去洗一个澡。我保证一点半前回来。我们在那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