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丝汀去药物部门领大脑清洗剂了, 林真独自来到“鼠房”。
她先去确认了敏秀的情况,然后才来到诺曼的牢房外。
诺曼仍坐在墙角,低垂着头。
林真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陌生的、没来由的恐惧——她竟然在担心诺曼埋伏她。
她咬了咬嘴唇,意识到自己被敏秀的恐惧影响了。
可如果不是呢?也许中枢研究员的权力和地位,已经像蛛丝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
她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确认诺曼依旧昏迷着,才打开房门,走进囚室。
诺曼昏迷得并不安稳,眉心轻轻蹙着。
林真在他身前半跪下,托起他的脑袋,轻轻靠在墙壁上。这样, 等诺曼醒来的时候,脖子应该不会太疼。
“诺曼。”她轻声说:“我今天要去生科了, 我会联系上安恬。还有, 我找到了解决过载的方法。等敏秀醒来, 我们四个人就可以一起离开了。”
她说着,低下头,托起诺曼的右手。
诺曼的中指指背上,一道细长的伤口红肿着,皮肉开裂。
一定很痛,林真想。她伸手想去碰那道伤口,将要碰到时又缩起了手指。
伤口再痛, 能有被注射药物、被开颅取脑痛吗?她问自己。
她多希望遭受这痛苦的是自己;然而不是,承受这一切的是诺曼,是再次被她推入囚牢的诺曼。
她握紧了拳头, 心里痛极:“我很快就带你们离开,我保证。”
她没有注意到,诺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呼吸也随之一顿。
诺曼在一个小时前就醒了,但他没有动。黑街的经验和他的本能告诉他,他要等待一个时机,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在等待什么时机。
一个小时里,他想了很多,比如如何拿到林真的终端,比如入侵中枢的系统、引起警报、制造混乱,然后带着林真一起逃出去。
他对林真说谎了。他的大脑的确可以“重启”,但情绪并不是那么容易去除的,除非他能删除自己的记忆。那些痛苦的记忆被药剂翻搅出来,在他脑子里长出锋利的尖刺。
尖刺刺穿了他,痛苦把他撕成两半,一半飘在半空、摇摇欲坠,另一半捂着破碎的头骨、带上欺诈师的面具。
他听到了林真的保证。
身为欺诈师的他嗤之以鼻:骗子,假话,自己的性命要拿在自己手里才行。
可有另一个声音恳求道:再相信她一次,就一次。
欺诈师厉声喝问:蠢货,你还想再上一次实验台吗?你要相信别人的保护,像相信你父母一样吗?她又弄晕了你一次,她把你关进囚牢,你怎么能那么蠢?
林真离他非常近,诺曼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在这个距离上,他绝不会失手。只要抬起手臂,一击,就能让林真昏过去。毕竟,林真对他,除了刚见面的时候,从未带着防备。
他的手指紧绷起来,开始微微颤抖。
这时,他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是林真要走了吗?他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后悔,只能专注全部精神,去听面前的声音。
声音消失了。
下一刻,一道呼吸落在他脸上,有什么在他的嘴唇上一触即分。
像是一根羽毛,像是一滴水。
羽毛让他窒息,水滴溺毙了他。沉香木浓烈的气味铺天盖地,侵占了他的思维,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
他的戒备也好,信任也好,怀疑也好,恐惧也好,一切都被蒸发殆尽了。
他不复存在。
等他睁开眼睛时,林真已经离开了。
他缓慢地抬起手,食指指背在自己嘴唇上轻轻一碰。
那里的皮肤滚烫。
他的指背沾上了一抹红色——她的气息,她的气味,她的承诺。
诺曼感受到让自己恐惧的软弱汹涌而来。他看着紧闭的囚室大门,突然狠狠一口咬在自己手指上。
血液登时涌出,盖住了那抹红色,和它混在一起。
与此同时,中枢一楼大堂。林真坐在会客区的落地窗旁,托腮望着外头,一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一阵跑步声接近。
她回头,灿然一笑:“怎么跑这么急,我们现在出发吗?”
被这个笑容闪到,克莉丝汀骤然愣在原地。每次见到林真,对方总是未开口就先带出一个笑来,就好像一直在期待和自己见面一样。克莉丝汀突然感到一股负罪感,她在林真对面坐下,打开卡座的静音罩子,说道:
“林真,你可以不去的。”
林真敏锐地捕捉到克莉丝汀的愧疚,但她面上不显,反而笑道:“我答应了你母亲的,不好食言呀。”
克莉丝汀把银色手提箱放到一旁的座椅上,抿了抿唇,说道:“你知道的,中枢和生科一直不合。”
林真点点头。
在四区的所有医药企业里,中枢科技和生物科技两家独大。中枢偏重意识,一切产品都围绕着大脑。相反,生科侧重身体,产品的目的都是让躯体更强大,要是光打药还不够的话,他们也提供可以替换原生躯体的机械义体。
克莉丝汀压低了声音,“你别看现在中枢和生科井水不犯河水,这都是硬生生打出来的。虽然上一次公司战争是几十年前,可两家的互相渗透从来没断过。我敢打赌,现在就有不下二十个商业间谍在活动。”
“现在是中枢占上风,对吧?”林真问。
克莉丝汀叹了一口气:“这一轮的确是中枢占上风,毕竟,范·梅森的家底都给他们吃干抹净了。”
林真看出她不愿意多说,转而道:“联邦不会允许中枢吞并生科的吧?”
克莉丝汀点头:“所以有'大脑归中枢,身体归生科'的说法。生科必须从我们这里拿大脑清洗剂。但这可不是个好差事。生科很乐意研究一下中枢的研究员。”
林真了然:“你是说,我们去了,可能是'送货上门'?”
“是的。生科想要大脑清洗剂,但更想要研发大脑清洗剂的人。你最近名声在外……”克莉丝汀犹豫了一下,坦白道:“如果我一个人去,要是被扣下了,中枢不一定会保我……”
林真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如果是自己被扣下了,就是冲着不能让生科拿到大脑清洗剂的相关信息,中枢也会把她们要回去。
维多利亚想要她做克莉丝汀的护身符。
恰好,为了安恬,她也必须走这一遭。
她的目光落在克莉丝汀身旁的手提箱上,仿佛看到了里头的大脑清洗剂。她绝不能让这药用在安恬身上。
“克莉丝汀,”她开口道:“如果我把生科的东西抢过来,他们也要不回去,对不对?”
克莉丝汀诧异抬头,就看见林真微笑着说:“难得又有升职的机会,你可不能不带我。”
早上的阳光透过玻璃,点燃了林真的黑发和红唇。
克莉丝汀想,她可真好看。
她这么盯着看,突然发现林真嘴唇上颜色脱了一块。完美缺了一个角,让看的人挠心挠肺的。她赶紧掏出口红递给林真。
林真一时没反应过来。
克莉丝汀指了指她的嘴唇:“你是不是偷吃零食了,口红都蹭掉了。”
林真一愣。
糟糕。她想,她忘记自己涂了口红了,但愿她没有留下证据。
她咬了下嘴唇,低头补上口红,狠狠一抿,然后率先起身:“走吧,我们砸场子去。”
阳光下,她的脸颊泛着一点红。
几分钟后,一辆悬浮车从中枢科技的大门口升空,向着远处急速飞去。
如果说中枢塔像是一柄直刺云霄的利剑,生科就是一座锻造利剑的铸造台。深铁灰色的建筑群占地宽广,里头时不时传出撞击和爆炸声。
随着爆炸声,侧翼的墙面猛然打开,一团焦黄的烟尘就喷薄而出,在空中盘旋良久才缓缓散去。
“生体兵器试验。”克莉丝汀努努嘴,解释道。
林真和她对视一眼,同时蹲下,系紧了皮靴的绑带。
中枢的研究员普遍住在中枢塔周边,每天早上打卡,晚上离开。而生科的研究员大部分住在工作的建筑群里,所以哪怕是大清早,外头也没有一个人影,清冷无比。
林真跳下悬浮车,跟着克莉丝汀走到一面墙前。
克莉丝汀在光滑的墙面上按了一下。下一刻,两道红光将她们笼罩,然后骤然消散。
克莉丝汀抓住林真的手,大喊:“快退。”
林真被她拉着急退了快五米远。
她还没站稳,就看见面前的墙体直直向她们倒下。
“咚”的一声,砸得地面震颤,尘土飞扬。
把入口大门造成这样,能看出来很不欢迎外来人员了。
克莉丝汀吐槽道:“看人下菜的狗东西。如果是普通的中枢研究员,就给半秒反应时间;看在范·梅森家族的面子上,多给两秒;然后加上你的名字,我估计也多给了两秒。”
怪不得这活会落到克莉丝汀身上。换成普通研究员,还没反应过来,一不小心就是被砸伤砸死。
林真无话可说。
大门里头,是一条深邃的通道。
她们在通道里走了快五分钟。
就在林真开始怀疑这条通道是不是没有尽头时,前方突然一亮。她们来到了一个类似接待大厅的地方。
大厅呈半圆形结构,地面覆盖着灰黑色吸音材料,周围是数十扇一模一样的大门。穿着藏青色制服的生科研究员们脚步匆匆。这场景让林真想起了繁忙的地铁站。
“小克莉丝汀,”一个生科研究员向她们走来,高声道,“在中枢待得怎么样呀?”
这人和克莉丝汀一样是红发蓝眸。
“怎么是他!”克莉丝汀小声骂了一句,回应道:“弗兰克叔叔,我母亲很想念您呢。在生科躲得好吗?”
弗兰克脸色一沉:“我倒是挺好,就是好奇维多利亚从哪里给你这个小废物找到了新的脑子呢。”
克莉丝汀发出被人掐住喉咙的声音。
弗兰克转向林真,伸出手:“木下初级见笑了,在下弗兰克·范·梅森,生科研究员。我在生科都听说了你的大名,有没有兴趣跳槽呢?中枢给的,我们能给双倍。”
林真没有伸手,冷笑道:“我看不能呢。我记得,这批试验体,生科可只拿到两个呢。中枢能给我一个试验体,生科是要把这两个都给我吗?”
弗兰克的脸和他的头发一样红了。
一旁,克莉丝汀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凑过来捏了捏林真的手。
林真回握住,接着道:
“我们时间不多,弗兰克研究员还要接着聊天吗?”
谁要和你聊天?弗兰克快被怄死了。谁不知道生科这几年被中枢压着打,每年的试验体都比人家少那么一两个。还有,中枢的人是不是有毛病,竟然给新晋的初级研究员发试验体?
但他念头一转,就压下了脸上不忿的神色:“试验体贵在质量,不在数量。我们生科这次可是拿到了了不起的试验体呢。”
林真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兴趣来:“那我倒是有兴趣一看了。”
弗兰克眉头一挑:“你们很快就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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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的玫瑰和沉香木。玫瑰作为中调,大概持续几个小时,最后留下的是沉香木浓烈厚重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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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林真:骗得太狠了,补偿一下。
诺曼:她都亲我了,她怎么会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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