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眨了下眼睛。
薛辉以为她上次去生科, 是为了拿到机械脑。
她看到了机会。
她放下环抱的双臂,把手插进实验服的兜里,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讶异神色。
看到到她的神情, 薛辉满意地笑起来。他想的果然没有错,机械脑应该就在生科的试验体身上。
他诱惑道:“你上次失败了,但这次,我可以帮你。”
林真心道:很好, 帮我把安恬带回来。
她压下自己的情绪,脸上反而表现出一点挣扎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动,但仍带着最后一丝警惕。
她像一个聪明、但有所求的人一样,反问道:“我冒着风险拿到它,然后拱手送给你吗?那我岂不是白费功夫?”
薛辉毫不意外她的反应, 打开终端,投影出一张实验笔记。
“比起那个半成品, 你难道不想知道它的秘密吗?”
林真瞳孔一缩。
笔记的正中,勾画着一个复杂的机械大脑模型。密密麻麻的注释围绕着它,如同万千信众,低头跪拜。
科技到了极致, 是震慑人心的美。
它烙印进林真的瞳孔里,让她的呼吸为之一滞。这就是诺曼的大脑吗?
当薛辉切断投影的时候, 她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叹息。
她的神情也松动了。
薛辉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那么,我的小后辈,交易达成?”
林真看着薛辉的脸,心想:我的前辈,生科可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但的确是我的机会,我带回安恬的机会。
她这样想着,微笑起来,回握住薛辉的手,开口道:
“我需要超级生体兵器计划的信息。”
“那是自然。”薛辉抬手指向门口,“这里冷,回我办公室说。”
他们走出冷藏室。
在大门合拢之前,林真回头望去。
冷藏室里的灯一片片熄灭,方梁的尸体慢慢沉入黑暗中。肆意玩弄试验体生命的人,终究死在试验体手里,未尝不是一种因果轮回。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冷气,感觉皮肤一寸寸回温。
薛辉的办公室还是之前的样子。桌角,一颗新的植物漂浮在玻璃小碗中,已经被剪去了根,眼看着活不了多久了。
薛辉在桌面上点了几下,光屏上就显示出一份资料来。他的手指一弹,资料就飞到林真面前。
林真接住,仔细阅读起来。这是关于“超级生体兵器计划”的记录。
“超级生体兵器计划”在三十多年前被生科提出,为的是试探义体改造的极限,但第一次实验就失败了。资料上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被改造过的试验体七窍流血,合金肢体缠绕在一起,死状狰狞。
接着往下看,几乎就是一部失败史。这个计划每几年都会被重新提出,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在其中几次失败中,林真甚至看到了中枢的手笔。从中枢的角度,自然不希望生科的计划成功。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就合上了资料,抬头看向薛辉:“这一次重启'超级生体兵器'计划,中枢上头的人知道吗?”
薛辉眉头一挑:“怎么,你想知难而退了?”
林真不理会他的激将,自顾自道:“也是,既然你能知道,中枢没有可能不知道。那么,我如果去了,要面对的不仅是生科,还有中枢。”
她的食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点着。
办公室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薛辉等了一会儿,不耐烦地交叉双手,身体微微前倾,正要施压,就听到林真接着说:
“我要知道中枢这次派谁去动手。另外,事成之后,我要彼得·丹尼洛夫。”
她说得干脆,反倒让薛辉一愣。
准备好的威胁没了用武之地,反过来噎住了他。薛辉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反而想道:同时对上生科和中枢,她怎么能毫不犹豫呢?
可如果换做七年前的他,听到机械脑的消息,为了阿利安娜,他也绝不会犹豫半分。
他忽然感觉自己老了,双手用力一攥,压下心里的烦躁。
“好,我答应了。”他说。
在林真和薛辉去冷藏室的时候,诺曼也动了。
他把右手虎口死死压在实验台上。十几秒后,只听“咔”的一声,他卸了自己的右手大拇指。
他没有停顿,直接将右手从固定环里拔了出来,抓起实验台上的连接线。
这本来是用于脑机接口的连接线,但诺曼撕开脑后的血痂,将连接线直接捅了进去。
电流炸开,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不自觉抽搐起来。
可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昏过去。
渐渐的,他的双眼里亮起浅蓝色的光。
他入侵了中枢的监控系统,一路往冷藏室摸去。但冷藏室的监控是坏的。他被挡在了外头,一时间心急如焚。
终于,冷藏室的门开了。林真和薛辉走了出来,只是少了那个秃顶研究员。
诺曼紧紧盯着林真的神色,确认她暂时没有事。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但是她没事就好。
他松了一口气,就要拔出连接线、销毁痕迹。
方才,如果林真暴露了,他拼了命也要给她打通逃出去的路。可既然林真没事,他也不能给她添麻烦。她已经够辛苦了。
诺曼的手已经握住了连接线,可下一刻,他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问:
“你是谁?”
那个声音通过连接线,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就像是有人闯进了他的脑子。
可那声音绝对不是林真。诺曼一把拔下连接线。
但试验台上又亮起一个浅蓝色的光屏,那个女声接着说道:“我是阿利安娜·范·梅森。你是小辉的试验体吧,你的脑子很有趣耶,可以让我再看一眼吗?”
诺曼没有给阿利安娜答复。他擦干连接线上的血迹,放回原位,反问道:“你要向薛辉揭发我吗?”
那个自称“阿利安娜”的声音犹豫起来。突然,她“哎呀”一声:“有人来啦,下次见,有趣的脑子。”
浅蓝色的光屏“嗖”的一下消失了。
紧接着,实验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林真走进来,径直走向实验台。
诺曼看着她走过来,有心问:林真,你还好吗?你是不是暴露了?你和薛辉谈了什么?他威胁你了吗?
可林真平静地说:“彼得,我带你回'鼠房'。”
于是,诺曼又变成了彼得。那么多话到了嘴边,被舌头挡住,被牙齿咬碎了,囫囵吞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句:
“木下研究员,我们今天不做实验了吗?”
林真一边解开他手臂上的固定环扣,一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对,这段时间都不用做了。”
她忽然注意到脱臼的大拇指,眉头一皱,小声骂道:“那个人渣。”
诺曼没有说话,心安理得地让薛辉领了这句骂。
林真也没有再说话。在梦境芯片里,她反而会更放松,和彼得有更多的交流。而在外头,彼得脖子上的金属环始终提醒着,薛辉在盯着他们。
于是,她不问他为什么又受了伤。彼得也识趣地不问为什么突然不测试梦境芯片了。
他们沉默着,一前一后回到牢房。
林真在彼得身旁坐下,托起他的右手,把脱臼的大拇指复位,然后用绷带交叉缠绕,把受伤的拇指固定住。
她正要松开手,突然被彼得握住了。
“手不要啦?”她的眉头一皱。
可彼得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她一直知道彼得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只是平时都低垂着,被浓密的长睫毛挡住。此刻,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里头情绪翻涌。
她读不明白,心里却一阵难受。
彼得的嘴唇颤抖,似乎有话要说。
她对彼得摇了摇头,缓慢但坚定地抽出手。
“这段时间薛辉都不会来找你,有事等我回来再说。”她敷衍道,避开那双眼睛,站起身。
“我等你回来。”身后,彼得突然说。
林真抬起右手,随意地比了一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听到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想要对上生科和中枢两个巨头,几乎就是蚂蚁对上两头大象,她没有时间安抚彼得的情绪。
要活下去,要带走安恬,她需要拼劲全力。
她回到自己的休息室,敏秀躺在床上,依旧昏迷着。她摸了摸敏秀的额头,确定温度正常,随手帮他盖上被子。她自己则抱起薄毯,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
墙角的确是个休息的好地方。如果你靠在中间,两侧的墙壁会拥住你的肩膀;如果你背靠一侧,就可以把头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不远不近。
林真把头抵在墙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搁在腹部,压着毯子。
屋子里的灯光缓缓变暗。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亮起一点冰蓝的光芒。林真把记忆蜘蛛放出来,读取自己在冷藏室的记忆。
那张机械脑的手稿重新出现在她眼前,纤毫毕现,每一根线条似乎都在呼吸。
她感受到一股安全感,仿佛诺曼就陪在她身旁。
几个小时后,她收到了薛辉的消息。
薛辉查到了中枢这次要派出去的人。
一共两个人,一明一暗,明天就要出发。
明处的人去送生科需要的大脑稳定剂。暗处的人则是中枢多年前派出去的商业间谍。可惜,连薛辉也查不到那个间谍在这次行动里要做什么。
林真继续往下看。
昏暗的光线里,两张照片加载出来。
林真眼神一凝。
同一时刻,范·梅森庄园里,维多利亚站在落地窗前。血色的夕阳落在她的脸上,被她修长的眉毛截断。
她眉头一挑,沉声道:“古斯塔夫·塞勒姆,你这次过线了。”
通讯另一头,古斯塔夫道:“维多利亚,你这就小题大做了,只不过是例行去送个药剂。反正,要是克莉丝汀被扣下了,我亲自去给你要人。”
”古斯塔夫,你以为我退出董事会,就成了瞎子聋子了吗?你我都知道这次的目的是什么。”
古斯塔夫也不再假装,冷声道:
“维多利亚,这次可不是我有意为难你。生科点名了要范·梅森去。除了你女儿,整个中枢还有第二个范·梅森?范·梅森到今天这一步,怨不得旁人,都是你们姐妹俩造成的。”
维多利亚的手杖上炸开电光。
她不再和古斯塔夫多说,掐断了通讯。
生科点名要范·梅森,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她不能让克莉丝汀出事,尤其是,不能让克莉丝汀的脑子出事。
突然,她的终端又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
维多利亚眉头一沉,接起了通讯。
通讯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她道:
“范·梅森家主,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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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一个是懦弱无助的试验体,彼得·丹尼洛夫。一个是中枢的初级研究员,木下枝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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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到“一个是阆苑仙葩 一个是美玉无瑕” [笑哭]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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