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抱着克莉丝汀,抬头看向维多利亚。
“她有说什么吗?”维多利亚问。
“她问你,她是一个好的容器吗?”林真道。
维多利亚不语。
林真接着问:“是七年前就决定的吗?”
“是。范·梅森家族在那个时候受到了重创,为了重掌中枢, 家族需要阿利安娜回来。”
“你将她带下列车、换上阿利安娜的脑子的时候,有那么一刻,你是想要救她的吗?”
维多利亚上前一步,眉眼暗沉:“我是她的母亲。”
“可你都不愿意叫她的名字。”林真咬牙。
“她叫克莉丝汀·范·梅森。她先是范·梅森的一员, 然后才是她自己。”维多利亚的语气冷硬, 如同她那柄合金手杖, “就像我。我先是范·梅森的族长,然后才是她的母亲。”
说完,她从林真手里带走克莉丝汀,转身放进悬浮车后座。
她的手杖撞在门框上, 滚落在地,溅起一片水花。
林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
“范·梅森想要再现几十年前的公司战争,对吗?”
维多利亚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缓缓关上车门, 捡起手杖,然后突然转身, 合金手杖瞬间横在林真颈间。
维多利亚蔚蓝色的眼眸里波涛汹涌, 杀意逼人:
“是, 那又如何?”
林真平静道:“我要参战。中枢和生科,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维多利亚看着她:“你是个聪明人,刚获得自由就与中枢和生科为敌,不是明智的选择。”
“如果没有阿利安娜死亡那件事,你会从'收养日'列车上把克莉丝汀带下来吗?”林真问。
维多利亚沉默片刻:“我不会。这是联邦的规则。”
林真望向深灰色的天空:“那我的敌人就很清楚了。”
高楼之上,红黑白三色的旗帜猎猎作响, 声音如同冷笑。
“你这是和规则为敌。”维多利亚握紧了手杖。只听“咔哒”一声,手杖底部的机械腿弹出,紧紧扣在林真的脖子上,就要放电。
林真却笑了,她反手握住手杖:
“下雨天就别玩儿电了,会同归于尽的,阿利安娜的姐姐。”
维多利亚·范·梅森是恪守联邦规矩的大家族族长,可阿利安娜的姐姐,是联邦规则的背叛者。
黑色的悬浮车沉默而去,林真带着一身雨水慢慢走回到实验室。
诺曼看见她的样子,赶紧迎上来:“怎么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林真回答道。
她揭开吸饱了水的口罩,扔进回收口,又脱下面罩递给诺曼,一边解释道:“我没事,只是克莉丝汀走了。”
她的语气平静极了,看到围过来的敏秀和安恬,她甚至扯了扯嘴角。
可敏秀看着她,眼泪就“唰”得流了下来。
林真疑惑道:“敏秀?”
敏秀哭得上起不接下气,用力擦着眼睛,抽噎着说:“林真姐,你别伤心,你别伤心了……”
“我哪里……”林真一愣,随即恍然。
原来悲伤的一直是她,敏秀只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分不出脸上到底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我没有伤心,”她还是说道:“是克莉丝汀自己做的决定。”
是克莉丝汀做的决定,她要支持自己的朋友。她这样想着,指尖突然就是一热。
泪水是温热的,雨水是冰冷的。没有人看的出来,可她骗不过自己。她恨克莉丝汀的那个决定,也恨自己。
她的肩膀突然被抓住了。
诺曼一把拉过她,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头。
肩头是温热的,很快就将脸上的雨水捂热了。
实验室里,只有敏秀的哭声在回荡。他哭得肝肠寸断,连连倒气。安恬茫然地站在一旁,看一眼林真和诺曼,又看一眼敏秀,然后小心地抬起手,拍了拍林真的背,又拍了拍敏秀的背。
许久之后,林真才从诺曼身前抬起头。她深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
“我想去做一件事。”她的声音微哑。
“我和你一起。”诺曼立刻回应。
“杀谁。”安恬道。
敏秀打了一个哭嗝,举起右手:“你们带上我。”
林真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神情:“别闹,是很危险的事,我会对上生科和中枢。”
六只眼睛看着她,眨了眨,然后齐声问道:“我们要怎么做?”
林真怔住了。
良久,她微笑道:
“那我们大家要换一个身份了。”
几个小时后,阿利安娜来到了实验室。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风衣,红褐色的长发高高盘起。她的神情更像维多利亚,而不是克莉丝汀。
林真的招呼就卡在了嗓子里。
阿利安娜挨次给每个人发了新的黑色终端:“你们现在是中枢卫队下属、第二十三号独立作战小队。林真,你是小队长;副队是陆川;队员是安恬和敏秀。所有信息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的直属上司是范·梅森的人,所以不用顾忌。”
“另外,独立作战小队都有自己的名字。”阿利安娜抬眼看向林真:“你们要叫什么?”
林真垂眸。
她的眼前,闪过克莉丝汀最后的神情,闪过冷藏室里的尸体,闪过“希望之星”们和“收养日”列车上孩子们的脸。
然后,几百张模糊的脸汇聚到一起,变成了诺曼、安恬、敏秀,变成了她自己的脸。
她的拳头缓缓握紧,开口道:
“'幸存者'。”
他们是幸存者,他们从五区来,从黑街来,从血与火中、从死亡中来。
他们的身后,是无数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人们。死者无法开口,但活下来的人,可以替他们发声。
所谓幸存者,是死者意志的信使。他们在尸山血海上爬起,要向这个世界发出一声迟到的嘶吼。
阿利安娜确认完所有信息,对林真说:
“今天晚上,八点,中枢的一座制药工厂会被袭击。同时,'木下枝理'会在冲突中死亡。工厂的监控和证人都会指出,袭击者是生科的人,'木下枝理'正在和他们接头。”
“你们小队的安全屋的地址,我发给你了,尽快熟悉吧。”她看着林真,认真道,“今夜不会平静。”
“从今夜开始,每一夜都不会平静。”林真起身,“这个实验室里的东西,麻烦帮我处理了吧。虽然也没有什么东西。”
她大步离开,诺曼紧跟着她,身后是安恬和敏秀。
“林真。”阿利安娜忽然喊。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声音和克莉丝汀无比相像。
林真回头,恍惚间看到克莉丝汀再一次向她跑来,红发蓬松散开,笑容明媚灿烂。
随着阿利安娜开口,幻象消失了。
“这是她给你的。”阿利安娜说着,把一颗晶莹剔透的浅蓝色珠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林真问。
“克莉丝汀给你做的礼物,还没做完,她想在你成为中级研究员的时候送给你。里头是她和你一起的回忆。你有记忆蜘蛛,喂给它就好。”
林真接过珠子,握进手心。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问道:“克莉丝汀每年都有备份自己的记忆。阿利安娜,你能不能把她带回来?”
阿利安娜看着她,缓缓摇头:“她来找你之前,把所有备份都销毁了。她说,她不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别人的脑子里。”
说完,阿利安娜后退一步,对着林真深深低头:“范·梅森感谢你为克莉丝汀做的一切。”
林真怆然:“我为她做的,远远不及她为我做的。”
恍然间,她似乎回到了面试那一天,看着克莉丝汀走过来,对她说:
“克莉丝汀·范·梅森,你可以叫我克莉丝汀。你也是被家里逼着来面试的吗?”
林真毫不怀疑,就算她当时将自己试验体的身份和盘托出,克莉丝汀也只会大笑着说:
“这么有趣的事,让我来帮你吧!”
她闭上眼,对那个模糊的身影道:“初次见面,我是林真。”
暴雨还没有停,雨水模糊了中枢塔外墙上的光幕。深蓝色的光芒被反复折射,氤氲开来,像一片漂浮的海。
在中枢塔的底部,一个小门打开,一辆漆成深黑色的悬浮车悄然升起,隐入雨中,往第二十三独立作战小队的安全屋而去。
安全屋里装备齐全,从枪械子弹到防弹衣,应有尽有。除了中枢的标准配给,还有几箱没有编号信息的,来自范·梅森。安恬的手腕动了动,眼睛一亮,直奔其中一个细长的箱子而去。
箱子打开,里头是一打磁性长刀片。
安恬伸手就要去拿,却被林真挡下了。
“安恬,别用这个,你的身份会被发现的。听我的,没有电磁场,也没有电磁炮,好吗?”林真道。
安恬不赞同:“那样我的战斗力就浪费了。”
林真无奈:“难道没有电磁场,安恬就没有战斗力了吗?那五区的拳手和打手们都要哭死了。”
“那不够强。”安恬道,又认真地补充:“他们该哭。”
林真也正色道:“我不能让你再被生科抓回去了,安恬。还有我和诺曼呢,还有敏秀。”
安恬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收回手。
林真对诺曼使了一个眼神。
诺曼会意,利落地从安恬手下拉走金属箱,“啪”的一声合上,随手扔给后头的敏秀。
敏秀猝不及防,被箱子压得一屁股坐倒,还没爬起来,就听到林真说:“敏秀,你帮我盯着,要是安恬动一点念头,有一点想要箱子的意思,你就和我说。”
敏秀下意识打开情绪感知,就看见安恬的脑子里亮起一丝淡淡的怒火。
他抱住金属箱,往后挪了两步,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安恬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独立作战小队统一配备作战服,紧身上衣、长裤、作战靴。林真取下一件作战服上衣,摸了摸材质,问诺曼:“防弹么?”
诺曼正坐在子弹箱子上,专心破解装备里的监控设备,闻言抬起头:
“高密度纤维,能防速度较低的碎片和手枪子弹,你别傻到往人家枪口撞。”
“我没那么傻。”林真道。
她说着就愣住了,盯着手里的衣服发呆。
诺曼把装备放到一旁:“你……”
他有心问林真是不是还在难过,可又担心反而让她更难过。
林真看懂了他的神情,把手里的作战服扔进他怀里:“去换上吧。”
诺曼想再说点什么,可林真已经转身离开。
他们换好作战服,在腿部和膝部加上挡板,围成一圈,席地而坐,安静地等待着。
诺曼看向林真,可林真只是闭着眼睛。他只好伸手,轻轻盖在林真的手背上。
过了一会儿,林真握住了他的手,很紧,很坚定。
如阿利安娜所言,八点零五,安保系统示警,中枢位于四区东南角的制药工厂受到袭击。
十点整,林真的终端响了,第一个指令出现。
目标,生科的一座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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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幸存者,Survivor。
他们从五区来,从黑街来,从血与火中来,从无数死亡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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