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莘恍然,原来韩惠宁大庭广众下和自己起争执,不单是用流言蜚语围剿,还是想要创造两人有冲突的印象,为接下来自己杀她做铺垫。
一旦壬莘沾染人命官司,关山月就可以合理的休妻。
关山月应该是与韩家达成了什么协议。
她笑了笑:“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韩四小姐。”
眼前这个婢女打扮的人,正是韩家二房四小姐,闺名唤做言宁。
韩言宁倒也没做遮掩,说:“壬夫人好记性,咱们只见过两面。”
“小姐貌美,我见之不忘。”
韩言宁为了掩人耳目,把脸抹得黝黑,眉毛也画得发粗,发际线涂的很低,点了许多斑斑点点的痣,又把身形塞的臃肿,不是亲近人,根本认不出来她。
所以,壬莘骗人的。她记性很好,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基本不会忘,哪怕对方做易容改变,但骨相不会变。
“壬夫人,关将军要休妻,再娶的对象就是我,我父亲承诺给我厚重的嫁妆,供他使用。”
壬莘点头,原来如此,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关山月想要一箭双雕,一个妻子的位置吃到两份嫁妆。
韩言宁话锋一转:“可是我不愿意嫁给他,我已经有心上人了。而且我也看见了大姐的下场,她是为家族联姻的,最后却夫离子散,我不想要这样的人生。我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帮你,所以你一定要信我。”
壬莘点头:“我信你。”
韩言宁着急道:“那你就借口没找到衣服,现在就离开吧。”
壬莘没动,只问:“我有一点好奇,你是名门闺秀容易被人认出来,为什么宁可抹黑自己的脸,冒险装扮成丫鬟告诉我消息,也不找个丫鬟把我带出来?”
韩言宁坦然道:“因为韩家要置你于死地,无论哪个丫鬟破这个局都难逃一死。我宁可虚构一个丫鬟,也不想有人因此而死。”
壬莘笑:“韩小姐是良善之辈。”
韩言宁:“你不信我?”
“信。”
壬莘笑着说:“但我不准备走。”
韩言宁秀眉一拧,一甩袖子,冷笑道:“你这还是不信。算我多余了,何必来给你通风报信。”
“韩四小姐,作为报酬,我给你上一课。”
壬莘一步步走出去,“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壬莘离席多时,已经引起主家警惕,怕丫鬟四处寻找。
她一露面,丫鬟瞧见了,赶紧去通报。
韩大夫人便过来,当着众人的面说:“惠宁已经醒了,她最近精神不济,想着刚才和你有冲突,想向你道个歉,就在湖泊边儿的泗水亭里,我叫人带你过去,你们姐妹说说话,就把此事揭过去吧。”
泗水亭距离他们在的位置隔了一条河,这个距离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画面。
他们倒是会挑地方。
壬莘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笑,“正好,我也有话想跟她说。”
亭水阁中,繁茂的绿叶,洒下片片浓阴,韩惠宁就坐在一片阴影里,消瘦的肩膀显得那样柔弱无力,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她们是嫂子和小姑子的关系,既不亲密也不敌对。
主要是壬莘和壬西楼一直保持着兄友弟恭的生疏,不是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礼貌就已经是上限了。
壬莘想,连深仇大恨都没有,要用命来陷害自己,韩惠宁也很纠结吧。
“我父亲、我三叔都死了,长辈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我母亲、婶婶以泪洗面,我兄弟们仕途无望,我的侄儿侄女连结亲都受影响,都是被你们家拖累的,我都没脸面对她们。”
她呢喃那些与其说是控诉,不如说是为自己的勇气添砖加瓦。愤怒有时候会被误认为勇气。
壬莘听了,笑了。
韩惠宁诧异道:“你居然笑得出来?”
壬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你为什么要和我兄长和离?”
韩惠宁厌恶地说:“我为什么不能抛弃壬西楼?我十五岁嫁给他,他对我也就称得上句尊重,面子情分而已。我刚生下儿子,他的宠妾紧接着便添一子。我与他未有一日夫妻恩爱,不过就是联姻而已,既然家世衰败,有什么留下来的理由。”
壬莘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既然你这么讲理,咱们就来说一说道理。有关于你觉得拖累了他们,没脸见他们的这件事儿。”
“联姻是你家长辈拍板做的决定,淮阳侯府权势鼎盛,他们拿你联姻,换取好处;淮阳侯府落败,他们出事儿,这不是拿了好处的代价吗?”
“你身在其中,只是一个被随意搬动的棋子,你连你自己的命运都决定不了,他们的命运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仕途沦丧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凭什么要为了别人去死呀?”
韩惠宁动摇了,她为自己的动摇而害怕,扑上来抓住壬莘的手,抵在自己胸口,扯着人一步步往水边退。
壬莘顺着她这股力道,一步步来到栏杆处。
她那纤细的腰身抵在栏杆扶手上,比垂柳还软弱。
看起来像是韩惠宁在抓着壬莘,其实是壬莘在压制着她。
“你说,你和壬西楼只是联姻,因为他待你不好,所以你弃他而去。可韩家上下待你也是如此啊,逼着你联姻,逼着你抛弃一双儿女,逼着你出来用命陷害我,你怎么不敢弃他们而去?就因为他们是你的父母亲人?可和你最亲密的人——你的儿女不也已经被你抛弃了吗?”
“别说了!”韩惠宁崩溃大哭,“我……很想他们。”
就算不在意壬西楼,也想那一双儿女,那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
“自古以来,女人都在经历着选丈夫还是选父亲。有人说‘人尽可夫,父亲却只有一个’,我觉得说的不对。因为这个选择题不是‘选丈夫还是选父亲’,而是‘选父亲还是选孩子’。”
壬莘帮她擦掉眼泪,“现在,重新选。”
韩惠宁不停啜泣,“我该怎么办。”
“他们想让你怎么办,你就怎么办,从这跳下去。”
韩惠宁浑浑噩噩,向后一仰,整个人便倒下去。
在落水之前,壬莘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是一个很容易被人动摇的女子,壬莘有点信不过她,所以补充了一句。
“武则天在最后,考虑是把皇位传给侄子还是传给儿子。李昭德说了一句话,放在你这儿也很实用。‘自古没有侄子为天子,而为姑母立庙的。父子之间,犹相篡夺权力,何况姑侄?’亲疏远近,你可要分清楚了。”
韩惠宁还没回答。
壬莘松开了手。
扑通一声,人落水了。
早有准备的韩家人一拥而上,有救人的,有抓凶手的。
韩大夫人哭哭啼啼:“不就一点口舌之争吗?怎么至于你将人推下水?这春季乍暖还寒的,一旦起个高热,岂不命都没了!”
韩四小姐已经换了身打扮,站在人群中,怒视壬莘,有种恨其不争的感觉。
壬莘怎么这么蠢,都告诉了那是个陷阱,还非要往里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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