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之所以要在老太夫人的寿宴上搞这么一出,就是想向陛下表明决心他们已经彻底和淮阴侯划清关系了。
所以自然会惊动皇帝。
太子伴驾,关山月作陪,这二人也被捎带过来了。
韩大夫人跳出来告状,说二人早有口舌之争,许多宾客都看见了,壬莘气不过推人下水,韩惠宁陷入昏迷尚未醒来,请陛下做主。
关山月一撩衣摆,跪在地上,“陛下,臣惶恐,臣妇居然犯下如此滔天大错,臣绝不敢徇私。”
皇帝看着壬莘,“是这样吗?”
壬莘摇头:“不是,嫂子是自己跳下去的,她不想活了。”
韩大夫人眉头一立,“你胡言乱语,我儿好端端的,你可不许往我身上泼脏水!”
壬莘不理会她,磕了个头,“陛下容禀。”
“你说。”
“我嫂子自幼接受的教育是忠君爱国,淮阳侯叛国,她耻与为伍,划清界限,又忍不住思念丈夫与孩子。忠君与爱丈夫来回纠葛,让她心力交瘁。她一想到自己在思念一个背叛国家的人,就感到羞耻,故而跳水自尽,以保清白。”
在场众人都愣住了,还能这么解释?
主要是这么一解释,韩大夫人也没法说,自己女儿不忠君爱国、不体贴丈夫、不是一个会为清白而自尽的人。
这全是好话呀。
而且这番话入了陛下的心。
皇帝一想到淮阳侯一家为自己支离破碎,连一个儿媳都受此影响,眼眶不由得微微湿润,“倒是叫她怪为难的。”
壬莘哀求道:“陛下,请陛下开恩,赐韩惠宁女官之职,入宫自戕是大罪,可保她性命,她的忠君爱国之心也有处放。”
皇帝点了点头:“可以。”
韩家人的下巴都要掉出来了。
是这个走向吗?
关山月深吸一口气,早知壬莘能言善辩,没想到她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他开口道:“陛下,此乃一家之言,不如问问韩惠宁是怎么回事?”
“也好。”
韩惠宁虚弱的被搀扶出来,倒头就跪。
韩大夫人不停暗示:“女儿,你是不是被人推下水的?你放心,关将军在这不会徇私,陛下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区区一个女官,哪有大将军夫人有用。壬莘被除掉,他家出一笔厚礼,就能把四姑娘嫁过去,两家联合,有些坍塌的家族就能重新盖起高楼。
韩惠宁咬了咬下唇,虚弱地说:“臣女是失足落水,惊扰陛下,罪该万死。”
关山月狠狠一闭眼,对,壬莘的确会蛊惑人心,一个照面的功夫,把韩惠宁都弄叛变了。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此事必有蹊跷,偏偏壬莘弄了个滴水不漏。
太子有点欣赏这个女人了,她把皇帝的心思揣摩的太到位了。
皇帝没和太子说过淮阳侯内情,但也没瞒着过他。他从壬莘和皇帝的对话中,提炼了些内容出来,既然如此,何不卖个好呢?
他突然开口:“父皇,韩惠宁区区一女子却有如此忠君爱国之心,值得嘉奖,不如就让她入宫为陛下效力吧。”
皇帝点头:“赐四品女官。这也算是善始善终,昔日老太夫人入宫为乳母,哺育了朕,如今她的重孙依旧侍奉朕。”
“谢陛下恩典!”
韩家人就算一脸懵圈,此时此刻也只能尽快谢恩了。
皇帝起身,太子想要伸手搀扶,却被皇帝摆手拒绝。
他冲着壬莘招了招手。
壬莘搀扶着陛下小心翼翼地出了门,太子和关山月只能跟在身后。
皇帝问:“你嫂子都受不了人言可畏,要自尽,你可有承受不住?”
壬莘低眉敛目:“并没有。因为臣女知道,要睁大双眼,替父亲看着陛下横扫四方,海晏清河,天命所归。”
“你父亲这辈子身上的污名可能都难以洗清,他要背负一世骂名。”
“纵使着天下无人知晓父亲忠君,父亲也不在乎,父亲唯一在乎的是——君臣永不相负。”壬莘哽咽道:“父亲常说君忧臣辱,君辱臣死。父亲只怕辜负了陛下的恩泽,百死无以报。”
关山月真是佩服壬莘,明明也不是淮阳侯的女儿,也没什么感情,就是每次都能热泪盈眶。
看把陛下感动的。
那他当初被骗是不是也理所当然?
这演技,谁看谁服气。
回去的路上。
关山月不再单独骑马,而是和壬莘同乘一辆马车。
他目光紧紧盯着她,“我今天又重新认识了你一遍,你今天是早有准备?”
“随机应变是基本技能。”壬莘扬眉一笑:“将军还有什么后手要对我使吗?我很期待。”
关山月看着她挑衅的样子,想到了从前她温顺乖巧的模样。她摆出温顺乖巧样子的时候,是不是在心里骂自己呢?
他气笑了:“壬莘,你有这么聪明的脑子,帮我不行吗?”
壬莘也笑了:“将军,你求人帮忙的态度真特别。”
一上来就要休妻,硬的玩不了,就玩道德绑架,道德绑架失败就耍阴招。
关山月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叹息着说:“是我自负了,我以为用粗暴的手段就能搞定你,让你按着我的节奏走。”
壬莘猜得到那个剧情,他粗暴休妻,用嫁妆去打仗,得胜归来,不忘糟糠之妻,八抬大轿迎娶回来,风风光光。她得跪在他跟前感激涕零,而他连身上最后的污点“抛弃糟糠之妻”都洗刷干净了。
“阿莘,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对曾经的你很满意。我哪怕是休妻,也是情势所迫,连陛下都会受情势所迫裹挟,我也是没办法。”他柔声细语,晓之以理。
那双细长的眸子深深地望着一个人,真是看条狗都深情。
壬莘呵呵一笑:“将军,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准备送你一份礼物。”
关山月啧了一声:“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真的要把事情做绝吗?”
壬莘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叹息:“哎,我也不想,这不是被人逼急了吗?将军,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是受形势所迫,连你都会受形势裹挟,我也没办法。”
关山月无语。
他很快就收到了礼物。
朝中请战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推荐各种将领领兵。
这年头有资格领兵出征的人不多,满朝拨弄来拨弄去也不过三四个。
关山月本以为是稳操胜券,谁知有大批的人反对他出征,理由是他的妻子是淮阳侯的女儿,怀疑他的立场有问题,会通敌卖国。
不用想了,这就是壬莘的礼物。
无论是哪一派系的人,都不会和一种东西过不去,钱。
大量的钱砸上去,总能砸出点动静。
在这种情况下,关山月不得不急于和壬莘切割。他赌不起,这是他一生的梦想。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找到新的人选。
韩家愿意成为他在朝中的后盾,为他积极的争取军需,一旦朝廷送往前线的粮草紧缺,韩家也愿意举族支持前线。
壬莘就成了可有可无的累赘,一点都不香了。
他也赌气,离了我,看谁还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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