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莘最后还是见了关山月,因为白狄病了,发高烧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胡言乱语,他是被心事压倒的。
壬莘怕他这么下去,人短命,还是得把他心头上的石头搬走。
她向陛下提出要去将军府一趟。
陛下准许。
她拿着手令进门,放眼望去,萧瑟一片,已经瞧不出她昔日打理时的光辉,也看不出关山月成亲时的光芒万丈。
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别看一时风光,摔得更惨。
关山月被圈进在一个小屋子里。
房门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推开房门时伴随着衰老的吱呀声,阳光照射进去,尘埃挥舞。
关山月像凋谢的荷花一般枯坐着。
她看着关山月,一步步走进去,带着鲜活的空气,令人贪婪的想要吸食。
“你要见我?”
“对,我想把我母亲和妹妹托付给你,我母亲这辈子过得不容易……”
“停停停。冤有头债有主,谁娘不易谁弥补。”壬莘坐下,随意地说:“你娘的不容易,又不是我造成的。”
关山月点点头,心平气和:“是啊,那你爱管不管,护着我妹妹总行吧。”
壬莘痛快答应,“可以。还有别的事儿吗?”
关山月沉默片刻,有些怅然地说:“我不该和你和离,如果你在的话,咱们两个利益是绑在一起的,你会替我周旋,我也许不会落到这种境地。”
韩言宁还是太年轻了,她的心思也不在关山月身上,很多规劝周旋的活,她都没有去处理。
关山月时至今日才知道贤内助的分量。
“你是一定会落到这种境地的。”壬莘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凶狠地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委屈?”
“我不能委屈吗?我大伯,我三叔,我父亲,我堂兄……我家拿血写出来的忠诚,还不够吗?”关山月自嘲一笑,越笑越荒凉。
“不够,王莽谦恭未篡时。你让皇帝去赌你的忠诚,你脑子进水了吧?大雍历代基业,国家百姓的安定,居然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别说陛下,我都想杀你。”
“先帝授你勇冠三军的侯爷之位,你为什么不推辞?你关家有今日之祸,是你让陛下封无可封,怎么可能不大祸临头!”
“帝王侧榻,岂容他人酣睡。你不仅睡你还要打呼噜。”
“你知道你最错的一点是什么吗?”
“什么?”关山月头一次知道自己居然错了这么多。
壬莘起身,挪到他的耳畔轻声说:“你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不谋反。”
当皇帝指控你意图谋反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有谋反的能力。
关山月微微侧头看着她,“我关家历代忠良。”
她呵笑一声:“那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
关山月知道,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她,所以深深的看着她。
“你在拿我做文章,向陛下投诚。”
“缺德是有点缺德,但我要德行有什么用啊?”
关山月看着她,风姿特秀,与众不同,陈述的意见都是事实,那样的痛快淋漓。他欣赏白狄的才华,临到终了才猛然发现,他最欣赏的那种人一直都在身边。
好遗憾呢。
如果壬莘一直在自己身边,他或许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拿起自己的刀,冲出门外,护卫还来不及警惕他要逃跑,他就把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陛下,臣对陛下忠心可鉴,以死为证!”
说罢,用他的刀抹了脖子,鲜血喷涌而出,他倒在地上。好像很多年前,关三也是在这个地方淌干了身体的血。
众目睽睽下,惊呆了看守的护卫。
壬莘一步步上前,捡起了关山月的刀,一刀一刀砍下去,发出闷响,终于砍断了颈椎,把脑袋装进盒子里,然后拎进了宫。
“陛下,关山月自杀,死前大呼忠心可见,死不瞑目,请陛下过目。”
“朕已经派人去探查,要还爱卿一个清白,这……”皇帝长吁短叹,当即追封关山月,并给了颇为体面的封号。
他还认定这当中藏有诬告,才导致关山月的死亡。处置了涉及案件的人员高达数百人,无论是保关山月,还是控诉关山月,哪个都没落得了好。
其中也包括白狄,受到牵连,被暂时剥夺官职。
这也正好让白狄好好休养生息。
他一场高热,反复发烧迟迟不好,缠绵病榻许久。
壬莘在他床前展示着自己的包包,那是个布包,福寿三多纹,斜挎在身上,搭着衣服很好看。
“怎么样?是不是既好看又低调?”
“嗯。”
“别不开心嘛。”壬莘展示着自己漂亮的衣服首饰,“你还可以陪着我。”
白狄勉强笑了笑:“丢了官职,他们更要担心我配不上你了。”
“丢就丢呗,也不止你一个人丢官。这是一场无解的局,陛下就是找个借口清理朝堂。”
“若是朝堂之上,都在想着党争内斗,谁来为民请命。”
“你啊。别担心,有我呢。你做文官,我保你封号文正、配享太庙;你做武官,我保你封狼居胥、羽林垂首;你要是做宦官的话,哼哼,我保你指鹿为马、先斩后奏。”
“宦官就不必了,我还想要孩子。”
壬莘突然伸出手抓着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小腹上,眼眉一弯:“准你所愿。”
他一下来了精神,挣扎着坐起来,不敢置信地问:“我的?”
壬莘无语笑了:“还能是我自己一个人有的?”
“我总觉得你什么都能行。”
“那我谢谢你看得起我。”
人有了盼头就不一样了,崭新的生命能够扫去过去的阴霾。
他厚着脸皮去找那些师兄弟,在师兄弟的推荐下,重回了刑部侍郎一职。这其中也不少壬莘出力,但最主要的是他有干劲了。
九个月后,壬莘产下一子。因为怀孕期间喜欢吃橘子,小名唤做橘宝。
自打橘宝出生,白狄事业节节攀升,刑部尚书年事已高,乞骸骨归乡,尚书一直空置,实务都是白狄代领。
皇帝多疑寡恩,朝中的差事并不好干,但白狄说——
“逃避和一走了之是最容易的,我想干点儿不容易的事。”
最终在他三十二岁这年,成了大雍国最年轻的尚书。
陛下赏赐给他府宅,正是关家昔日的宅院。
壬莘一直惦记着回来,终究还是回来了。
和过去好像没什么区别,她奉养着关山月的母亲和妹妹,无非多自己的一儿两女和白狄。
老夫人痛失儿子,打击颇大,韩言宁改嫁,她兜兜转转回到了壬莘身边,每天都小心翼翼的哭。
没两年人就没了。
她死之前一个劲说:“好孩子,对不起。”
她想见壬莘。
但壬莘有事出门了,老夫人凉透了才回来。
连忏悔都不想听。
但壬莘和关尺雪的感情毋庸置疑,关尺雪每次叫姐姐的时候,她都会恍惚。
是有一个人叫自己姐姐。
是弟弟,还是云垂野……
云垂野真的存在吗?
“在发什么呆?”白狄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壬莘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白大人,我有一个秘密,你始终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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