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思思住在偏僻的院落,床上铺着的被褥太薄,硌得慌,但能有个容身之所她已经很满意了。
关山月愿意给她一个家,她不必再辗转于各个男人身边套取情报,她还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简直像做梦一样。
她闭着眼睛,半梦半醒间,猜测着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
男孩好,大家都喜欢男孩。
女儿也好,就算别人不喜欢,她也会喜欢。
她生的,就算是生个蟑螂也爱不释手。
然后她就担心了,她不会做母亲,她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样的。
在她看来最接近母亲的人,是壬莘。
出身好、读过书、懂道理、人和气。
那样温柔的女子看着就很会养孩子,说不定还能养出来个读书人呢。
壬莘柔和,她保证不惹事,她们会相处得很好,可以一起养孩子。
要有家了。
突然一股大力勒紧了尤思思的脖子。
紧接着脖颈被狠狠圈住,拖拽着她一路滚下床榻,双脚腾空而起。
喘不上气来。
眼前冒着金星。
隐约看见个会动的影子。
她知道梦醒了,组织上来人处理她这个背叛者了。
为了不扩大影响,所以选择趁着关山月不在时出手,那她的死大概率会找个凶手背锅。
最佳栽赃陷害的对象就是壬莘。
那一秒她想了很多,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壬莘,所以才有了接下来的动作。
一只手的指尖在房梁上抠出“非壬杀我”,然后徒手捏下碎片,另一只手拽住勒紧自己脖子的绳索,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向上提,留出短暂的空隙,一口吞下碎片。
嗓子都要被扎破了,好痛啊。
房间里的影子陡然消失。
她知道,影子就在背后,但没法回头。
影子的胳膊穿过她的脖子,就挂在她身上,宛若鬼魅。
匕首抵在她的小腹,像杀鱼一样,开膛破肚。
壬莘,希望这个木片能洗去你的嫌疑。
抱歉,打乱了你的人生。
白狄找到了赵振东的家。
臭水屯破旧的一个小房,院里囤积了些废铁,赵振东平日以打铁为生。
左邻右舍说,他毁容了,脸像是被什么烫伤口鼻都要熔到一起去了,很吓人,很少和人来往。
他自然也没有媳妇和孩子,空荡荡的房间里已经落了一层灰,桌上还有吃到一半的碗筷,饭已经馊了。
“他跑了?”关山月眉头紧锁。
白狄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如果你要潜进房间里去杀人,你会用什么武器?”
关山月果断道:“匕首、刀子,一刀割喉,如果不想见血的话,就捅进心脏。”
白狄:“凶手也有刀子,但凶手用了绳子,一种细水长流的杀人方式。”
无论是将人吊起来,还是开膛破肚,虐杀的意味都很明显,这不像是一个在战场上拼刀的战士所为。
关山月疑窦丛生:“你什么意思?”
“我本来是准备全城通缉赵振东的。”白狄敲了敲桌面,“后来发现不用了,他和这桌上的饭一样,馊了。”
尸体在床底下,不像是藏,倒像是随脚一踢,正好滚到了床底下。
严重腐烂,但可辨认容貌,烫伤痕迹明显。
关山月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烂成这个样子,死了几天?”
白狄回答:“最少七天。”
尤思思死于三天前,赵振东死于七天前。
那个受到关三指使,入府杀人的凶手,显然不是赵振东。甚至于他被真正的凶手干掉了。
那个凶手堂而皇之地混进了将军府,杀完人,再被关三送走。
凶手不仅身手了得,可能还会点儿易容术。
白狄问:“我检查了这间房,发现水缸旁边有一个泥脚印,很小很窄,推论对方大概高度在我肩膀,你有头绪吗?”
关山月摇头,脑子嗡嗡响,纷乱的思绪里全是——三叔被人利用了,赔上了一条命。
因为关三犯错,他甚至不能守孝。
他眼眶通红,强忍着没落下泪,平复情绪,木然说:“应该是北辰绣衣人干的,具体是谁不清楚。一问三不知,我该怎么交差呢。”
他带着任务回京,重要人物死了,亲人做的,幕后还藏着黑手。
白狄问:“你给谁交差?”
关山月没说话。
他在漏夜时分,再次前往太康坊一栋私人宅院。
院内很暗,几乎不见烛火。
良久,一个侍从端着一盏烛台架子来到室内放下。
接着,一阵脚步声。
两个虎虎生威的壮汉身着暗色盔甲护着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男人出现。
“参见太子殿下。”关山月跪地行礼。
太子亲自上前将人扶起,“山月,你膝盖不好,不要再行礼了。”
关山月眼睛一热,头更低了,“劳烦太子挂念,臣办砸了差事……”
太子听他说完事情始末,叹了口气,关家的人好像命都不长。男人上战场马革裹尸归,女人在后宅生孩子也跟打仗似的阵亡在生产上。都凋零这份上了,再去计较一片落叶的愚蠢,太不仁慈了。
他温言安抚说:“此事怨不得你,为了让细作倒戈,连你妻子都得罪了,她很生你的气吧。”
关山月道:“拙荆善解人意,并未因此动怒。”
太子颔首:“那就好,她是淮阳候的女儿,拿到淮阳候通敌的证据,或许还要依赖她。细作的证据已经断了,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是的,想要把战争打下去,把失去的关山五十州拿回来,一定得拿到淮阳侯通敌的证据。
他叫关山月,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寄予厚望,这是他的使命。
战士的血不能白白流淌,还有三叔的死,尤思思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一定要抓住凶手。
桌面上放着一个泥娃娃,穿着棉布白衣裳,但衣服脏兮兮的,沾染的鲜血发黑发硬,配上诡异的笑脸弧度,让人瘆得慌。
壬莘坐在梳妆桌前,看着泥娃娃,问:“你又去杀人了?”
泥娃娃当然不会说话了,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谁也想不到,它一直在杀人。
最开始,壬莘发现娃娃位置变了,来到了显眼的桌上,它身上染上脏东西。
她把娃娃的白衣脱下来洗,洗出了满盆血水,暗香还以为她受伤了,着急忙慌地找止血药。
再后来,娃娃不安于在桌上,它开始上床,甚至于出现在壬莘的手心里。
每次都带着新鲜的热血。
尤思思死了,魏湘衡死了,李青云死了。
白狄不知道,其实还有更多人也死了。
“不要再去杀人了,我已经被白狄盯上了。”
她看上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很奇怪。
但她知道,娃娃会听话的,娃娃只是不会说话。
她在寂静夜里轻哼:“她是个假娃娃,不是个真娃娃,也有那眼睛,也有那鼻子,嘴巴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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