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壬西楼就红着眼睛去找白狄,他又没睡好。
“你听见动静了吧。”
“听见了。”
“怎么回事?是人是鬼?”他冷笑一声:“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不知道。”
“不知道?!”
白狄手一摊,“我也不是神仙,你容我个空。”
壬西楼叹了口气:“再这么下去,我感觉自己要垮掉了。”
白狄拍了拍他肩膀,同情道:“再坚持一下。”
壬西楼诚挚地说:“我会坚持住的,你肯定能解决这个麻烦。”
那信任的眼神让白狄微微有些不自在。
没办法,作贼心虚。
他差点在那种眼神攻势下脱口而出,你要不要问问你姨娘?
你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你姨娘未必,就连安婆子可能都知道了什么。
在那一片混乱中,安婆子那句——“姨娘,您仔细瞧瞧,那是小少爷,不是明珠。”就是在敲真相的门了。
他早已经有眉目了,却忍着没说,还想在府里问问和壬莘有关的事情。毕竟查壬莘的底是主要目的地,解救壬西楼只是顺手。
壬西楼还不知道自己只是个顺带的赠品,他还天真地以为他们的友情像橡树般坚韧,可不是什么脆弱的藤蔓。他喋喋不休地抱怨,向朋友倾诉他在鸿胪寺当差的麻烦——和外国使臣打交道,北辰国的小皇子有些难搞,家里外边都有事,心力交瘁巴拉拉。
白狄神游太虚,也不知道哪个空档,壬西楼闭嘴了,他抓紧问:“你莘妹妹干什么去了?”
“她?”壬西楼愣了一下,迟疑道:“这个时辰应该去给母亲请安了吧。”
他看着白狄,眼底倏地冒出几分犹疑,总打听壬莘做什么?
壬莘的确去给辛氏请安了。
不论辛氏是否待见她,那都是她母亲,礼到了才不落人口舌。
她在这遇见了姨娘一干人等来给辛氏请安的,淮阳侯和其他男人相比,不算好色,三房妾室都不年轻了。但据说有个秦姨娘年轻貌美,不过人没到。
“姑奶奶回来啦,姑奶奶福安。”姨娘们纷纷问候壬莘,行礼问安。
壬莘向她们一一回礼,优雅且礼貌。
大家在院子里等召见,有点无聊,一个心直口快地姨娘开口:“你们昨天晚上听没听见哭声,真瘆人呢。”
“听见了,连下人房的奴婢都听见了,整个府估计都传遍了,一声声的娘,想回……”
“别说了,人来了。”
一个姨娘正说着,被另一个姨娘打断了。
徐姨娘姗姗来迟,进院了。
她的脸色不大好看,显然是昨晚睡都没睡好,铺着厚厚的脂粉都遮不住眼角的皱纹。
其他姨娘眼里闪着好奇与害怕,悄悄地打量着徐姨娘。
府里都在传,是她女儿回来了,想娘了,要把娘带走。
徐姨娘压根不理会其他姨娘,只盯着壬莘看,说:“莘姐儿都长这么大了,真是时光匆匆啊。”
壬莘微笑点头,陪她感慨一下时间。
其实俩人不熟。
壬莘走失过,回家后那段时间,正好赶上徐姨娘生了场大病,足足一年才养好。
病好以后,徐姨娘管家,壬莘陪着辛氏深居简出,几乎处于一个隔绝的小世界。
后来她到了婚嫁年纪,外出交集,和徐姨娘也没啥关系。就算府里用姨娘管家,府外还得是辛氏打理。
和关家定了婚约,她就在房里绣嫁妆,足足一年,出嫁时,徐姨娘也没露面。
只能说,闻其人,少见其面。
谁让她是嫡女,她是庶母。就像徐姨娘再有权势,也得先在辛氏院里等召见。
大家在院里站得腿都疼了,辛氏也没露面,只有赵妈出来扯了个“夫人不适”的理由,把人都打发了。
众人似乎已经习惯,三三两两结伴,原路返回。
徐姨娘很热情道:“我听安婆子说,姑奶奶昨日来拜访我了,很不巧,我喝了安神药,睡下了。如果不嫌麻烦的话,待会来我那喝杯茶,正好有新茶送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壬莘身为出嫁女,想在府里四处走动搜寻,越不过这位管事的庶母,于是笑着答应了。
茶碗热气腾腾,绿叶像小舟一样飘着,熏得人眼睛都湿润了。
壬莘没见过这种茶叶,还带着锯齿,茶汤又浓又厚,初喝平常,越品越苦,涩的舌头像黏了厚厚的苔藓。
她不爱喝,喝一口就放下了。
徐姨娘倒是慢悠悠品茶,好像很喜欢。
果然是一人一个口味。
徐姨娘喝了半天茶,慢慢抬头,满脸带笑地夸赞:“还是姑奶奶有福气,嫁得好,夫君争气,后宅干净,姑奶奶这人生就没有一处不顺的,就好像是从神仙那偷来的好日子。”
前段时间,她那争气的夫君还带了个女人回来,口口声声要休妻另娶,还想把她杀了。
这种好日子,是从阎王爷那偷来的吗?
壬莘既不出去吹嘘夸耀,也不和人大吐苦水,只含含糊糊:“这日子说轻松也轻松,说辛苦也辛苦。”
关山月不在家,就轻松;关山月在家,她就要辛苦点,总担心这人什么时候就暴毙了。
“人活着哪有不辛苦的,可大家还是想活着,活着才有盼头,是不是?”
“是啊。”
徐姨娘突然问:“姑奶奶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壬莘回忆了下,大脑空空,摇头道,“记不太清了,大夫说我在外边受了刺激,失去了记忆,这么多年也没养好。”
“真好。”
再然后……
世界天旋地转,只隐约看见一张脸,重复着一句话。
“你都长这么大了。”
“——长这么大了。”
“——长——大了。”
声音越来越小,在混沌的视线下,徐姨娘的面容越来越近,不断放大的面容五官扭曲,狰狞恐惧,视觉上的痛苦伴随着脖子上的疼痛一点点窒息。
徐姨娘压在壬莘身上,发疯般地想要将人掐死。
“姨娘,快放手!”安婆子见此场景人都惊了,赶紧冲上去连拖带拽把徐姨娘扒下来。
徐姨娘咬牙切齿:“她要害我的明珠,我得杀了她!”
安婆子着急说道:“明珠已经死了,姨娘,你想想楼哥!她死在这儿,事情就大发了!”
徐姨娘面色茫然了一瞬,理智似乎短暂地回归,继而又分崩离析:“得想个法子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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