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狄主动找到壬西楼。
壬西楼一看见白狄就被动开启道歉模式,“都是我把你卷进这无妄之灾里的,我姨娘疯成这个样子,我没有及时察觉,都是我的错……”
“停。”
壬西楼眼巴巴看着白狄。
那日他把姨娘扶走安顿好,再回去找昏迷的白狄,白狄不见踪影,他就知道完了,友谊可能要保不住了。
所以他送了大量的礼物,试图用金钱来填补友谊。
白狄一件没收。
白狄又来找他了。
他干巴巴地问:“你想好要点什么了?”
“什么都不要。”白狄忍痛拒绝,正色道:“我想见徐姨娘。”
壬西楼紧张:“你要抓她呀?”
白狄无奈道:“见,我要见一见,我有事问她。”
壬西楼疑惑,“我姨娘有什么好问的?她就是个后宅妇人,因得我妹妹死得早,近来又有那样的鬼魅传言,人才疯了,你也看见过她疯疯癫癫的样子,就不像个正常人,脑子里有些不正常的想法也很正常。”
他喋喋不休地开脱着,没发现白狄眼里流动着可悲的神色。
徐姨娘很极端,她之前和正常人没区别,最近被刺激得和疯子也没区别。
她抱着明珠生前穿过的衣服,呆呆地坐在那。
她是半夜醒的,没再听见叫娘的动静,就一直坐到了现在,不吃也不喝。
壬西楼上前道:“姨娘,白狄想问你点事。”
徐姨娘眼珠子慢慢转了转,看着白狄:“我不会说的。”
壬西楼莫名其妙,他想问什么?她不想说什么?
白狄对于她这个态度倒是不意外,自顾自地说:“所谓的女鬼只是一个女子临死的呼唤而已,来自活人而非死人,通过管道传递。”
“我就知道,明珠不会回来的。”徐姨娘忍着悲痛说。
“没有鬼就好。”壬西楼大喜过望,说:“姨娘,这回你该正常了,咱府里供着那么多佛,怎么会有鬼。”
辛氏避院不出,设小佛堂,整日吃斋念佛。偶尔出门就是去大庙上香,请回来不少佛,又单盖了个家庙。
府里的丫鬟下人有时候都去拜一拜,求一求佛祖保佑。
徐姨娘忽而冷笑,继而大笑:“有,怎么没有鬼,有鬼,就在府里。”
那笑声毛骨悚然,壬西楼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白狄严肃地问:“是鬼杀了大小姐吗?”
徐姨娘不笑了,呆呆地表情好半天,突然崩溃大哭:“我赔你,我们赔你,赔你。”
壬西楼满头雾水:“姨娘,姨娘,赔什么啊?”
他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外边便一阵嘈杂传来。
侯爷跟前的心腹带着几个婆子,手里拿着木板和铁钉,进院就开始封窗敲打。
安婆子极力阻拦:“你们要干什么?”
“无关人等离开,奉侯爷的命令,秦姨娘从今日起,闭门不出,在屋养病。”
壬西楼急了,出去阻拦:“你们住手,我会找我父亲去谈。”
心腹道:“大爷不必去了,侯爷让我带一句话给您。侯爷说,西楼,你知道的,你姨娘病得不轻。”
心腹拿出一根橡骨发簪,递给壬西楼。
壬西楼知道事情败露了,他求情也不好使,因为他是知情人,还是试图帮忙掩埋。
他接过带血的发簪,在手里摩擦着。
白狄被婆子催促着赶紧离开,他有点着急,凑上前低声追问姨娘:“鬼,是壬莘吗?”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姨娘。
徐姨娘好像被一盆冷水浇上,打了个寒战,突然清醒了。
她说:“碎了。”
“请白大人离开。”心腹嘴上说着请,实际上要动手了。
“什么碎了?泥娃娃?”白狄急着问。
他被推搡着退出屋去,眼看着门就要关上,婆子们拿着木板要封到门上去,只剩那一条缝隙,徐姨娘要站在门中央,回过头来,动了动唇。
白狄瞪大眼睛,辨认她的口型。
——都碎了。
徐姨娘说,都碎了。
壬西楼看着被封的院落,焦躁地摩挲着象骨发簪。壬莘告状很正常,她差点被整死,但他身为人子怎么都得把姨娘捞出来。
他安慰自己,只要白狄不计较,那始终是家里事儿,或许关一段时间,壬莘消气了,姨娘就能出来了。
“白兄,我有件事想求你。”
“壬兄,我也有件事想求你。”
壬西楼惊讶:“什么事儿?”
白狄一脸严肃:“你妹妹的坟在哪,我想挖她的坟。”
壬西楼张大嘴巴,怎么会有人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
白狄大概也察觉到自己话里不妥,于是改口:“我想知道你妹妹的坟在哪,不挖,就是看看。”
白狄一脸真诚,但这种鬼话,三岁孩子都不信。
可壬西楼沉默了片刻,报上了一连串的地点。
其实,关于明珠的回忆,有些不对劲。
那年他十七,走失多年的壬莘被找回来了,流落在外的生活不仅没有将她养得愚钝,反而令她更加的机灵可爱。
辛氏欣喜若狂,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补偿给这唯一的女儿。
淮阳侯也因为她的乖巧讨喜,视若掌上明珠。
丫鬟小厮因为小姐不懂阶级有别,纷纷称赞其平易近人。
那时候家里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壬莘身上,她就像个小太阳。
明珠骤然失宠了。
淮阳侯唯一的女儿这个头衔失效了,宠妾的女儿和正妻的女儿有着礼法的差距。
有了对比,她的缺点被无限度放大,而她的缺点成了壬莘垫脚石,把壬莘越捧越高,她成了足下之泥的存在。至少在小姑娘心里是这样的。
明珠本能地开始和壬莘争抢东西,偷偷欺负壬莘,壬莘总是笑眯眯地不吱声,从不和辛氏告状。
姨娘知道明珠的行径,但选择纵容帮腔,借着小姑娘之间的争斗和辛氏打擂台。
直到有一天,明珠不满足于抢壬莘的首饰、衣服,她偷拿了壬莘从外边带回来的磨喝乐,一个泥偶娃娃。
壬莘前去索要,二人发生争执,泥偶娃娃摔碎了,小丫鬟急急忙忙地出来报信。
徐姨娘不当回事,只说一个关山那边的娃娃罢了,侯府什么娃娃买不起。
她慢条斯理梳妆,壬西楼一个劲地催,怕两个妹妹打起来。
后来他干脆找了许多玩具,想着拿过去给两个妹妹平分了。
就这样,他比姨娘去得晚。
他到院门口时,听见屋里传来姨娘凄厉的喊声,那声音凄厉的毛骨悚然,至今都不能忘。
他当时吓得手里玩具都扔了,急忙往里进。
姨娘却蹿到了门口,脸色铁青,一把拉住了他,手跟钳子似的。
他一边问怎么了,一边往里看。
姨娘捂住他的眼睛,拖着他往外走,力气大得超乎寻常人想象。
他只仓促一眼看见了地上碎裂的娃娃。
没多久,就听说明珠得了天花,身边的丫鬟也感染了,匆匆下葬。
他都没再看见明珠一眼。
壬莘也因为天花缘故,失去了记忆。
姨娘大病了一场,好几年才缓过来。
辛氏更加诚挚地礼佛,闭门不出。
那些因天花去世的丫鬟们,统一补偿了二十两银子给她们的家人。
这个家暗流涌动过,但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他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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