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莘微笑着扯大旗：“家母淮阳侯夫人。”
淮阳侯夫人辛氏，嫁的丈夫权倾朝野，本身也是名门闺秀。祖父曾任宰相，虽然后继无人，但门生遍布朝野，颇有体面。
尚在闺阁时，关氏挤不进辛氏那一帮闺秀圈，每每遇见，只能眼巴巴地问好。
时至今日，若能为难一下辛氏的女儿也挺好。
但“二次投胎”的时候，辛氏嫁给了淮阳侯，属于投胎厉害；关氏嫁的丈夫如今回京复职，还得在人家丈夫手底下讨生活。
关氏噎了一下，紧接着枪口一转，对准老夫人，鄙视道：“你这个家怎么当的？你儿子快死了你都不知道！他死外边了你还在府里优哉游哉颐养天年拾得花呐。”
连坏人都这么知进退。
老夫人瞠目结舌：“快、快死了？阿莘，真的假的？”
壬莘记得将军府有个废弃的戏台子。关氏中气这么足，怎么不去唱两首？
壬莘将语气放得又轻又柔，“母亲，你别急，将军没事，就是受了点小伤。”
白狄吓唬人，关山月没死，就是伤得很重，需要在医馆稳定伤情，暂时不宜挪动。
她想等关山月活生生地回来，再让老夫人知道此事，后怕总比吓死强。
就谎称关山月外出办差，因惦记母亲，当地有好看的菊花派人快马加鞭送回来。
老夫人还挺高兴的，亲自拾得花。
壬莘得哄着，不然老人家受不了刺激，一个想不开人没了，这府邸就更空了。
她要个空荡荡的院子有什么意思？
“还小伤？”关氏尖声像公鸡叫：“人都快死了还小伤？你们这些外人真不把我关家男儿的命当命啊！”
壬莘漫不经心地想，这是哪来的泼皮，说她不好相处都是抬举她，居然跑到别人家来撒野。这声音越发柔细：“姑姑放心，婆母是将军的生母，我是仰仗将军的发妻，我们是他生命里密不可分的两个女人，怎么会不盼着他好呢？”
关氏眼睛一眯，这话说得恭敬又好听，但里面藏着暗戳戳的软钉子。
我们一个是生母，一个是发妻，怎么不比你这个姑姑亲？不比你更关心？犯得着你在这儿演关怀吗？
她看着壬莘，越看越讨厌，尖酸的话语里透着几分讽刺：“说得好听，就怕是口头说说。他都在拼命了，呵，你们还有心思赏花呢，真是够悠闲的，也不怕他心寒。”
老夫人被她几句话说得羞愤欲死，连连解释：“不是的，我不知道啊……”
“母亲，别急。”壬莘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微笑道：“我来和大姑说。”
壬莘不准许别人说自己闲。
她要忙着安抚老夫人，要封下人的口舌，要派人打探关山月的消息，要满院子搜寻有没有密道一类的地方，要查一查自己是不是杀了壬明珠、关山月的凶手。
她都要忙死了，还得应付这个老泼皮。
“将军拼命，是为忠孝两全，为国也为家。老母能健康长寿、高枕无忧，凡是孝子只有欣慰，何来心寒？让老母亲为儿子日日夜夜担忧啼哭，那儿子还称得上孝顺二字吗？”
关氏被问得哑口无言。
壬莘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我与将军一体，体察他的孝心一定会尽心供养婆母；婆母与将军母子同心，必然不会使将军背负不孝之名。我二人安心在家，稳固后方，只等将军凯旋。”
关氏被壬莘的软钉子刺了个不轻，嘴角微微抽搐：“那你就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一个人在外生死不明，你是怎么当人家妻子的？”
我做了啊，我寻开心了。
壬莘低眉敛目：“将军自有判断，我身为妻子，只管后宅，哪敢越俎代庖。想来姑姑果敢，常常替姑父拿主意，处理朝廷政务吧。”
她一脸真挚，说着不着调的话。
谁家后宅女子替男人处理官场事务，那要男人做什么？来后宅生孩子吗？
关氏被个小辈挤兑，怒火中烧，口不择言道：“他还能有判断？他进了医馆就没出来，你姑父想走走关系门路，人家都不肯。”
“哦。”壬莘恍然大悟，难怪关氏这么生气。关山月进了医馆没回家，说明伤势严重，不宜挪动。
旁人也要观察，他是伤得严重，过两天死了，还是伤得严重，但慢慢好转了。
关山月，是关家最后一个男人，死活代表着关家是否还能在京都这个名利场上占据着一席之地。
而这个观察期间，就耽误她家的大事儿了。
壬莘歉疚道：“关山月重病得不是时候，请姑姑恕罪。”
谁家生病还挑时候？
就算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最吸血、最无人性的万恶资本家，也不会叫人挑时候生病。
而且人家病重的都有生命危险了，你满心惦记的还是你丈夫能否走门路，也好意思当人家姑姑。
关氏自知失言，被她拿住把柄，涨红了脸：“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壬莘温温柔柔：“那姑姑是什么意思？”
“……”
“都是外姓人，哪懂我们关家的家训。”关氏整理了一下措辞，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说道：“我大哥关畔行、二弟关万里，战死沙场，六军抬棺而归。关家人就算是死，也得死到家里，落叶归根，所以我才让你快点把关山月接回来！”
老夫人本就被儿子身受重伤的事，刺激的头皮发麻，连呼吸都轻得像偷回来的似的，再一听她说死不死的，都到了落叶归根的地步，顿时觉得头脑炸开，身子直晃，唉唉叹气。
壬莘一把将婆婆扶住，指尖搭在她脉搏上，断定她头疾犯了。也没空再理会关氏唇枪舌剑，赶紧叫来丫鬟将人扶走。
关氏把人逼到这份上了还一点都不心软，追着人骂：“真是没用，一点事都担不起，二弟坚持要娶你的时候我就说过，家里真出了什么事，你第一个垮掉，哪有武将家属的样子。”
壬莘轻飘飘扫了她一眼：“婆母病了，我得前去侍奉，实在没法招待客人了。”
就差把你滚两个字扔在人脑门上了。
关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面无表情道：“我算什么客人，这是我家。”
壬莘颔首：“嗯嗯，大姑说得对。”
关氏唇角泄露出一抹不屑的微笑，仿佛自己是个胜利者。
“来人送客，这是贵客，代我礼貌送走。”壬莘说罢，便转身追着婆母身后去了。
左一个丫鬟在关氏跟前说：“您请。”
右一个丫鬟在关氏面前说：“慢走。”
丫鬟们态度恭恭敬敬，挑不出错，可这是撵人啊，饶是关氏脸皮再厚也待不住了。
关氏气得发抖，她有没有听自己在讲什么？她都不听人讲话吗？没礼貌！
关氏追出门外，大声道：“你家再厉害，你不也是我家的儿媳妇嘛！长辈话都没说完呢，谁许你离席！”
她着急，差点被门槛绊摔倒了，幸亏左右丫鬟扶住了她。她要把手抽回来，但拽不回来。
左右丫鬟架着她。
“您请。”
“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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