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骏丰脾气好得不得了,对待府里的丫鬟也温柔细语。
关山月一向生硬冷脸,又有两年多不在家,丫鬟们哪见过这种浑身沾蜜的公子哥,一个个都说表少爷真好。
下位者看上位者,总是不自觉地美化。
上位者偶尔也会为了那崇敬的眼神而装一装人。
这种装腔作势在面对“真材实料”时,只会无地自容,心生嫉妒。
壬莘特意嘱咐伺候关山月的小厮,不许表少爷和关山月单独相处。省着关山月阴沟翻船,她要背一口更大的锅。她感觉自己都要成乌龟了。
她交代完了,照例趴在床前哭一场,帕子抹着眼泪出门了。
迎面就撞见来探望的常骏丰。
“表嫂。”他满脸惊喜。
“嗯。”壬莘应了一声,便要走。
常骏丰拦她,挡住她去路。
她绕开,他还拦着。
壬莘停步凝视他。
料定他不是个好东西,但没想到胆子这么大,关山月的院门外就敢拦人了。
常骏丰笑意盈盈回望,那年轻的皮囊透着精神糜烂,伸手递来一张方帕,“表嫂,你的帕子湿了,用我的吧。”
壬莘压根没流几滴眼泪,帕子干爽呢。
她压根不看帕子,只说:“你去探望将军吧,我不打扰了。”
她说罢便要走,常骏丰手一拦,“嫂嫂。”
“小叔有事?”
“我听说表哥之前带回家个女人,你在家替他担惊受怕,他在外边胡搞乱搞,实在不值得你伤心。”
壬莘不说话。
关山月再不是东西,他的俸禄她收着,他的赏赐她拿着。
你又是什么东西呢?
常骏丰打量着她的脸色,不知道自己都挑拨离间有没有说到她心坎上,试探性地伸手道:“表嫂,你肩膀上有枯叶,我来帮你抚落。”
“啪!”
壬莘打开他凑过来的手,面色如水,不辨喜怒,缓缓地说:“小表叔,你要是再不守规矩,可别怪我不留情面,下狠手了。”
常骏丰手麻酥酥的,不生气,因为心里一阵荡漾。
嫂子摸我手了。
“嫂子,你再打我一下呗。”他被打爽了。
“我是你嫂子,放尊重点。”壬莘下最后的通牒。
他盯着壬莘看,揉着自己发红的手,眼神侵略,动作轻柔,臆想壬莘帮他吹发红的手背,这心里更加热烈了。
至于壬莘的威胁,他半点不怕,笑嘻嘻道:“好嫂子,我也可以是我哥啊。”
他敢这么放肆,就是吃准了关山月半死不活,壬莘不敢声张,瓜田李下,很多事情说不清楚,有那么一点毁名节的事传出去,必然会遭受千夫所指。
女人和男人搅和到绯闻里,于男人是风流韵事,是风月谈资;于女人是不知廉耻,是不安于室。
世人可不管你是不是受害者,总能从受害者身上找到活该的理由。
本质来说,就是做加害者真的很爽。
壬莘忽而展颜一笑,“早知道将军有小叔这样俊朗少年做弟弟,我就不嫁过来了。”
常骏丰看得眼睛都直了:“为何?”
她眼波流动,颇具风情,双手往胸前一捧,做西子捧心状,娇滴滴道:“你一声一声地唤我嫂子,我心肝都在颤,疼得厉害。”
常骏丰大喜过望,“我帮嫂子揉揉。”
他要往前扑,壬莘一个闪身就躲掉了。
她快步离开,前面有丫鬟,常骏丰不好追,痴痴看着。她忽然回头,嫣然一笑,他魂都飘了。
他摇头晃脑,得意忘形,果然是烈女怕缠郎,何况是他这样俊俏的郎君。
母亲就是想不开,还顾惜着娘家,娘家哪还有她的容身之地。
要他说,上门女婿又如何,就算孩子跟了关姓,等着站稳脚改回来就是了。
表哥的妻子、妹妹,还有这偌大的家业都是他的。
吃绝户,怎么吃都很香。
壬莘在拐角处,突然不笑了,神色淡淡的。
关山月给她的启示就是,人不能倒下。
一旦倒下,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试图染指了。
关家就算落败了,也轮不到他们娘俩来接手,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属于她,就连常骏丰也是她的玩具。
他领到的角色是坏娃娃,更有趣了。
她哼着歌,走在她的游戏场,试图拆解她的娃娃。
当天傍晚,一弯新月高悬天上,月光朦朦胧胧地笼罩着府邸,被风吹动的树影徘徊在屋檐下面的窗扇上。
隔着幔帐,一道细长的身影若隐若现,在存在和虚无之间徘徊。
“我来、帮你、杀了那、对母子。”
壬莘迷迷糊糊,意识在飘,胸口有些焦灼,急急忙忙吐出来一口气,呼吸才顺畅。
“不行。白狄已经盯上我了,一直在抓把柄,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生出事端来。”
“我、帮你、杀了他。”
“还不是时候。”
幽幽的声音响起:“你又、拒绝我。”
那声音仿佛来自天际,忽高忽低,如泣如诉,听得壬莘脊背发凉,像蚂蚁从脚底板爬遍全身,密密麻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而更让她心凉半截的是,那声音仿佛是从自己喉咙里爬出去的。
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是她头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她还想听得更仔细一些,稍微动了动,便天旋地转,像是在漂浮,又像是在坠落。
整个人浑浑噩噩,好似盘古尚未开天辟地,她仍旧被一团黑暗笼罩,即使黑暗里只有一小丝缝隙,她也在奋力地攀爬、掰开,贪婪地伸出一只眼睛,转来转去。
“你是谁?”她喃喃。
“我是,壬莘。”
就好像凭空出现一面镜子,镜子两端是你和我。
一眼万年,久久难以从奇异的情绪中脱身。
壬莘迷迷糊糊地想,白狄难道真说对了,我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在自问自答。
她也不知哪儿来的劲儿,向前一扑。
手透过纱帐,摸了个空。
“小姐?”在外守夜的暗香听到簌簌的动静,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
壬莘拉开幔帐,天光大亮,哪有什么人影,只有一个泥娃娃立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泥娃娃陪伴她六年,从她十二岁开始,就再未分开过。
无论她在哪,它都会追过来。
她知道它的存在,默认它的存在,享受它的存在。
她可以优雅大方的原谅每一个伤害她的人,她会等待夜晚降临泥娃娃惩治每一个伤害她的人。
她的手那么干净,她的背后被鲜血浸染。
这是这么多年头一次,她想要刨根问底。
你是什么?
是鬼?
还是另一个我的心爱之物。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暗香忧心忡忡地问。
她站在床边伸出手摸了摸壬莘的额头,并不烫,没发烧,脸色怎么这么差?
壬莘脸色发白,不是玉那种透亮的白,是纸一样的惨白。
她整个人似乎异常疲倦,明明休息了一个晚上,眼底却有血丝。
像是身体的阳气都被吸走了。
壬莘吸了下鼻子,若无其事地说:“没事,肚子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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