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听说壬莘饿了，就赶紧把早餐传上来。又额外向厨房要了四道菜，布置得很丰盛。
壬莘兴致缺缺，半天只喝了半碗粥，她觉得头昏脑胀，像是神游一圈地府，看人间的青天白日都笼罩沉沉暮霭。
暗香坐在一边榻上做针线活，忍不住开口：“小姐，你是担心将军，所以睡不好觉吗？”
壬莘木然问：“像吗？”
“像！”
“那我待会得去探望他，满院子走一圈。”
夫妻恩爱这种瞎话都是从外人嘴里传出来的。
她挺执着于阖家团圆、长辈慈爱、晚辈孝顺、夫妻同心。就算是假的也不要紧，过家家本来就是假的，她还在玩游戏，只是把娃娃换成人而已。
从泥娃娃到真人，这怎么能不算一种长大成人呢？
壬莘为自己感到骄傲。
暗香欲言又止。
壬莘看见了，问：“你嘴巴疼？”
暗香撂下针线活，凑到壬莘跟前，指着自己的嘴说：“奴婢替您上火，嘴都起泡了。”
她的小嘴儿红润润的，一点泡都没有，撒谎。
壬莘懒懒散散地靠在椅子上，“又不是你丈夫快死了，你有什么好上火的？”
暗香愁眉不展，苦哈哈地说：“都知道您俩恩爱有加，那还怎么改嫁？”
壬莘提醒道：“还没死呢。”
“奴婢看，快了，什么好人能一躺这么多天。”
“借你吉言。”
“要是他就这么不死不活的躺着怎么办？”
“呸呸呸，别乌鸦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
暗香原本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忽然余光掠到某个影，立马起身去张望，一拢帘子，风往里灌。
“雪姐儿来啦，身边怎么没跟个丫鬟？”
早晨格外凉，风撩动庭中的杏树，露水挂满树枝，一滴两滴溅在关尺雪裙摆上。
她快速地进了门，进门之后又变得有些犹豫，脸上有些踌躇之色，“嫂子。”
“来得正好，跟我一起吃吧。”壬莘仿佛什么都没看出来，提起精神，热情地与她说着话。
人在遇见和蔼可亲的态度时，总是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
关尺雪落座，手里捏着筷子，满桌子的美味，她无心下咽。
壬莘给她夹了两道菜，她味同嚼蜡，那种食不下咽的感觉令她心口堵得慌，眼泪在眼圈里打转险些落下来。
眼看着铺垫得差不多了，壬莘才缓缓地说：“你哥出事儿了，母亲忙，可能会顾不上你，有事多来找嫂子，嫂子肯定帮你，咱们两个是一伙的。”
关尺雪的心就像是被大雄宝殿挂着的大钟罩了起来，壬莘轻轻一下敲击，她的心肝都跟着颤了起来。
十岁的孩子哪来得太深城府，哇的一下便哭出声来。
壬莘赶紧把她搂在怀里，暗香连忙吩咐赵小五去打盆热水来。
“嫂子……我……”她有些说不出口，几次把嘴巴张开又闭上了，越是说不出来就越着急，眼圈就越红。
壬莘看了暗香一眼，暗香极有眼色，领着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四下无人，关尺雪再三咬下唇，终究是脱口说了出来。
“他摸……我脚……”那声音细若蚊蝇。
壬莘怔了怔，面色如水：“常骏丰？”
关尺雪点头，然后把头埋得低低的，接着开始啜泣，一声一声，跟小猫似的。
她才十岁，梳着双丫髻，绑着红绳，上着米色对襟长袄，下穿繁花百褶裙，秋季穿得厚，连个腰身都掐不出来。
她生得好看，人如其名，长得雪白，跟个雪团子似的。
但那是孩子模样的好看，眼眉间距略宽，一片懵懂之色，一点儿小事儿都会让她心怀恐惧，惴惴不安。
她还只是个孩子。
壬莘本来准备给常骏丰设个局，慢慢捕杀。
但突然觉得太慢了。
她不喜欢这种背地里算计人的阴谋诡计，杀人更快。
“没事。”
壬莘没有追问任何细节，任何回忆都会让人不舒服。她摸了摸关尺雪的脑袋，说：“你的丫鬟我先全打发了，再给你仔细挑点好的，先让暗香陪你住两天，行吗？”
“我都听嫂子的。”
关尺雪抬头，害怕地直揪袖口：“常骏丰说，我不用躲，他迟早要娶我，我们会是一家人。等……等成了一家人，他就天天……摸我脚。”
壬莘淡淡道：“他娶不了你。”
关尺雪追问：“真的？”
壬莘真诚地点头。
死人是娶不了媳妇的，死人就老老实实地躺下，盖上厚厚的土，不要再出来蹦跶了。
“嫂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关尺雪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不敢直视人，更不敢和母亲说恐惧。
她看得出来这个家的摇摇欲坠，母亲的苍老，谁都不愿意得罪的小心，没有底气的胆怯。
可她也好害怕，害怕对方说亲戚亲近才正常，害怕对方借着捡东西突然捏住她的脚，尽管只有一瞬，还是让她汗毛乍起。她身边的丫鬟们都夸常骏丰英俊和气，令她有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嫂子一直尽心维护这个家，是这个家的支柱，是她唯一敢把心事说的人。
她心底隐隐寄托着些许希望，希望这个支柱一如既往地可靠。
“不麻烦。”壬莘心平气和地说：“不说才会是麻烦，说了就只是问题，解决就好了。”
“我应该说出来……”
“当然了。”
关尺雪得到这个确认，骤然松了口气，心底涌出一些欢喜，心中的大石头终于可以丢出去了。却在目光触及壬莘的面容时，转化为了无尽的愧疚感。
她把大石头扔给了嫂子。
“可是……可是……”
她实在没法装作视而不见，只把自己的痛苦当痛苦，对别人的难受只字不提。
她的眼泪滚落，簌簌而下：“嫂子，你的脸好白呀，一点血色都没有，你是不是生病了？”
壬莘摸了摸脸：“最近新买的脂粉，看来不太好，下次不涂了。”
关尺雪捂着脸低头哭，她觉得自己在抛难题给嫂子。她好内疚，嫂子因为哥哥昏迷已经够难过了，她还要给人添乱，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拖后腿。
可嫂子真好啊，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依然选择保护她。
让她卑劣地想要躲在嫂子身后，不管不顾。
壬莘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鬼使神差地摸了上去。过家家还是真人好玩，有互动有反应有手感。
她泪眼蒙眬地看向嫂子，眼神不解。
壬莘轻笑一声：“三天之内，我能把事情解决，你信不信我？”
“信。”关尺雪眼睛唰地亮了起来，急切地想要表达自己的立场：“我信嫂子，我最信嫂子了！”
她太着急了，说着话泪珠就滚滚而落了，落在壬莘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赵小五打热水回来了，壬莘将贴身的绣帕打湿帮她擦眼泪。
壬莘希望常骏丰的血也是这么烫的。
在他血流干之前，她还要再解决一个人。
不知白大人最近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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