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氏觉得这官员在拿着鸡毛当令箭,但凡有个天灾人祸,卖儿卖女不是很正常吗?
人命贵重这种事,是自当今陛下登基起改的,有了二三十年。
可关氏已经五十多岁啦,她的人生,她的认知早就已经定型了。
她隐忍着怒气:“虽然按照官方说法,是违法了,但实际上很少有人管。”
白狄立身束手,仰头而笑:“是很少有人管,但我管了。”
关氏见他态度决绝,不禁拧着眉头,脱口而出:“大人是要狮子大开口吗?”
她以为他嫌钱不够多,有点恼怒对方的贪得无厌。
白狄笑着摆手:“夫人误会了,这些钱买我的良心够了,我的良心不值钱。不过——买律法不够呀。摇镜,则不得为明;摇衡,则不得为正,法之谓也。”
关氏心一沉,她听不懂他乱七八糟的话,但知道自己捧了百两银子,还是被对方拒绝了。
她一想到自己儿子在遭罪,也顾不得维持姿态,掀开帘子主动下车,想说两句好话,再加点钱。
她还以为是钱的问题。
结果看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白大人。
“是你?那个奸夫!”
她震惊加错愕,恍然间明白为什么他要与自己家为难,怒气冲冲地来到跟前。
若换往常,白狄骇笑一声,不屑一顾,甩甩袖子就走了。这种荒唐话,他连理会一句、多看一眼,都是太给对方脸了。
然而此刻,他竟生出几分心虚来,眼神游移,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于是,壬莘背了个大锅。
关氏看他反应立马就顿悟了:“是壬莘指使你的!对不对!”
她那在丈夫处受的冤屈,在儿子处受的委屈,在白狄这受的憋屈,好像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浑身都更有力量了。
三两下便跳上了马车,气势汹汹地吩咐车夫前往关府,摆明了要兴师问罪,就好像她人生所有的不如意都是壬莘造成的。
白狄看着车马离开的背影,拿着板儿锹将马粪都搓进了小院儿,扔进了菜池里养土。
他寻思,这算不算收了贿赂了?
壬莘傍晚时分眼皮直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右眼跟要抽筋一样。
她一寻思,坏了,关山月要死了。
晚饭都没吃,急匆匆地赶紧去他休养的园子里瞅瞅,人还能喘气。
她松了口气,照例抹了抹眼泪,对着宛若尸体的关山月哭诉一下思念之情。
“能与将军为伴,不管是坎坷亦或平坦,我都情愿。”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我向佛祖祈愿,我们还有来日方长。”
“于我而言,只要能紧紧握着将军的手,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了。”
负责照顾关山月的小厮们看着都要感叹一句夫人她好爱。
走完流程,壬莘用帕子蘸了蘸眼角,收到怀中,起身离开。
刚走出园子,迎面便有丫鬟过来请安。
“奴婢朱砂,给夫人请安了。”
壬莘瞧着朱砂,面白腰细,也是个可人。从前是老夫人分在关尺雪处做大丫鬟。后来出了常骏丰那档子事,壬莘直接把人都撵去拾得花草,去做园林修剪了。
她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抬步便要走。
朱砂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哀哀道:“夫人,奴婢自小就侍奉小姐,这么多年了,不知什么缘故,竟被调离,求夫人开恩,让奴婢回去吧,奴婢日夜都惦记着小姐呢。”
关尺雪身边有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粗使丫鬟和婆子不算,这么多人能让常骏丰找到可乘之机,是那些丫鬟不称职。
说不定,一个个生了红娘的心。
就算没有这个心思,壬莘也懒得询问。
打发了就是,没断官司的必要。凡事一一甄别她就累死了。
后人瞅着前人,就寻思去吧。一寻思,一个不敢乱来。
“朱砂,你是母亲派去的人,我哪敢轻易动呀。”壬莘姿态又低,声音又软:“实在是姑娘大了,母亲让安排两个知礼数的,引导她言行不要有差池。”
朱砂身子一颤,难道她和表少爷打情骂俏的事让老夫人知道了?
壬莘拍了拍朱砂肩膀,抬步要离开,朱砂一时情急,抓住她的裙子。
拾得花草,一年四季受累,月俸只有当大丫鬟的四分之一。
“夫人——”朱砂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求您帮我说说情,这个请求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中。
因为壬莘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朱砂直哆嗦,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壬莘和气笑了笑,离开了。
朱砂失魂落魄,跪在原地,忽然感觉手有些湿润,凑近闻了闻,是血。
远远瞧着壬莘背影。
壬莘一身青葱色如意团纹直领对襟褙子,两侧开衩,袖口与衣边用五彩线绣着海棠花。
后侧那一抹暗红色,像一朵盛开的花。
直到回了院,被暗香眼尖一提醒,壬莘才知道自个月信来了,难怪肚子有点不舒服。
她都转了半个园子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心里琢磨着,难道右眼皮跳的是今朝丢人这一遭。
“暗香,你帮我把这衣服洗干净,后面绣朵花,和月事染红的相似,又能让人瞧出来是朵花。”
“好,奴婢正好绞了点金线出来。”
暗香服侍她换衣服,衣服还没换完,关尺雪跟前新换的小丫鬟急匆匆地来报。
“夫人,大姑奶奶打上门来了,老夫人似乎应对不了,小姐找您去救火。”
都用上打字了,可见关氏张牙舞爪。
壬莘若有所思点头:“果然没那么简单。”
她换衣服,动作就慢了些。等着去的时候,屋里已经被关氏爆竹一样的脾气炸得火热。
“我弟弟当年为了娶你,和整个家里都闹翻了,我母亲大病一场,早早就去了。后来将你娶进门,你生不下孩子,眼瞅着弟弟一脉凋零,好不容易才得来关山月一个男丁继承家业,现在人也要不行了。我关家欠你什么了,我弟弟欠你什么了?”
关氏指着老夫人鼻子,破口大骂:“现在你还纵容那贱妇谋害我儿子,你是不是非要把我弟弟的亲人都祸害死了才甘心!”
她一口一个亡故之人,压得老夫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关尺雪是小辈儿不好张口,急得直往外边看。然后就透过万字团寿纹的步步锦支摘窗,瞧见了壬莘的身影,紧绷的神经一下就松懈了。
“嫂子!”
她这一声叫,让关氏眼睛直冒红光,四处搜寻壬莘踪影。
丫鬟掀开帘子,壬莘一步步走进来,端庄行礼:“母亲康安。”
关氏恨不得撕碎了她这张皮,“你还敢露面?你害我儿害得还不够惨吗!我儿现在都在官府被羁押着,都是你指使白狄干的!你们两个是一伙的。”
壬莘低眉敛目,不紧不慢地微微屈膝:“姑姑福安。”
“我安不了,你存心让我不安生,盼着我死呢。”
“姑姑生了什么大病,看着中气十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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