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莘否决了老夫人的提议,讲清楚利害关系。
“母亲,没那么简单。怀胎十月,随时可能被人戳破,一旦被关氏拿住把柄,咱们家可就真是她说了算了。”
老夫人不死心:“咱们小心一点呢。”
壬莘顿了顿,换个方式说服:“等我到了‘生产之际’,接生婆也会知道我们的秘密,您能狠心杀人灭口吗?”
“啊?”老夫人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迟疑道:“不找接生婆不行吗?”
壬莘无奈:“将军府的夫人生孩子,连接生婆都不找,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有问题吗?”
“也是。”老夫人没有主见,耳根子软,觉得什么都有道理。
壬莘叹了口气:“退一万步讲,咱们解决了稳婆的问题,那抱回来的孩子不知根不知底,您能保证他将来能成才?若是不学无术,败坏家业,偏偏还是他一个外人继承了将军府,那阿雪这个正儿八经的关家人又如何?”
这一条条的问题列出来,老夫人才意识到自己想简单了。
可她把事儿给搞出来了,一个麻烦已经成型。
“那这孩子……”
“不能留。”
但要怎么把孩子弄没,也是个技术活。
要没得合情合理,让关氏没法揪着不放。
她蹙着眉,脸色有些苍白,被愁容笼罩着。
老夫人看她深思熟虑的样子,心里陡然生出几分辛酸来,不应该啊,淮阳侯的独女不该在自家忧愁。
这眼泪倏倏地往下掉。
“阿莘,我又给你添麻烦了,你脸色好难看。”
壬莘凑到她跟前用帕子轻轻擦去眼泪,“我是来了月事小腹痛,母亲别多心了。”
她从不觉得这些琐碎麻烦。
泥塑的玩偶不够鲜活,早就玩够了。
人的每一个动作都难以预料,所以才显得有趣。
一名唤作朱砂的婢女叫住了常府来送补品的管事。
她挣扎了一下,但是还是抵不住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畅想,轻快地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大姑奶奶,劳烦您帮我传个话,自有重谢。”
常府管事上下打量她一番,下等丫鬟打扮,手磨的都是血泡,于是狐疑问:“你?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花房的丫鬟。”她有些底气不足,但很快挺直腰板,“我以前是二小姐房里的大丫鬟。”
管事皱眉,不发一言。
朱砂怕对方不会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于是紧张说:“我要说的事,和我们夫人怀的孩子有关,还请大姑奶奶见我一面。”
她想拿这个消息去和关氏做交易,能去常府当个大丫鬟。
她还期盼着,常少爷惦记她,让她当个姨娘,从此翻身能做主子。那可太风光了,子孙后代的命都改写了。
这个中秋节,关氏过得很寂寞。
她看着丈夫领着小妾和七个庶子女在园中祈月,浩瀚无垠的夜空上,淡薄的云,一轮满月,月静风闲,万籁无声。
祈祷过后,他们开始分食月饼,夫妾之间恩爱,父子之间慈爱,一切都那么随和。
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只有她独坐高堂,空虚郁闷。
从前,若是她不高兴了,常平会来哄她,不知何时变了。
常平变得不耐烦、冷漠、无视。
她三个女儿已经出嫁,唯一的儿子被关在监牢里,郁闷的情绪在团圆的节日里达到顶峰,不禁哭天抹泪。
哭声在欢乐的笑语里格外扎耳。
众人看向她。
小妾嘴角一撇,又要作妖了。
常平呵斥:“大好的日子,你干什么?”
这句话就像点燃了炸药桶一样。
关氏恨恨道:“你也知道这是个团圆的好日子,我儿子还在监牢。”
常平耐着性子:“那不是他自己作的吗?你就消消停停地,他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他心里自有一番考量,儿子犯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错,没有性命之忧,无非就是吃点皮肉之苦。
受点苦也好,省着这个孙子无法无天,将来再闯出大错。
旁人见他,还得夸一句不徇私枉法。
既教育了儿子,又打出了名声,好事儿呀。
关氏脖子一拧,“我是他亲娘,十月怀胎才生下他,做不到像你一般狠心。”
常平知晓妻子性情,知道说不通她,索性放下狠话,“你若闯祸,小心我休了你。”
关氏顿时觉得下不来台,小妾们都看着呢,她正房夫人的威严何在。她一拍桌子,指责道:“你凭什么休我,我为你生了四个孩子!”
“芸娘也生了四个。”
“她一个扬州瘦马凭什么和我比?”
“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有什么不能比的?她的鼻子眼睛还比你好看呢。”
小妾掩面娇笑。
关氏气了个倒仰。
从前关家得势时,贼子安敢如此羞辱我。
她思来想去只得到一个结论,女人没娘家还是不成。
她无比期待壬莘的孩子,延续关家的荣光。
然后关府的一个小丫鬟求见她。
“夫人,关府一个花房丫头想求见您,说……”管事刚说一个开头,她就大发雷霆。
“我是关家的长女,常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我怎么就沦落到一个小丫鬟,想见就能见着我!一个丫鬟也配和我交谈!你这种拎不清的人当什么管事儿!”关氏用力地拍桌子啪啪响,把她生活的不如意都发泄在这件事上了。
管事吓了一跳,哆哆嗦嗦跪在地上请罪,十分后悔收了钱帮对方应承的事,可惜后悔也晚了,他被撸了职务,以泪洗面。
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朱砂天天盼关氏到来,只看见了绝望。
日子苦啊,花房里她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只好拿出全部的积蓄,托常骏丰的小厮帮忙。
小厮起先都拒绝了,因为管事遭殃了,他可不想惹祸上身。
她一狠心说出了秘密。
“夫人宣布怀孕当天,我闻到了她身上铁锈的味道,她来了月事,葵水染红了她的衣裳,我还抓她裙摆染了一手血。”
朱砂这些日子太难过了,她已经顾不得拉扯谈条件,先把关氏引来再说吧。
这事儿太大了,小厮思来想去都后悔收了朱砂的钱。他不敢瞒着,赶紧就去告诉了关氏。
关氏脑袋一嗡,直接躺床上起不来了,辗转反侧一夜。
既希望婢女说的话是假话,又怕“有孩子”才是假话。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生根发芽,每一个细枝末节处都在重复着一个怀疑。
关山月回京时间那么短,她怎么就怀上了?她若是真好生养,从前怎么没孩子?
这一晚,心都快被揉碎了。
天蒙蒙亮,天边泛着浑浑噩噩的青白色。
她整夜未眠,看着月落日升,头昏脑涨。
差人去请大夫,却不给自个儿看看病,而是带着人气势汹汹地直奔将军府。
她要知道究竟有没有这个孩子,这关系他们关家的根基,绝不能让不知哪儿来的阿猫阿狗登堂入室,否则九泉之下她都没脸见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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