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出面接待,不见前几日的欢喜,反而带着几分愁容,勉强挤出来一个笑:“怎么大清早地来了?”
关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我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担心孩子有闪失,特意请了京都有名的妇科大夫,给侄媳妇瞧一瞧,我也能放心。”
老夫人脸色一白:“不用那么麻烦,我们才请大夫瞧过,母子健康着呢。”
关氏步步紧逼:“多个人看一眼总没坏处。”
“人多口杂的,对养胎也没什么好处。”
老夫人看着低眉顺眼很窝囊,但话里全是推诿。
关氏疑心大起,肩膀端着,双手架着,身子向前一倾,语气带了几分狠厉:“我来都来了,她就算怀有身孕,那也是个晚辈,难道还不出来见一见我?”
老夫人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找借口:“她昨天晚上没睡好,起不来,改天再来相见吧。”
关氏心里顿时一凉,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你刚还说母子健康,如今怎么连床都起不来了?”
老夫人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
关氏急吼吼地起身:“她不来见我,我去见她总行了吧!正好我带了大夫,给她瞅瞅是什么病!”
“不行!”老夫人焦急万分。
关氏此刻心凉了半截,几乎可以确定她们在搞鬼了。
一想到自己被她们玩弄了,关家的列祖列宗被玩弄了,心情就如同火山爆发般汹涌而出。
“下作的小娼妇,给我滚出来!”
她径直往后宅壬莘住所闯去。
往事历历在目,宅子大体布局没有改变,只有些细节变化让人恍如隔世。
她想自己在家的那些快乐时光。
再想想如今的家宅不宁。
愤怒像烧开的水壶呜呜作响。
赵小五等婢女拦在院门口,那么多人愣是敌不过关氏的膀大腰圆,三两下便被甩飞。她甚至只用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正牢牢地攥着妇科大夫。
那大夫被生拉硬扯进了后宅,又被婢女们围着,羞得无地自容,只用袖子挡自己的脸。
老夫人大哭:“快多叫些人来拦住她。”
“谁拦我?谁也拦不住我!”关氏咬牙切齿:“今日便是这贱人的死期!”
那场面乱哄哄的,暗香趴在窗户边,不住地往外探头,鬼鬼祟祟。
关氏一见,更觉得她们不敢见人,破口大骂道:“你这个贼婆娘,就是个绣花枕头稻草心——肚里没货!还在那里骗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想要拿狗屎充栋梁,我关家列祖列宗在上,怎么不降个雷劈死你!豚犬品行,滥淫贱货!给我出来,别脖子一缩,在那当王八!”
老夫人听她骂的这些话,脸白一阵红一阵,气儿都要喘不匀了,“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冲我来!”
关氏眼睛一斜,充满鄙夷,指着她骂道:“你以为我能放过你?我恨不得撕了你,我弟弟就是被你这个防人精给克死的,你还克我侄子!我大侄子尸骨未寒,你就联合那个小贱妇装大肚子,是不是想从哪儿抱个野种回来装我们关家人?贼狗养的淫妇,想把我关家弄得家破人亡,我告诉你,你做梦,我还没死呢!”
“这还有外人呢,你你你……”老夫人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倒下了。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壬莘脸色苍白,被暗香扶着走了出来。
“大姑,你跑到我关家来撒野,这是做什么?”
这一句话,就跟火上浇油似的。
关氏浑身发抖,你的关家?
她大吼一声,像大猩猩一般,吓了周围人一跳。
也就这么个功夫,她闪避开所有人,蹿到了壬莘面前,速度之快难以想象她都快六十岁的人了。
她抬手就往下抽,带着雷霆之势。
壬莘吓了一跳,径直往后一躲,脚下不稳,重重摔在地上。
紧接着暗香大喊一声:“夫人被大姑奶奶推倒了!夫人流血了!快找大夫来!”
关氏刚想嗤笑一声,你想骗谁?
就见她浅色衣裙上瞬间被鲜血覆盖。
这鲜艳的颜色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关氏沸腾的大脑上。
她静止了。
“我是大夫!”那妇科圣手赶紧提着药匣子往前跑,“快来两个人把夫人抬到床榻上!”
老夫人一行人冲进屋内,路过关氏身边时,狠狠地撞了她一下。
关氏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有几分手足无措:“我没推她,是她自个儿把自个儿绊倒了。”
没有人听她苍白的申辩,就连丫鬟们都怒目而视,想将她撕碎。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老夫人在内屋踱步,生怕对方一句蹦出来没孩子。
她打定主意死咬到底,就说孩子让关氏弄没了。
妇科圣手把着脉,脉象乃是滑胎之状,他悲悯地长叹了一声:“请恕老夫技艺不精,孩子月份太浅了,受到猛烈撞击,已然是保不住了。”
老夫人一愣,差点笑出来。原来是个赤脚大夫!
“我的孩子……”壬莘眼角落下一滴清泪,在房间里发出了痛苦的啜泣声,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暗香捂着脸大哭大喊:“孩子没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触发点。
老夫人陡然间浑身是劲,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到外屋,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虚幻的身形越来越庞大,居高临下俯视关氏,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害关家断子绝孙!”
关氏脑袋嗡嗡的,“我……我不知道她怀孕了,我以为她没有怀孕,我以为她在骗我!”
“你自个儿带来的大夫说,她流产了!”老夫人也不知道壬莘是怎么蒙混过去的,一开始还在担心,但既然对方说了是“小产”,那么底气就来了。
关氏的大脑在找逻辑,那是自己临时起意找来的大夫,难以和壬莘提前勾结,所以真的是小产了。
她咽了口唾沫:“既然怀孕了,你遮遮掩掩不让我见做什么?”
老夫人卡顿了一下,“孕妇要休息,不愿意见人,你咄咄相逼,我只能搪塞你。”
关氏狐疑:“是这样?”
老夫人为了让自己理直气壮,声音洪亮吼道:“你疑心这个疑心那个,须知我才是关家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来的,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是我儿子,我还能帮着儿媳妇作假不成!”
她还真会,嘿,这不是叫人逼的吗!
关氏额头直冒冷汗,“就算……就算是我误会了,可……是她自己摔倒的,对!我是要打她巴掌,但是没打着。她如果平时对我恭敬些,就不敢躲我的巴掌!那孩子就不会出事儿了!都是她不好!”
“啪!”一声巴掌响。
老夫人气得眼中含泪,越想越憋屈。
还要怎么乖顺?
被你指着鼻子骂,一口一个贱妇。
被你毫无证据地怀疑不安于室,也不曾哭天抹泪。
你还要把我儿媳逼到什么地步?
她其实最想质问的是,你还要把我逼到什么份上?
在“大姑姐如婆”的传统下,全家都默许关氏的欺压。
关氏的挑剔行为被视为“关心”的表现。
——你这么瘦怎么生孩子?
——怎么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接连没了三个孩子,我看她就是福薄,生不下我们关家的孩子。
——你家境贫寒、样貌平庸、不利子嗣,总该贤惠些,给我弟弟纳个样样都好的妾吧。
那些苍蝇嗡嗡的声音让她耳朵疼,所以一巴掌狠狠地抽了下去。
关氏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从来都看不起的弟妹掌掴。
她被抽得脸一歪,人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你敢打我?”
“是啊,我打你了。”
老夫人有些微微胆怯,这么多年她还没这么对待过大姑姐。
可这一巴掌打下去的爽感很快就战胜了那点胆怯。
她恶狠狠地说:“我的巴掌抽下来之前,可不会提前给你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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