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五带着大夫去开药方,卧房内只剩下暗香和壬莘。
暗香竖着耳朵,偷偷摸摸地看着,然后小声转述:“外边打起来了,老夫人把她给打了!”
壬莘微微一笑:“现在她会认为我真的丢了孩子,所以母亲气疯了。”
“老夫人演技真好!”
“是积怨已深。”
今日的安排,婆婆并不知情。
她是真心实意的阻拦关氏,行为间难免心虚,引人怀疑。
在这个诱饵的引诱下,关氏顺理成章地咬钩了。
壬莘服用了一颗伪造小产脉象的药,和一个血袋,把这枚雷引爆炸在了关氏的头上。
老夫人忍气吞声这么久,借个由头就能发挥出来。
别说扇巴掌了,她五十岁的人了,冲上去跟人扯头花呢。
毕竟年轻的时候也算是性情中人。
好汉现在也很勇!
时隔多年,大姑姐和弟妹的战争终于爆发了。
“老夫人平时病病恹恹的,打起架来竟然不输膀大腰圆的大姑奶奶。”
“哇,老夫人在用脑袋砸人,她不是有偏头疼吗?这能行吗?”
“大姑的头发本来也没剩几根了,被薅下来一大半,啧啧,大姑要变尼姑了。”
“咦,两个人滚到地上去了!”
“老夫人威武!”
主仆俩往室内一缩,就看着五十岁的婆婆为她们征战沙场。
薅下的每一根头发都是赛点,热血沸腾地偷偷鼓掌。
外边打的热闹,实在没壬莘的戏份,她只能躺着。
很闲,闲到思考人生。
如果说,关氏针对老夫人是情感上的排外——弟弟的成亲,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了,她通过打压弟妹来宣泄没底气。
有点不对劲——二弟坟头草生机勃勃。
还可能是,大姑姐婚姻不幸,将对自身处境的不满投射到弟妹身上——凭什么我孤枕难眠,你能夫妻恩爱?
也有点不对劲——二弟坟头的草比祠堂的香火还旺盛。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大姑姐用攻击弟妹的方式表达“更懂这个家”,她要的是家庭话语权。
那不好意思了,壬莘想,这个家归我了。
本来这个局会在两家老死不相往来中落幕,但人总能给出意外惊喜。
前院的小厮匆匆来报:“老夫人、夫人,大喜事!醒了,将军醒了!”
然后小厮傻眼了。
两个半截入土的妇人同时停手。
一干丫鬟冲上去,将老夫人扶起来,又是帮忙擦眼泪,又是帮忙整理衣裳。
关氏就可怜多了,只能自己抹一抹衣服上的褶子。
常府的丫鬟目瞪口呆,呆愣愣像是没了魂一样。大抵是没跟着主子去别人家打仗过。
关氏觉得有点丢脸,但心里那块大石头陡然落地了,人还活着就好,他活着孩子要多少有多少。
她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抬步便想走,无比关切地说:“阿月怎么样,能不能坐起来?我得好好看看他,阿弥陀佛,上苍保佑我关家血脉不断!父亲大哥泉下有知也会庇护阿月的!”
老夫人没想到在这个关口儿子醒了。
关山月带着女人回来,夫妻俩赌气,根本没同房。后来关三去世,关山月要守孝,夫妻自然也不可能同房。
都没同房,哪来的孩子?
她半的是心虚谎言可能被拆穿,半是情绪犹存愤怒,一个箭步飞奔上前,一招黑虎掏心就砸在了关氏的脸上,把人脸皮抓花了。
“你还想见我儿子,你有脸见他嘛!你害死了他的孩子!”
关氏急得跳脚:“我又不是有心的,我也不知道她真的怀孕,是你们府上一个丫鬟跑来跟我说,瞧见她来月事儿,衣服都红……”
老夫人心一凉,壬莘说得果然对,假的瞒不住。
她机枪一样的快嘴打断:“你知道什么?你得知道,你要是十年前死了,你坟上种的树该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
“你居然敢咒我!”关氏哪里受过这个气,抡起了那锤子般拳头砸了下去,劈头盖脸,雨点般落下。
老夫人虽然有丫鬟护着,但还是趁乱被关氏怼了好几下。
方才能打个平手,甚至老夫人占上风,那是关氏心虚。眼下她可是又能逞威风了,她们关家人还活着。
“你这是想杀我!”老夫人一把年纪的人了,差点有了“孙子”,被大姑姐又骂又踹又打,在丫鬟面前丢尽了脸面,气急攻心,大喊道:“把她给我绑了,我要报官,让她和她儿子一起蹲大牢,流放岭南去!”
丫鬟们得令一拥而上,关氏还想用那魁梧的身子争斗一番,然而刚才和老夫人厮打已经泄了不少力,她比老夫人年纪还大呢,此刻便有些体力不支。
再加上还有个小厮从旁帮忙,愣是将她牢牢按住,那人还很机灵,管丫鬟要了个帕子,把她的嘴堵上,她就只能跟个无声的倔驴一样扭着。
她带来的丫鬟根本不敢反抗,老老实实跟着蹲在一边,像个蘑菇。
老夫人被丫鬟搀扶,在座椅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揉着自己有些发麻的头皮。
冷静下来后,便不再提报官的话了。
一来是这“孩子”没得蹊跷,本身就心虚。
二来是家丑不可外扬。
可万万没想到,在场有机灵鬼。
就是那个小厮,阿葱。他是关山月的奶兄弟,后来关山月上了战场,他没跟着,时间久就有些生疏,正琢磨着上哪儿立功去。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报官,可以走近路。
白大人就在府内呢。
嘿嘿,我可真聪明。
京中局势,说来可笑。
在这敏感时候,北辰睿王和大雍关将军前后脚被人捅刀,重要人员生死不明,本该是紧张局势一触即发,结果分外和平。
因为“凶手”找到了。
凶案发生在大雍,按说大雍官方给北辰方面一个交代,但北辰跳出来说,嘿,不用你们交代,我们自己解决了。
没错,北辰方面说,睿王被捅和你们大雍没关系,是我们内部人干的,对方已经认罪,我们回国就把人处理了。
他们竟是如此“体贴”,不让一点臭味沾到大雍身上。
大雍这边也不甘落后。
关山月被刺杀一事,直接压下去了。
天子至今没有关心这位受重伤的朝臣,文武百官一概装不知道他出事了。
更“体贴”了,压根不用找凶手。
两国作为受害者都一言不发,咽下这口气,生怕破坏了和谈。
怎么说呢?有点像盲婚哑嫁。新郎真瞎子,新娘真哑巴,两人都怀着隐秘的胆怯,着急忙慌地拜了堂,生怕晚一秒对方就会识破自己的“缺陷”。
这种黑色幽默评论来自白狄,尽管对方一再强调这是客观评价,旁人还是从其中听出了愤愤不平。
顺天府的潘大人甚至亲自找白狄暗示不要乱来,给他放了个长假,于是白狄闲啊。
他只能来盯着关山月,越来越觉得有意思。
明明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却有打了败仗的待遇。
世道,就这世道了,就他妈的这世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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