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姓章,与常家、关家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就是京都时下最普普通通的一名妇科大夫。
他以为自己今日来是报喜的,结果眼睁睁看着孩子没了。
“一清早就有人来找我,我才刚开门,就来个小厮请我出诊,说要给妇人摸脉,喜脉最简单了,我提着药匣就去了常府,然后跟着来了关府……”章大夫絮絮叨叨,有些烦琐。
白狄耐心听着,并未打断。
从进了关家门,到关氏破口大骂、硬闯后宅、动手打人、孩子小产,他讲得十分细致,干枯到了每个人什么表情都带一笔。
大夫重新复述当时场景,让众人又代入一遍发生了什么,情绪爆发,恶狠狠地看着关氏。
众目昭彰,关氏恶行累累,辩无可辩。何况她的嘴还堵着,也没法说话。
白狄帮她把帕子拿下来,温和地问:“证言是否属实?”
“呸。”
关氏吐了他一脸口水,愤愤骂道:“贼子安敢羞辱我!竟然敢绑我堵我口舌,我可是将军之女、官员夫人,便是查我,也是大理寺问话,哪轮得到你一个顺天府推官。”
白狄不慌不忙擦了擦脸,“我现在告诉你丈夫,你在关家的所作所为,你要和你儿子一起蹲监狱了。你猜常大人是万分着急倾尽家财把你保回去,还是一直休书再断绝父子关系从此对你娘俩不闻不问?”
岂止啊。
常平大概会立刻续娶,生怕晚了一步她平安归家。
关氏一想到还有儿子等着她,咬了咬牙,道:“我是被人骗了,对,我被骗了,他们府上有个丫鬟叫朱砂,她骗我说壬莘根本没怀孕,她亲眼看见壬莘来了葵水!”
白狄眼眸微微一垂,其实在慌乱过后,他就有不真实感。
再听章大夫叙述,他就产生了疑问。
壬莘是任人揉捏的小白花吗?
她是食人花。
食人花会让癞蛤蟆伤到体无完肤吗?
有疑点呐。
“大姑糊涂!”
一声愤怒中夹杂恨其不争的童音响起。
关尺雪拽着朱砂进来,小小的人硬是走出了怒气冲冲的步伐。
她满头都是汗,可见急迫:“朱砂曾是我的贴身丫鬟,被我嫂子打发去了花园做下等侍女,一直怀恨在心,她的话你怎么能信!”
朱砂进门自觉跪下,脸上露出了忐忑的神情。
白狄看着她,神色平静,难辨喜怒:“你亲眼看见夫人的衣服上沾了鲜血?”
朱砂惶恐不安。
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她以为自己就是告个状,剩下的事儿都是关氏的,她只要美滋滋地享受成果就可以了,获得一个成为常骏丰姨娘的资格。
众目睽睽下,她已经不知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只能实话实说。
“奴婢看见了。”
朱砂要脸,不说自己心知肚明为什么被打发了,只说不明不白地离开雪姐,想去找夫人问问缘由。
白狄若有所思:“你问出来了吗?”
朱砂一窒,不自然地摇头:“缘由没问出来,夫人就匆匆离开,我瞧着人的背影,裙子红了一片。夫人就穿着那衣裳过了半个园子,看见的人恐怕不在少数,一一问询便知。”
她实话实说,关尺雪知晓她说的是实话,所以更着急了。
假孕的事情要是传出去,嫂子就没法做人了。
小朋友想保护嫂子的心在翻滚沸腾。
这心一横,就想把常骏丰调戏她,丫鬟帮腔的事说出来,坐实了朱砂怨恨背主。
“她哪里会去问缘由,她分明知晓嫂子打发她的理由,她帮着……”
“白大人。”
虚弱的声音打断了关尺雪的话。
壬莘被暗香搀扶着,从内堂走了出来,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从斑斓里抽出的一束花。
她的脸色很苍白,唇色淡得毫无血色,眼眉倒是依旧,浓墨画出来般漆黑,像一支生冷的箭射进了白狄的身体里。
白狄猛然间想起阿葱的描述,仿佛看见无穷无尽的血液从她身体里被剥离,鼻尖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是被抽干的血才站在这儿的。
他或许应该同情,甚至内疚,但一瞬间涌入脑海的情绪竟然是快意——你活该啊。
他这样想,却无法把这样的话砸在壬莘的头上,一时难得失语了。
壬莘缓缓地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朱砂,不知是否方便?”
白狄不自然道:“问就是了。”
壬莘点头致谢,扭头看向朱砂,语气仍旧和气:“朱砂,你那日见我,我穿的可是这一身?”
她一身青葱色如意团纹直领对襟褙子,两侧开衩,袖口与衣边用五彩线绣着海棠花,身后腰身处绣着一朵大大的牡丹。
朱砂躲躲闪闪地看了她几眼,含糊地点了点头。
壬莘微笑道:“那这件衣服是什么颜色的?”
朱砂愣住,哆嗦了半天,愣是没回答上来这个问题。
壬莘也不生气,随手一指白狄,“白大人身上穿的是什么颜色?”
朱砂脸色惨白。
白狄瞬间反应过来,“你的眼睛不辨颜色。”
这种情况在贫穷人家不少见,自小忍饥挨饿,眼睛发育不良,分不清颜色。
暗香跳出来,咬牙切齿地说:“你把夫人衣裙上绣着的牡丹花错当成了葵水渗透在衣服上了,你明知自己眼睛有问题,居然还敢胡言乱语!”
朱砂急了,分辩道:“才不是!我摸到夫人的衣裙了,手上沾了点血!”
暗香哼了一声:“你看不见颜色,如何知道那是水还是血?”
朱砂高声道:“我闻到血腥味了!我眼睛不好使,鼻子总是好使的!”
暗香面无表情:“你都报病好几天了,我叫人给你煮了生姜葱白红糖水也不见好转,仍旧鼻塞咳嗽,我禀了夫人许你出府治病,你拿什么闻味道?”
朱砂一咬牙,“我生病是撒谎了,我是为了出府去见大姑奶奶。”
暗香恨恨地盯着她:“我看你也谎话连篇!大人,大姑奶奶,这种鬼话连篇的人污蔑我家夫人,也能信吗?”
关氏少智易怒还多疑,一听这连串的问话,倒是先认定朱砂说谎,比白狄还先一步信了壬莘。
她挣扎喊道:“放开我,我要打死这个贱人!她断送了我关家一条血脉呀!”
“我没撒谎,这个事我没撒谎。”朱砂着急地四处张望,想让人相信她,可放眼望去全是一张张憎恨她的脸。
这哪里是她能得到信任的地方,她一时有些绝望,也不再辩解,失魂落魄地跪着,任由关氏威胁恐吓的话从耳畔吹过。
“你确定她怀孕小产了?”白狄问章大夫。
章大夫背脊挺得笔直,斩钉截铁:“小老儿不敢自称是千金圣手,但喜脉滑胎这种小脉象可不会弄错!大人若不信,尽管去请别人来验证!”
白狄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单手握拳,一锤掌心:“既然你对你自己的医术如此不放心,那我就再请人来看看,刚好给关山月诊脉的大夫尚在府中未走。”
章大夫:???我是对自己的医术不放心吗?是你不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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