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狄顺理成章地将又一位大夫叫了上来。
关尺雪年纪小,修炼不到位,眼看着神色焦急了几分。壬莘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第二位大夫诊完脉,小心翼翼地说:“夫人别伤心,好好保养身体,以后还会有孩子。”
壬莘垂眸,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苦涩的笑仿佛天边的云,风一吹就散了。
“原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有当母亲的机会。”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心酸不已,年纪小的如赵小五已经开始悄悄抹起眼泪来了。
白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壬莘身上。
她眼眉间尽是疲倦,笔直的身形微微晃动。关尺雪心疼地搀扶她,她挤出一个笑来,无声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看着实在可怜啊。
可他实在不敢忘,那晚的烛火肆虐着,将他焚烧了遍体鳞伤,她站在荡漾的光晕里,勾着嘴角,扬扬得意,用胜利者的角度俯视他。
她的肚兜是红色的……
混杂的念头破土而出,他猛然一惊,愤恨恼羞,连连深吸气,摒弃复杂的恩恩怨怨,要做坚定的白推官。
“我这就禀报潘大人,派差役来提人。”
“呃……”老夫人一惊,“不行!”
白狄望着老人家,态度算温和:“为什么不行?”
大戏唱到这,老夫人不知如何收场了。
她坐在太师椅上,眼皮耷拉着,嘴紧紧抿,难以启齿。
“阿莘,”她声音有些哑,“我怕阿月醒了怪我。”
“关氏对我不好,但对阿月极好。冬日的袜子,夏日的凉杉,靴子缝的千层底,都是亲手做的。难得一张完整的熊皮给他缝制大氅,大老远寄回来,阿月至今冬日还穿着。我害怕阿月醒了,知道我把他大姑送进顺天府,他心里生气,影响身体康复。”
老夫人不是个心思深沉的人,这番话并不是想戳谁的心窝,但还是听得关氏眼泪汪汪。
她曾把家族的兴旺寄托在关山月身上,但又不仅仅是严厉的苛责,她是发自内心爱这唯一的血脉,她弟弟的骨肉。
她想起阿月出征前路过越州,特意来辞行的样子。那天雨很大,他的靴子沾满泥,衣服都湿了。
关氏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我的阿月……”她干嚎:“大姑不是存心的……在大姑心里你最重要啊,大姑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换你平安。”
她那么爱他,又隐约伤了他。
众人冷眼看着关氏痛哭流涕。
从表情判断,显然对于关氏的“肺腑之言”没有任何触动,只觉得莫名——关氏倒是把她自己感动坏了。
她是不是觉得她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了?
普通人吃个荤腥,还要被指责杀孽太重,要茹素。
壬莘烧香礼佛,可不想一抬头看寺庙里满是刑满释放的菩萨罗汉。
老夫人木然地想,她放下的甚至不是捅我的刀,她只是不杀我儿子。
虽然对关氏嗤之以鼻,但老夫人还是没有动送关氏进监狱的念头。
她有很多顾虑,关山月心知肚明有没有孩子,关氏的罪名不成立。哪怕关氏大闹府宅欺人太甚,也是在阻止她混淆关家血脉,她就算说是被关氏逼急才这么做“假孕”,还是理亏。
她们还虚构罪名在关氏头上,把人下狱。关山月知晓她们这么对待他的亲人,少不了生气难过。
老夫人的情绪太外泄了。
壬莘恐怕她在白狄面前露馅,咳嗽一声,虚弱地开口:“那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不告诉他好了。”
老夫人眼睛一亮,“是个好主意。”
白狄眉头微蹙,这个主意和好主意简直天各一方。
壬莘血也淌了,孩子也没了,就要无事发生?
他刚要开口,壬莘冲着他微微摇头,眼神有着难以言说的困苦。让他心里一紧,那个最搅乱他思绪的麻烦浮出水面。
这孩子究竟是谁的血脉?
壬莘选择息事宁人的态度实在耐人寻味。
难道说,这场闹剧本就是她精心设计的局?借关氏之手除掉这个孩子,因为那可能是我的骨肉。
我与壬莘……
真是荒唐!倒不如让雷劈了我!
白狄动了动喉咙,没说话,默认了息事宁人的说法。
他的君子坦荡荡已经被可耻的勾当玷污,崇高情操也如生锈的刀刃一般脆弱,只剩下颓废像毛驴拉车一般一圈圈在心里转着。
他垂着眼,没发现每个人都垂着眼。
你不敢看我,我不敢看你,抬不起头,喘不过气,都觉得自己最坏的坏蛋。
老夫人自责无事生非造就了壬莘“怀孕”,以至于她要冒着风险弄没“孩子”。
关氏懊恼听信贱婢谗言,痛失关家血脉,一阵心痛。
关尺雪内疚因为自己导致朱砂背叛,险些让嫂子名誉尽毁。
就在这众人作贼似的安静里,事情似乎被平息了。
现在就差一个完美的收场了。
壬莘突然身形一晃,面色煞白,整个人如风中残烛般向后倒去。
接下来就是秋叶一样脆弱,生面一样苍白,她像个珍稀物品一样,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抬下去。
老夫人心知壬莘是装的,不着急看她,但着急看自己亲儿子,儿子可不是装的。
再瞅一眼呆愣愣的关氏厌烦不已,指挥着小五将对方身上的绳索解开。
“你赶紧走吧,别再来了。”多一句话都不想说。
小鬼易打发,阎王难应付。
老夫人对白狄还是有几分怵意的,三叔的死不清不楚,但和白狄绝对难脱关系。
白狄一脸若有所思,不提离开的话。
她就只能硬着头皮下逐客令,说:“家里乱糟糟的,我就不多留你了。”
白狄颔首:“恕我再多问一句,这丫鬟您要怎么处理?”
老夫人警惕:“毕竟是我府里的人,还诬陷了主子,肯定是要交给媳妇处理的。”
老天爷呀,可千万别是他一时兴起,又要深究追查,反复找有没有漏洞,把朱砂带走了提审。
“既然一切安排妥当,那在下就告辞了,阿月要是醒了,您再叫我。”白狄看了朱砂一眼,痛快地拱手离开。
老夫人见他离开才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她每次都有点怵这个年轻人。他一走,剩下的人就好解决了。
关氏被驱逐出府,一起来的丫鬟被推了出去。
反倒是章大夫拿了赏银,被小厮恭恭敬敬送出门。他头一昂,走得分外骄傲。
“都处理好了。”
暗香来到床榻边,把靠枕垫在小姐身后,随后赵小五端来一碗汤药,她接过用汤匙晾了晾,喂给壬莘。
壬莘尝了尝药,益母草、当归、川芎、炮姜。就是很常见的产后逐瘀药,便是没有小产,也可治疗妇人小腹痛。本质来说,就是活血,喝也无害。
暗香一面喂药,一面说:“奴婢给章大夫拿了二十两给了赏银。”
壬莘点头,医术虽然不怎么样,人品还是很好的,值得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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