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莘斜睨着白狄,那微微的笑意是对他的欣赏。
她缓缓地说:“我可真是太无辜了。”
白狄听不进去她的话,自顾自地说:“你赖在关府不走,是想杀谁?”
壬莘无奈地摇头叹气:“朝廷昏暗,白大人受尽委屈,会放弃做官吗?”
白狄一脸正气:“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我读书上进,只是希望为天下人……”
壬莘替他总结:“不会,哪怕只是个六品小官。”
白狄嘴角一抽,她又嘲笑我官职低。他气鼓鼓的脸,凶巴巴说:“小来思报国,不是爱封侯。”
壬莘似笑非笑:“同样的道理,我啊,为何要因为一点小事,放弃将军府的荣华富贵。”
白狄眼底寒光一闪,视线锋利如同刀子直插壬莘眉心。
她的洋洋得意,让他抓住尾巴。
“你既然舍不得将军府的荣华富贵,又怎么舍得了淮阳侯府的荣华富贵?”
她可以用壬莘的身份活下去,淮阳侯永远不会拆穿她,那她为什么要主动脱下这身份,向敌人展露真相?
壬莘充满深意笑着:“那就是大人应该查出来的真相了。”
白狄觉得,能让她这么势利眼的人跳船而走,那一定是那条船要翻了。
淮阳侯要不行了?
不会啊。
淮阳侯现在可以用身在帝心来形容,他在朝政上的提议,陛下都通过,满朝文武有一半都是他的党羽。
壬莘到底是知道了什么,才急着和淮阳侯府撇清关系?
壬莘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不对劲。
淮阳侯通敌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摆烂的态度。
他完全没有想过隐藏这件事情,恨不得直接昭告天下——对呀,我通敌了,你有本事搞我呀。
这种狂妄的态度,老天要是不降下一个雷劈死他,那才是有问题。
她直觉,淮阳侯的所作所为不合常理,所以她尽快要撇清关系。
而就过往的经验而言,她的直觉几乎没有出过错。
她也很奇怪,她怎么会有如此敏锐的直觉,和她失去的记忆是否有关系呢?
她在失忆之前,是什么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会抛在脑后。没有好奇心,好像也是这具身体自带的本能。
她返回房间,暗香连忙汇报了消息。
“奴婢看了一眼,陪在客人身边的护卫衣着虽然平平无奇,但脚踩莽纹黑靴。”
暗香是在侯爷府长大的,看多了达官显贵,能用蟒纹,普天之下只有一位东宫太子。凡是和太子扯上关系的,会被打上同等烙印。
壬莘一点都不奇怪,淡淡道:“只看将军那热情的样子,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暗香脸色很奇怪,咬着指甲:“赵小五的戏本子里,有权的和有势的凑在一起商量的可都是杀头的大事。”
“他们俩能商量什么大事儿,无非就是抱怨对陛下的不满。”壬莘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历史都在史书里写着呢。
除了开国皇帝喜欢开疆扩土以外,大多数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逃不过两个字,维稳。
运行一个国家,稳定胜过一切。哪怕它都只剩下一半了,但大多数人还是认为,这个零碎的器物少去折腾,短期就不容易散架。
至于长期,嘿,人活几十年,管不了那么长远。
关山月对这个主流调调十分不满,迫切的想要挣脱出来。太子殿下只要说一句,“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他就要痛哭流涕的肝脑涂地了。
至于太子殿下所图,无非是自己地位更稳固些。他只要不做错事,迟早都是皇帝,难道还会去谋自己老子的反不成?
一个礼贤下士,一个鞠躬尽瘁,这还不得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关山月是红着眼睛回屋的。
有时候,君臣和夫妻很像。
夫妻以“爱”为纽带,彼此忠诚、相互扶持。
君臣以“忠”为核心,臣子尽忠职守,君主以礼待臣。
本质上,就是责任共同体。
“爱”和“忠”,不过就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现在,君待臣以权术,臣事君以利害。
壬莘看着关山月伤心失落的样子,心想:呦,咱们都被男人辜负了,都向另一个男人寻求安慰了。
“莘娘,我今天面见的人其实是太子殿下。”
“什么?”壬莘一脸吃惊,用小手遮住了口,“太子是来招揽将军的吗?”
“非也,太子殿下只是听说了陛下招我入宫的事情,来安慰我而已。”
关山月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做了个定位,说:“我一心夺回疆土,太子殿下亦然。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
很好。
老爹是皇党,丈夫是太子党,对立阵营又拉深了。
关山月说:“我已经将你的事情告知太子殿下了,你不必再为身世而忧心。”
壬莘挑了挑眉,这倒算是个意外之喜。本来他只准备借白狄的口洗清自己,没想到还白赠了个更有权威的太子殿下。
她随即面色犹豫,吞吞吐吐:“我的身份有这么大的变动,母亲怕是会担心我不能更好的辅佐将军。她的偏头痛时不时就发作,怎么都治不好,我担心她忧心之下会加重病情。”
关山月吐槽道:“母亲叽叽喳喳,一惊一乍,不告诉她就好了。”
壬莘低眉敛目道:“我都听将军的。”
这是最好的,在关山月面前,她和淮阳侯彻底划开界限;在婆婆妹妹面前,她依旧是那个身份尊贵的侯爷独女。
她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情绪,游走在不同的人身边。
只有夜幕笼罩下,才依稀接近最真实的她。
因为那是由两个人组成的,她。
半梦半醒间,依稀有什么在触碰自己,她想抬起手去抓住那异物,胳膊却没有任何的力气,仿佛被千斤索住。当她拼尽全力的攀爬,就好像出壳的蝉整个人漂浮起来,灵魂空荡荡的。
涣散的意识让她飘忽,紧张的精神又在聚拢她的视野,焦距一点点对上,她终于看见了那张脸。
如同照镜子般,一模一样。
她喃喃道:“你是真的,我是假的。”
——“姐姐,说错了,我是假的,你是真的。”
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壬莘的脸。
无论她是鬼或者是人,都让壬莘感受到十足的舒适感,并不介意她朦胧的存在。
壬莘感觉嗓子发干,说话很困难,她用力的吞咽口水,问:“你好久都不来见我了,是因为关山月在吗?”
——“不是,我去忙了。姐姐……姐姐!我……我很想你……杀了……你高兴吗?!姐姐!姐姐!杀了!杀了……哈哈哈哈!”
断断续续的声音加上了电流,根本听不清楚,诡异的声音让人反胃,一连串说了那么多的话,漫长到了像是催眠曲一样。
“我……帮你……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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