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莘哼唧了一声,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凉掉的茶水,在椅子上坐下,说:“这茶水太劣质了,我待客不周,请白大人恕罪,但请白大人胸怀宽广,此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吧。”
白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下定决心说:“我放过你,是我没办法把你怎么样,我没有证据。即使有证据,一个在母亲孝期勾搭嫂子的人,也为礼法不容。”
壬莘笑眯眯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事情进展的没有那么顺利,常骏丰没死,或者临死之前把她吐出来,她料定了常平也不敢声张。
一来是她背靠大树好乘凉,二来这“情乐”之事他不占理。
白狄瞪着她:“我再警告你一句,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杀人了,诱杀也是杀,也在法律的范畴内。”
壬莘忍不住想挑衅他,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法律是朝三暮四的。”
白狄断然道:“在我这儿,不许朝秦暮楚。”
“我提醒你一句,常骏丰就是被他的好表哥给捞出来的,关山月的喜恶就是最有权利的法律。”
壬莘打量着他的脸色,笑盈盈地补上一刀:“很难想象,你和关山月是朋友。他想要发起战争,会流血牺牲无数人。”
白狄默默了一瞬,轻声说:“思想是带有阶级性的。”
壬莘调侃道:“我不该请你喝茶,我应该请你喝酒,比较符合你‘有志无时’的心情。”
白狄:“……”
他看壬莘总有一种“小鬼升城隍——小人得志”的感觉。
她总是试图抓自己的小辫子,然后奚落自己。
“除了获益者,没有人喜欢战争,母亲不喜欢,孩子不喜欢。”
“可没有战争,就没有和平。”
“战争更像是政治工具,是政治延续下去的方法,是一切和平良好的开端,合理的战争是不应该被回避的。”
“我从来都不反对战争,我担忧的是失败战争的后果。”
“我们已经失去了关山五十州……”
“我和阿月虽然道不同,但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法,报效国家。”
谈及这个话题,白狄有很多想说的话,有时候甚至前言不搭后语。
他其实不该和壬莘说这样的话,他们也不是这样忧国忧民的关系,但这些话他能和谁说呢?
在这个说几句话就会被打上标签的时代,他不想站在左边,也不想站在右边。
壬莘难得的没有去犯贱,打断他奚落他,就只是静静听着。
过了一会儿,白狄发泄完了,准备要走了,才听她说。
“你说,常骏丰不该死,那我红杏出墙也不该死?”
白狄严肃道:“不该死。道德上的瑕疵,不该上升到生死。”
壬莘仿佛看见了他身上有一层圣光普照,还挺好看。于是换了个姿势,单手撑腮,和他调侃:“我被侵猪笼的时候,一定会大喊这句话。”
“我会救下你。”
“那我谢谢你了。”壬莘并不走心。
白狄看着她翘着二郎腿,素色衣服下红裙宛若卷起来的花瓣,忽然想到了那一天,继而想到了关山月,以及重重的铁拳。
他自嘲地说:“不过我作为奸夫,应该也在水里。”
壬莘扬眉笑了:“什么叫做也?是只有你自己。淮阳侯的女儿只会在岸边上,为你擦擦眼泪。这叫做权利。”
权力是个什么东西?
权力是个好东西,它配合仁政可以造就伟大的世界。
但人性的弱点,会沾染在权力上,傲慢和专制使得权力不被限制,因为人无法控制自己臭名昭著的欲望。
白狄脸色晦暗:“也对,我之前说了有关于战争的那么多话,唯独忘了说一句。战争不是平等的,他带走好人,留下坏人。”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百姓未有一日好活,却什么后果都要承担。”
“我跟你说那么多大道理,无非是想让你做一个好人。可好人又有什么好结果呢。就像大家前赴后继,淌出来的血,却成了少数人的金子。”
“其实这不是我该思考的问题,但谁让我不是真正享受权力的那些人。”
白狄有些茫然,他的两种理念是撕裂的,每一个想法都占着他半边脑袋,他大抵是糊涂了,又或者是积压太久,不然不会对着壬莘倾吐。
壬莘想了想说:“你在思考很多事情,这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有个结果的,需要在漫长的余生里面得到一个答案,或者无数个答案。”
白狄瞅了瞅她,“你愿意做人的时候,还挺会说人话。”
壬莘肚子里冒黑水,“那我做鬼的时候,白书生有没有梦见过我?”
白狄一噎,随即拍了拍脸:“我不该想太多。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句诗好像给他打了气,他成了忘记小情小爱的高僧,一心为国取回大乘佛法。
年轻人是由理想抱负组成的,他的信念感强到愿意为其抛头颅洒热血。哪怕有些许动摇,还是目光清晰盯着一条路。
壬莘喝着劣质的茶,忽然觉得,她的心有点老。
她想的永远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以及换个巢穴待一待。
她长吁短叹:“可能是我年纪大了,少了点书生意气,哎。”
白狄嘴角微微一抽,点头道:“有道理,难怪说书先生在设定主角的时候不超过十四岁,十九岁的少女心态也太老了。”
壬莘不悦,敷衍中透着嗤之以鼻:“是啊,十九岁太老了,三十岁更可怕,该死了,六十岁更麻烦,成万人迷了。”
白狄迷惑:“六十岁为什么是万人迷?”
壬莘一拍桌子:“你果然不关心。”
话本子里永远写十三岁的少女。说明,除了曹操,没人关心三十岁的女人。
白狄莫名其妙。
一楼有几个单独房间,避免了睡大通铺的窘境。
回到房间,春娘看他脸色不对,赶紧问:“郎君,你也被女鬼引诱了?”
白狄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现在大家都在传,说有个女鬼专门猎杀书生,常骏丰就是被她勾引,然后剥皮吃骨……”
原来是这个女鬼。
白狄敲着胸口,喘匀了气儿,叹息道:“我带你来是帮你,你可别害我,下次别说这么吓人的话了。”
春娘家是越州的,但在老家已经没有亲人了,再加上她算半个人证,白狄索性将她安排去丹州。
“郎君胆子这么小。”春娘小声嘀咕。
她其实不算一般的女人。
一般的女子按部就班、本分老实,她不一样,她敢伸手去接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也敢跟馅饼鱼死网破。
她那浑身热辣的女人气息,注定了她会和很多男人有纠缠,她也很容易发觉男人身上一些不对劲儿的细小地方。
她凑上去仔细盯着对方:“郎君,你不是被女鬼勾引了,是被女人勾引了吧?”
白狄骇笑:“没有,没有。”
春娘眉头一紧:“是那位壬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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