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狄定定地看着壬莘,“你对人的轻视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壬莘敷衍:“可能是本性,你知道我出身不明,或许来自贫穷人家命贱。”
白狄不语。不对,贫穷往往伴随着愚昧、软弱、胆小,他们统称为好人。
贫穷也会滋生一定的暴力,但这样的暴力往往是莽撞的,因为无知而胆大。
壬莘既不无知也不胆小,实在矛盾。
“你真的没有过去的记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好奇?”
壬莘被问烦了,蹙着眉说:“我现在有优越的生活,有无所事事的特权,有来自阶级提供的文明,我被一团花团锦簇包裹着,为什么非要挖肮脏的泥土,去看我惨不忍睹的人生。这样的真相除了满足你的好奇心,能给我带来什么?”
白狄寻思了一下,“可你喜欢我,你得满足我的好奇心。”
壬莘忍不住拍巴掌:“好个无赖。”
白狄说:“跟你学的。”
壬莘看着他,眼睛一眯:“白大人今天很不一样。”
他有些心虚,“哪儿不一样?”
壬莘灿然笑着:“今天更好看了。”
白狄咬紧牙关,这个女鬼妖精!
这时赵小五从楼上下来,双手端着托盘,粥一口没动,她负责照顾关尺雪,没照顾好,所以很沮丧。
“夫人,小姐就吃了一口,不肯吃了,说是没胃口。”
壬莘看了一眼白粥,“的确不好吃。你去找暗香,让她管店家要些糖来。”
地方偏远,小店里用的糖都是没提炼的红糖,她把好大一块儿拌进粥里,用筷子细细的搅粥都发红了,完全是致死量。
白狄直皱眉:“这糖也太多了,腻得慌。”
壬莘尝了一口:“小孩子都喜欢这么吃,好吃。”
她让赵小五给送上去,这次关尺雪尝了尝,直接把一碗都吃了。
小孩子对甜味的喜欢超乎寻常。
因为吃了一碗粥,身体有了力量,关尺雪难得的下楼活动,晒晒太阳,看着有精神多了。
店主人也有个八九岁的女儿,两人凑在一起玩翻花绳,时不时有笑声传来。
没有乌云笼罩,小孩子就是这么快乐。
本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谁知道了,傍晚的时候,赵小五着急忙慌地找到壬莘,说:“小姐吓坏了!”
壬莘赶去关尺雪房里,她坐在床上瑟瑟发抖,用被子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连脑袋都没露出来。
“阿雪。”
听到这个动静,关尺雪猛然一震,然后连滚带爬的出来冲进她的怀里,哇哇大哭。
“嫂子,我看见大姑活过来了!”
古来规矩,人死入殓。
将常骏丰整理遗容、穿戴整齐后,就等着安置于棺木中,方便运走。
常平满镇子的找棺材给他儿子收敛尸骨再出发,愣是找不出一个棺材。
派出去的小厮回来禀报,就没有棺材铺。
镇子上倒也有木匠,但是一听说要打棺材连连摆手,就把人撵走了。
最后不死心的去个人家问,有没有棺材?愿意高价收,也都没有结果。
最后还是客栈店主看在钱的份上,和他们说了实话。
“不用找了,我们镇上就没有棺材,我们从来不用棺材,因为啊。”
店主神秘兮兮地说:“死人会活过来,我们一般都是直接烧了。”
死而复生这种事情太过惊异,因此镇子上的人都不愿提及。
白狄当然不信这种话,民间最擅长的就是以讹传讹。
就以壬莘散播的女鬼故事为例子,从愚蠢的白书生已经演变成了搞大女鬼肚子又逃跑的渣男。
而最新消息,女鬼其实是关氏,她放心不下孩子,回来找了,为了省心,干脆把常骏丰带走了。
人们把虚假新闻说的津津有味,信誓旦旦。
白狄能说什么,只能说好个爱子之心,太爱了,人家是大爱无声,她是无人生还。
全都是扯淡。
但事情很快就失控了。
因为实在找不到棺材,而离丹州还有半程的距离,没办法,只能打开关氏的棺木,将常骏丰放进去。
反正也是母子俩,还都死了,没什么好避嫌的。
这么一打开就出事儿了。
关氏的尸体没了。
里面空空如也。
常平懵了,这后堂也算人来人往,棺材里的尸体怎么会丢了?
这就是偷人吗?
他都不敢声张去寻找,只嘱咐小厮闭嘴,然后告知白狄。
白狄来后堂检查,这地方连接前堂和厨房,有后门。但厨房有厨师、切墩、洗碗工、面二,四人一口咬定,没瞧见任何人扛着大东西出去过。厨师有家和面二有家,剩下两个人晚上就住在厨房,半夜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难道,我夫人路过这,沾了诡异,复活了?”常平说话很迟疑。
“她就是复活了,也推不开这棺材啊。”
常平虽然和关氏感情淡漠,但面子功夫做的很不错。他叫人买了上好的棺材,紫檀实木,土漆防潮,雕刻的子孙满堂图案线条纵横交错,底部雕刻北斗七星状的铜钱,古语有云,七星引路,福泽后人。
做棺材的师傅用的卯榫工艺,沉甸甸的棺木盖一压,要两个成年男人才推得开。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常平这回是真心焦了。
他本是回京复职,因为皇帝眼里没他这号人,他又没有关系,一直在吏部压着,补不上官。偏又赶上了丧妻,妻孝一年,再这么放下去,灰尘都要把他人埋了。
本想亲自运送妻子的棺木回祖籍,博点关家好感,谁知儿子半路还死了,继而妻子的尸体丢了,倒霉事儿一桩,接着一桩。他薅一把头发,一半都是白的。
白狄本着有屎盆子先扣壬莘头上,二话不说先去找人。
结果扑了个空,又听隔壁有些小动静,于是去敲门。
“夫人在不在这?”
赵小五给开的门,满脸疲惫:“大人,小姐好不容易睡了,你小声一点,夫人安抚好小姐就出来了。”
白狄心里奇怪,在外等了会儿。
不一会儿,壬莘出来了。她搂着关尺雪睡的,胳膊压的酸痛,面容疲倦中还透着点儿心事。
她不不待白狄开口,先说:“我还准备去寻你呢,有件事。”
“死人了?”
“……”
壬莘忍不住啧啧,“是活人了。”
她把关尺雪傍晚在门口看见关氏的事说了,小孩被吓得哇哇直哭。
因为是大晚上,她怀疑是人有相似,关尺雪看错了。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偏有个人和关氏很像,偏就出现在这个镇子上,偏就叫关尺雪看见了,偏偏是傍晚天黑的时候更加阴森恐怖。
她怀疑是有人设局,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欺负的,十有八九是冲着她来的。
白狄听完她的结论一言不发,尸体失踪的事儿,难道和她真的没关系?
“我害怕。”
壬莘泪眼朦胧地看向白狄,微微蹙着的秀眉,克制着不肯落下的泪珠。
白狄怔了怔,随即扭开头,冷言冷语道:“你那么害怕?心虚啊。”
“我害怕有人想对我动手,我反击了,不小心把那人弄死了,你吃药上吊。”壬莘垂泪。
这种时候了,她还有心思笑话我,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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