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莘第二天就被提出来了。
她内心感叹,白狄是真有速度啊。
来接她的是个太监。
那太监压低嗓子道:“夫人,您待会儿见了陛下,千万不要给淮阳侯求情,一定要撇开关系,可以哭一哭,陛下的心最软了,你好好求一求陛下,陛下一定会放过你的。”
壬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宫里头本就不方便说话。
太监将她带进御书房,御书房是统称,分别有倦勤斋、三希堂、文渊阁。
待进入其中一间,只见室内陈设宝座,设有黑漆描金桌椅,墙面装饰陛下亲笔题的字画,提笔恢宏,曰:圣人之道,宽而栗,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
“陛下,太子殿下,奴才把人带来啦。”
她心中惊讶太子也在,但始终低着头,规规矩矩行礼。
“臣女壬莘,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皇帝的声音阴沉沉的。
相比之下,太子的声音较为轻快,“父皇,关山月和儿臣提过,淮阳侯当年女儿丢失,误找回一女童。她也是在出嫁之后才知晓自己并非淮阳侯亲生,和关山月坦白,为人还算诚实。”
皇帝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氛围很快就压抑下去。
太子都不自觉地攥了攥拳头。
四下一声都没有,明明是乍暖还寒的季节,每个人的额头都蓄上了汗。
谁都没把握陛下是喜是怒,这份天威难测,让人的心头更加紧绷。
“你去看过你父亲了吗?”
出乎大部分人预料,陛下竟然是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壬莘早有准备,沉声道:“没有。”
太子立刻补道:“父皇,淮阳侯虽是其父,亦是朝廷罪人,她是人女,却也是贤臣之妻,自当划清界限。”
皇帝没说话。
壬莘垂眸:“不是这样的,臣女是不忍心去看他,一想到他一把年纪了,身上还有年轻时征战留下的伤,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难免旧疾复发。臣女不忍见父亲惨状,故而未曾见过。”
太子震惊,这个蠢妇!他直瞪那个太监,你没有教她吗?
太监一百个冤枉,该教的都教了,真是良言难劝,该死鬼。
太子疾言厉色地训斥道:“你胡说些什么,他是罪臣,有愧朝廷。”
“父亲无愧于朝廷,但他愧对天子。”壬莘眼泪在眼珠子里打转,咬了咬下唇,强忍着不让泪落下。
皇帝盯着她:“他愧对朕什么?”
“父亲宁可牺牲全家人的命,也想为陛下清扫朝堂。可他这么做,让陛下心里怎么会好受。君臣数载,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穆穆棣棣,君臣之间,叫陛下如何割舍这段君臣之情。父亲考虑他如何报效朝廷,却不考虑陛下的心情,他实在有愧于陛下。”
配合着这段哽咽的话,泪珠滚落。
皇帝下意识的抬手一摸脸,是湿的,好在没人敢直视龙颜,他迅速的擦过。
“你说你父亲是忠臣,那他该不该杀?”
“该杀。”
壬莘深深扣手,脑袋贴地冰凉凉一片:“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之言,父亲全都弃之不顾,只求一句君臣有义,求陛下成全。”
这些年淮阳侯假戏真做,做了多少违背自己的事,他夜里只怕都睡不着觉,多年筹谋一件事,筹谋的都快疯了。
皇帝缓缓闭眼。
君臣一梦,今古空名。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下定决心。
眼睛睁开。
“拟旨。”
壬莘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她还在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陛下要杀,要怎么杀?都杀谁?
皇帝迟迟没有下文。善良仁慈是正面,优柔寡断就是背面。
可没人敢催促。
太子都不敢说话了,他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个走向。
他眼里的愚蠢妇人和陛下竟然有来有回,畅谈起来。
这时,奏事处太监突然进来,步伐轻巧的跟猫似的,将厚厚的奏折放在桌上。
皇帝扫了一眼,拿起来翻看。
第一本就是户部尚书的奏折。
他一目十行扫完,勃然大怒,将折子往地下一摔。
御书房伺候的太监们齐刷刷跪下请罪,很久都没看见陛下发这么大的火了。
太子捡起奏折,双手呈上:“父皇息怒,保重龙体啊。”
皇帝揉着太阳穴,“传户部尚书李金阳。”
“是。”纤细的嗓子应下。
李金阳受到传召,还以为陛下要应允他,满心欢喜前往。
却没注意到传旨太监的眼色。
陛下一向柔和,鲜少大发雷霆,今日事情绝对不妙。
果不其然,李金阳一到场,皇帝便大发雷霆!
他把奏折砸到李金阳的脸上,大骂道:“你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朕还是听说过的,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竟然能下手杀妻,禽兽不如!”
李金阳颤颤巍巍道:“陛下,臣子非故意,是夫妻争斗失手伤人。”
“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还是做丈夫的不行!”
皇帝骂完了人,才说到正题:“壬氏虽然是罪臣之女,却是朝臣之妻。即便是关山月休了她,罪责也不在她身上,哪里会沦落到给你那无德无义的儿子配阴婚的地步!”
“臣知错!”
“拟旨,将户部尚书李金阳降为侍郎!”
“臣叩谢皇恩。”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李金阳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念之差,竟然被撤职。一时间眼前一黑,强撑着下去,别殿前失仪。
皇帝出了恶气,回过头来还是要处理淮阳侯。
他趁着心底有一口气,速速下了决断。
“淮阳侯通敌卖国,剥夺侯爵之位,查抄家产,处死!念在其子女不知情,赦免其罪,但剥夺官职,不宜留京,贬去乡野之地,其余幼子赦免其罪!”
“陛下。”壬莘抬头哀求,“臣女的父亲做梦都想收复失地,能否让臣女的两个哥哥前往关山一带。”
“可。”
皇帝看着她:“你只为他人求,那你自己呢?”
壬莘苦笑道:“陛下,臣女德不配位,不配做将军妻子,只求陛下给我一丝颜面,准我们和离吧。”
皇帝迟疑不定,“此事待关山月回来再说,你先回家。都下去吧,朕累了。”
“是。”
壬莘得到了今天最好的结果,心底很轻松,但仍旧紧绷着,小心翼翼退下。
太子与她一道离开御书房,看了她一眼:“关山月常常夸你机敏聪慧,温柔不妒,此言不虚,孤都没猜对父皇的心思,让你猜中了,你原本不需要孤来搭救。”
壬莘感激涕零道:“并非如此。若不是太子殿下帮忙,我如何能见到陛下,便是口若悬河也只能与阎王爷说。殿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她倒头便拜,伏地磕头。
太子满意了,“夫人,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回去好好休息吧,孤让人给你安排了马车。”
“谨遵殿下之意。”
太子走了。
壬莘恭恭敬敬的拜别,出了皇宫,上了马车,才脸一沉,啧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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