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主和派被一扫而空,陛下新提拔了许多曾经被排挤的主战派和年轻人,这些人齐刷刷的上奏陛下,请严惩祸首。
陛下的念头是通过层层叠叠的阻碍传递下去的,他们没办法摸透陛下的心思,皇帝也不能拉着他们挨个谈心,就需要一个大方向。
淮阳侯作为主和派,通敌卖国还能存活于世,那就说明陛下有私心护着,他还是不想打仗。
所以陛下必须准确无误的把自己的意思传递到每个人身上。
淮阳侯必死。
按照大雍法律,凡通敌卖国者,凌迟、车裂、枭首、族诛,夷三族或诛九族。
然而陛下以仁君著称,只判了主犯淮阳侯斩首,其子孙贬为庶民。
其他牵扯进来的官员,严重的斩首,轻点的也只是罢官免职,大多都被流放,并未牵连其家人。
这一场处置,可谓是异常柔和。但是联想到陛下素来,以仁君著称,好像也能理解了。所以说人设很重要。
行刑当日,皇帝亲自到场,并要求文武官员以及皇子公主观斩,大多数人都以为陛下这是为了以儆效尤震慑他人。
但壬莘很清楚,皇帝这是在送淮阳侯一场,全了君臣情分。
她不能披麻戴孝,就穿着浅色的衣裳,神情悲伤的看着断头台上的父亲母亲。
但心里找不到一点悲伤的感觉。
甚至觉得辛氏有毛病,明明陛下赦免了她,她愣是说自己是知情人,只要个和淮阳侯共同赴死的机会。
他们俩被关在一个监牢里,这两个月好像平复了她十几年的怨恨。
淮阳侯是欢喜的:“咱们这是破镜重圆吗?”
她在断头台上凝望着丈夫,“你我之间没有破,没有镜,自然也没有圆。”
淮阳侯大笑:“夫妻恩爱、子女孝顺、尽瘁事国,我这一生也没什么遗憾了。关兄我来见你了,兄长,您多保重!”
两颗脑袋人头落地。
直到最后一次,他们都在看着彼此,就怕下辈子不记得了。
鲜血洒得满地都是。
皇帝紧咬牙关,嘴角微微渗透出血迹。
“父亲!母亲!”
壬莘高呼一声,跪地相送。
其他人对她指指点点,骂她父亲是个卖国贼,她居然还敢伤心,真是愧对国家。
此时此刻每个人都急需站队,他们迫切地向陛下表达出对新政的向往。
尤其是和淮阳侯沾边的那些人。比如曾经的姻亲关系,壬西楼的妻子娘家人骂得尤为凶。
他们和壬莘没有深仇大恨,但这是最好的表达立场的方式。
她默然承受。
皇帝不忍再看,让太子搀扶自己离去。
皇帝的愧疚心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产物。
壬莘仍旧跪着装孝子贤孙,静静地看着父亲母亲尸首分离,忽然脑袋一痛,头皮仿佛被一层又一层的热浪抚摸着,脑袋里的神经被来回拨弄。
额头上鲜血直流,模糊了眼前。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好眼熟,尘封已久的记忆扑面而来。
“呜呜呜。”
破败的茅草屋里,一股血腥味,女人躺在稻草堆上,面容苍老,脸色发白,脸上不断的涌出泪来,泣不成声。
旁边有个泥桶,男人麻木的溺死了一个婴儿。
是个男孩。
这已经是第三个男孩了。
他们家还有两个男孩,不能留了,人丁税太重了。
家里的食物不够吃,两个男孩也养不起。本来这两个男孩就是一个传宗接代,一个当替补。
老大已经养到十岁,基本能落下了。老二五岁,活干的少,却要一个成人的人丁税。
他太重了,就像这木桶里的婴儿。
所以他们俩商量着,老二也别要了。
女人刚生产的,还疼着,喘着粗气说:“那是我生的,十月怀胎,我下不去手。”
“这个养太久了,我也下不去手。”男人红着眼睛,捂着脸,眼泪从粗糙伤痕的大手掌间中滑落。
忽然他听见点动静,一抬头,原来是小姑娘站在门口。
实在是养不起,所以每家每户只留一儿一女,再多个儿子当替补,其余生下来就溺死。
大姑娘已经养到七岁,能帮着家里干活,过两年嫁出去还能换点粮食。她是唯一的女儿,没人想溺死她。
但唯一并不代表珍贵。
他红彤彤的眼睛突然变得凶狠无比,“你带你二弟去山谷玩儿,去把人推下去。”
“我不……”小女孩懵了,下不去手,拼命摇头,眼泪都被甩出来了。
“你去,家里养不起三个孩子了,他不死你就得死!”
“爹爹我怕!”
“你要是敢把他带回来,我就溺死你!”男人张牙舞爪,像夜里被风吹动的干枯树条,呼啦啦的作响。
对于女孩而言,男人无比高大,像一座压过来的山。女人呢,是山的空隙,风刮过来只会发出呜呜的动静。
女孩把二弟带到了山上,二弟吭哧吭哧的背着竹筐里面装满了草,绿草长得比他还高,稚嫩的背脊上勒出一条条的疤痕,总是红彤彤。
“姐姐,我好饿呀。”
“……马上就不饿了。”
后来,这个家就只有一儿一女了。
男人和女人若无其事的接受了这一点,饭终于够吃了。
所谓够吃,就是饿不死。
没两天,村里来了个人,裹着黑色的斗篷,把脑袋罩得严严实实,要买小姑娘。
挑来挑去,挑中了女孩,给了二十个铜板和一袋小米子。
黑衣人说:“去给你父母磕个头,你往后与他们就无瓜葛了。”
女孩磕到鲜血直流,顺着睫毛往下淌,模糊了视线,看不清父母。
“早知道能遇到这样的好心人,就先不杀二毛了,好歹让他吃顿饱饭。”女人麻木着呢喃着。
男人痛苦地说:“再养几天,更不忍心杀了。”
他们商量着,把小姑娘卖了,过两年再怀孕来个女孩子就能留下,要是男孩的话,还是得溺死。
不过他们没有过两年了。
大约只过了半年,他们的脑袋就像淮阳侯夫妇那样落在地上。
尸首分离,断面整齐。
女孩去山谷看了看,那高高的山底下,漫山遍野都是幼孩的尸骨,零零碎碎,被山中野兽啃食糟蹋。
她明明不在其中,却好像心被啃食了干干净净。
麻木,是她的底色。她没有被像个人一样对待过,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人。
“姐姐……”
“姐姐!”大哭。
是谁在叫她?
壬莘幽幽转醒时,先听见有人呜呜在哭,睁开眼睛便看见暗香的身影。
“暗香。”
“小姐醒啦。”暗香欢天喜地,赶紧拿水来润润喉。
壬莘额头上有些疼,已经包扎过了,她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暗香恨得咬牙切齿,坐那儿开骂:“这帮天杀的,卖国的又不是你,有本事把那些被贬的朝臣都杀了呀,拿你撒什么气,居然拿石头扔你。”
壬莘淡淡一笑:“顶着淮阳侯独女的名头耍了那么多年威风,这也该我承受了。”
相比之下,淮阳侯的其他孩子、孙子都已经被贬离故土,未能送父亲最后一面。
她还好端端的在京城里活着,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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