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跟她的住所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独门独户的大别墅自带大片花园,安静得连鸟叫都听得清清楚楚,空气里飘着一种“穷人勿近”的味道。
大门关得紧紧的,旁边密码锁面板幽幽地闪着蓝光。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季展帛租的房子密码是她的生日,那这里会不会也是……
她又觉得自己这想法很傻。他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也设成她生日,她又不是他什么人。
可手指头不听使唤地,还是伸了过去。
她按下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解锁音响了,大门向内滑开了一条缝。
范小妤愣了几秒钟接受这个现实。她推开那条缝,进入庭院。
她顺着石板小路走到别墅正门前,同样在密码锁上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门锁应声而开,屋里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在浓烈的酒味中皱起了眉头,试探地叫了一声,“季展帛?”
没人应答。
她也不知道灯的开关在哪里,只能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
光柱扫过,她能看到沙发和茶几,还有地上滚落的几个空酒瓶。
她隐约看到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她又喊了一声“季展帛”。那人影动了动,好像是想翻身,结果身体一歪,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来。
范小妤赶紧举着手机跑过去,蹲下身子,把光线聚焦在那人身上。
是季展帛没错。他侧躺在地板上,四周横七竖八倒着很多空了的威士忌瓶,酒味比门口的更浓。
“老天,你喝了多少啊?”范小妤倒抽一口冷气,伸手想去扶他,“季展帛,醒醒!”
季展帛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好半天才聚焦在刺眼的光源上。
他摆摆手,“那个……拿开……”
范小妤照做了,又摸索着去架他的胳膊,想把他从冰凉的地板上弄起来,“起来,地上凉!”
季展帛却像没骨头一样沉,反而挣扎着要去够滚落在旁边的酒瓶。
“还喝?你不要命了?”范小妤按住他的手,又气又急,“会酒精中毒的!”
一个要抢,一个不让,两人在地板上拉扯起来。
季展帛喝得太多,力气虽然大,但动作没了章法。
他猛地一挣,想甩开范小妤去够酒瓶,结果脑袋“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茶几角上。
他闷哼一声,动作停了,整个人软了下去。
“你怎么样?”范小妤吓坏了,声音都在抖。
她赶紧跪坐在地板上,想去摸手机照明。混乱之间,手机却被推到了沙发下方,一时半会捞不出来。
她只好凑近去摸季展帛的脸庞,感觉湿漉漉的一片。
她脑袋嗡的一声,“你流了好多血,我打120……我们马上去医院。”
“别……别打……”季展帛原本挣扎的手松开了酒瓶,转而抓住了范小妤的手。
“不行啊,你听话”,范小妤急得不行。
“你别叫人来,不是血……”季展帛抓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再度把她往自己脸上带。
范小妤秉着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抹了一下,眼角下方是冰凉湿滑的液体。
悬到嗓子眼的心,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咚地一声落回了原处,却砸得胸腔一阵闷痛。
她是怎么都没想到,那个在商场上手段狠厉、在她面前总是强势掌控的季展帛,此刻会像个孩子一样坐在地板上,满脸泪水。
她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她才轻轻问:“你怎么了?”
季展帛身体微微颤着,沙哑道:“小妤,你别走……陪我一下……”
范小妤犹豫了几秒钟,理智的藩篱就被洪水冲垮了。她靠着他坐下,“好,我在。”
黑暗之中,范小妤对时间的感知似乎都淡了,她只能靠听觉捕捉季展帛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情绪听起来没那么激动了。
范小妤觉得总不能在这儿坐到天亮。她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你今天吃饭了没有?”
季展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疲倦道:“范小妤,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的过去。你就一点不好奇吗?”
范小妤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无意识地扣着地毯的纹路,“有的,以前在挪威,我想知道,可是你什么都不记得。后来你恢复记忆,我也想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藏起来的角落,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的话,我问了也没意思。”
黑暗里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范小妤想象着季展帛此刻的样子,可能在看着她,也可能只是望着虚无的某个点。
空气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终于,他开口了,“我被抛弃过三次。”
范小妤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她知道他身世不简单,知道他有个大哥……但“抛弃”这个词,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呢?
季展帛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别人的事,“很少人知道,季家并不是我的原生家庭。我亲生父亲好赌,家里输得精光,我妈受不了跑了。那年我六岁,我哥十岁,开始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后面他还伤了人,蹲了大牢,没有亲戚愿意照顾我们,我们只好进了孤儿院。这是我第一次被抛弃。”
“半年后,我的养父母,也是当时季家的话事人,他们生不了孩子,就去孤儿院挑。”
“我和我哥被选中了。我们有了新名字,住进了豪华的房子,就读了最好的学校。养父母对我们不错,可惜到了我读中学的时候,养父先病死了。没过多久,养母也走了。”
“那时候,我哥刚上大学。季家那些所谓的亲戚,眼睛都盯着我们的东西。是我哥一边念书,一边钻进吃人的商场里拼杀。他让我安心读书,说家里的事有他,他把我护得很好。”
“后面我也考上大学,对做生意很有兴趣,就开始跟着我哥干。我们两兄弟联手,季氏那几年扩张得很快,我以为……这样也挺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戾气,“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两年前的挪威?当时是我和我那个堂哥季展宏,坐直升机去奥斯陆滑雪。飞到半空,他就动手了。他说我根本不是季家的种,不配拿那么多股份,不配跟他争。我们在直升机上打了起来,结果就是他把我从飞机上推了下去。”
范小妤心拔凉拔凉地,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
她想起挪威雪原上孤单的小木屋,想起了那个眼神干净得像雪后初晴天空的男人。
可原来,那份“干净”的真相,竟是被亲人谋杀。
季展帛哽了一下,接着道:“那时候的我,过去、金钱、地位,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范小妤,是你把我捡回去的,给我吃,给我住。我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居然还敢喜欢我。我那时候真的很感谢你……我甚至觉得,就算我什么都忘了,但能跟你窝在小木屋里,劈柴、生火、看雪,也就够了。”
“但是,为什么后面我哥找来,我脑子里刚有些零碎片段的时候,你就跑得干净利落?你拉黑电话,删除微信,将我所有能联系到你的方式,断得干干净净。你知道吗范小妤,那天我站在特罗姆瑟机场,觉得自己就像个被耍了的蠢货,像个被遗弃的垃圾。”
范小妤没有想到,季展帛所说的“第二次被抛弃”的罪魁祸首,竟然就是自己。
羞愧、难过、心疼……无数种情绪像海草一样缠住了她,让她窒息。
她想告诉他,当时他未婚妻找上门来她有多难堪,想说自己以为那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可眼泪已经先一步涌了上来,咸涩的液体滑进嘴角。
季展帛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他叹了口气,语气比刚才更沉重了。
“后来,我就回去了,我用了一年时间,把季展宏和他那些爪牙,全部料理干净。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我哥也走了,癌症晚期。他临死前,还抓着我的手,让我别冲动,说季家以后就靠我了。那天我一个人回到诺大的季家,房子空荡荡的,我试着逐个喊我哥、养父、养母的名字,只有回声。”
范小妤沉默着,泪水却是流得更凶了。
其实,在签售会上重遇他的那一天,她就感觉出来了——他比以前狠戾多了,也更难以接近。
她是完全不知道他从小到大经历了这么多。
如果她有上帝视角,肯定会对他好一点。
她深深地调整着呼吸,又听见季展帛自嘲的笑声。
“正因为这样,我犯贱吧……我去找我那个亲爹了。上周他出狱,我去接他,给他买了新衣服,安排了住处。我想着,血缘总归是血缘……可他除了伸手问我要钱,没有第二句话。好像我存在的意义,就是给他提供赌资和酒钱。”
“我最近状态很差,所以一直没回你隔壁的房子。这鬼样子我自己看了都烦,我不想你看见,但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找来……”
接下来,季展帛就不再说话了,客厅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
范小妤喉咙也堵得生疼。她知道自己得离开这里,得找个地方隐藏情绪,哪怕就是几分钟。
她吸了口气,“我去给你倒点水。”
然而,她才刚站起身,离开沙发区域不过一步,身体就被季展帛扑倒在了沙发上。
他压着她,有着濒临崩溃般的恐慌,“你是不是又想走?”
第24章 范小妤推了推季展帛,没有推开,她只好放轻声音,“我只是想去倒杯水,很快回来。”
季展帛却不相信。他灼热的呼吸喷在范小妤的额发上,带着浓重的酒气,“你又想跑了是不是?是我哪里还做得不够好?为什么你总想着离开?那个姓马的有什么好,你为什么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他的质问又快又急,范小妤被他吼得身体发僵,心脏乱跳。
她知道他醉了,知道他刚经历了巨大的情绪崩溃,知道他此刻的不安全感有多强烈。
她定了定心神,好言好气地劝:“你听我说,我没有要跑,是你喝了太多酒,真的太多了。你需要喝点水,冲淡一下身体里的酒精,那样会舒服一点的。我就去厨房,几步路的事,倒完水马上就回来,一分钟,不,半分钟,我保证!”
季展帛紧绷的身体似乎有了一丝松动,范小妤心头一喜,以为他听进去了。
但空气凝滞了几秒钟,他的手臂又再度收紧,甚至比刚才更加用力。
“骗子!”季展帛贴着范小妤的耳边,哑声道:“范小妤,你就是个骗子!你两年前就是这样不要我了,我像条丧家犬一样到处找你,你知道吗?”
“我不会再相信你这嘴巴了,你的身体才最诚实,它不会骗我……”季展帛的声音低了下去,嘴唇擦过她的耳垂和颈侧,她因为这突袭的刺激而软了一瞬。
“你看啊”,季展帛在她耳边喘息,带着病态的得意,“它认得我,它想我。”
范小妤想尖叫,想骂他疯子,可喉咙里只能溢出破碎的呜咽和不成调的呻吟。
她感到自己正被一股强大的漩涡拉扯着,不断下沉。
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在印证季展帛的话,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对他的渴望和臣服。
这极大地取悦了他,也刺激了他更深的欲念。
“告诉我”,他的声音像带着钩子,“说你离不开我,说你不要走,说你要留在我身边。我就放过你。”
范小妤说不出任何话。因为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随着他抽离,她的眼泪再度涌出,呼吸完全乱了套。
她抵抗着浪潮,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太多了……停……停下……”
季展帛却是轻笑一声,感受着收缩和湿滑,“它说它离不开我……它说它需要我……它说它属于我……”
范小妤再也无法控制,无数细碎的光点在黑暗中旋转和湮灭。
——————————范小妤是被自己咕咕叫的肚子给饿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是陌生的天花板。她脑子懵了几秒,才猛地想起这是季展帛的豪宅房间。
昨晚的事儿像放电影似的,一幕幕在她脑子里闪过。
季展帛那混账东西抱着她哭诉,然后……然后他就又把她按倒了。
她被折腾得浑身都没了力气,他就把她抱了起来,往浴室走。
他把她放进大浴缸里,热水一下子包围过来,舒服得她轻哼一声。
他拿过沐浴液,挤在手上搓出好多泡沫,开始给她洗。
但洗着洗着,他就又开始了……
范小妤脸上一阵发烫,赶紧甩甩头,把那些画面赶出去。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新的真丝睡衣,料想是季展帛给她换上的。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写小说写多了,尤其是那种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
接下来的情节,往往就是男主把女主关起来,当成自己的私人收藏品,哪也不让去。
不会吧不会吧,季氏集团有个律师团队,季展帛不会法盲到这种程度吧?
范小妤的心提到了喉咙。她掀开被子下床,悄没声息地走到卧室门边。
她尝试着拧门把手,居然一下子就开了。
外面是条宽阔的走廊,静悄悄的。
她赶紧跑到楼梯口,探头探脑地往下看,下面客厅也空荡荡的,但通向花园的大门敞开着。
她大大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她走回卧室,拉开窗帘,阳光一下涌了进来。
她眯着眼往外看。楼下有个游泳池,季展帛正靠在池边休息,水珠顺着他的上身往下淌,划过扎眼的人鱼线。
这景象一下又把她拉回昨晚的混乱片段。她的脸一下红透了,连忙转过身背对着窗户,暗骂自己没有出息。
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在房间里。
但下去了又得面对季展帛。该说什么?说昨天晚上的事是个错误?说以后还是保持距离?
她坐回床边,脑子里乱糟糟地组织着语言,越想越觉得词穷。
就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马识归的来电。
她心虚极了,迟迟才按下接听键。
马识归:“喂?小妤啊,吃早饭没?”
“刚起,还没吃”,范小妤含糊地回答,眼睛不自觉地瞟向门口,生怕季展帛突然进来。
“哦哦,那记得吃啊。对了小妤”,马识归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透出点为难,“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下。”
范小妤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每次他用这种语气开头,十有八九是要钱。
果然,马识归叹了口气,开始卖惨:“就是我妈那边……你也知道,她身体一直不太好,今天早上我爸打电话来说,她老毛病又犯了,得赶紧去省城大医院看看,可能还得动个小手术。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我这当儿子的,看着心疼啊!我爸妈都是背朝天面朝地的老实农民,这医药费着实有点紧张。我爸说,前期检查加住院押金,差不多得先准备十万块。小妤,你看……你那边现在能周转开吗?”
范小妤安静地听着。
马识归上次在温泉酒店找她借二十万,她没有答应,两人不欢而散。
现在换成了十万,理由成了他妈妈生病。
这是真的吗?范小妤心里打了个问号。
但无论如何,她现在心头压了一块大石头。她急需做点什么来弥补,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好像答应借钱,就能证明她还是在乎这段关系,证明她不是个坏人。
“喂,你在听吗?”马识归等了一会没听到回应,追问了一句。
范小妤回过神来,“嗯,在听,阿姨病得严重吗?”
马识归立刻加重了语气:“挺严重的!我爸说疼得直不起腰,饭都吃不下!”
范小妤沉默了几秒钟。楼下传来水花的声音,大概是季展帛又跳进泳池里了。
这声音让她更加心烦意乱,她想快点结束这个电话。
“行吧”,她终于松了口,“十万是吧?是上次你发我的卡号吗?我转给你。”
电话那头的马识归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的声音里很快充满了惊喜:“是是是,就是那个账号!太好了小妤,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放心,这钱算我借的,等我妈那边情况稳定点,我手头宽裕了,一定尽快还你!真是谢谢你啊小妤,替我爸妈谢谢你!”
“嗯,没事,先给阿姨看病要紧。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范小妤直接按断了电话,重新坐回床上。
答应借钱并没有让她感觉好受一点。她背叛了男朋友,现在又用钱来填补这种背叛带来的空洞。这算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点开银行APP转钱过去。
她看着转账成功的信息,用力抹了一把脸,却听到有人在房里“啧”了一声。
季展帛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刚游完泳上来,身上就裹着一件厚绒浴袍,带子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
范小妤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搁在床单上的手机往身后拢了拢,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季展帛随意擦了一下发上的水珠,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来,滑过她的睡衣,再到光洁的小腿,最后又落回她脸上。
他的眼神像带着温度,范小妤被他看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干脆站起身,“我昨天的衣服呢?我得回去了。”
季展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你刚才和谁打电话?马识归吗?”
范小妤站直了身体,心里的侥幸没有了。
他肯定听到了她在讲电话。
算了,也没有必要再隐瞒。
她“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季展帛冷笑出声,“他又来找你借钱啊?难怪你不喜欢我,原来你好软饭硬吃的。”
范小妤被这话刺了一下,昨晚的温情荡然无存。
她反驳道:“什么叫软饭硬吃?男女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互相关心,不是很正常吗?谁还没个手头紧的时候?”
她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理直气壮,可心里头那点虚,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帮助”,好像从来都是单向的。
果不其然,季展帛挑了挑眉毛,脸上嘲讽的笑意更深了,“范小妤,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只要是个正常男人,有点骨气的男人,都不会三番五次地伸手跟自己的女人要钱!你管这叫互帮互助?这叫吸血!”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就搞不懂了,你小说里的女主角不是都活得挺明白吗?怎么轮到自己头上,眼光能差成这样?挑来挑去,就挑中这么个玩意?他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范小妤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对啊,我就是眼光差!不然在挪威,我也不会瞎了眼,看上你季大少爷!”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烙铁,被她不管不顾地扔了出来。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季展帛的讽刺、戾气、咄咄逼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黑沉沉的眼眸里全是痛楚和愕然。
范小妤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心里一揪,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沉默像厚重的棉絮,塞满了奢华宽敞的卧室。两人之间绷紧的弦,发出无声的嗡鸣。
范小妤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要被这沉默溺毙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我还是先走了。”
她想从季展帛身边过去,手腕却兀地一紧。
他的掌心带着刚离开水不久的微凉,但很快又透出他本身的灼热,力道大得让她骨头都有些发疼。
她被迫抬眼看他,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此刻,季展帛的俊脸上写满了委屈和脆弱,语气也软了下来,“那你要什么时候才跟他分手?”
昨晚他讲述的那些被抛弃的过往,一时间全涌进了范小妤的脑子里。
她几乎要心软,几乎要脱口而出承诺些什么。
可是,她还是控制住了。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也问出了一个她想问很久的问题,“那你呢?为了季家的利益,为了那些股份、那些生意,你跟你那位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宣布取消婚讯了吗?”
季展帛浑身颤了一下。
是啊,婚讯。季家和洛家那张光鲜亮丽的联姻公告,依然明晃晃地挂在那里,是他无法立刻抹去的现实。
他一直觉得这只是个需要时间处理的程序问题,却从未真正站在她的角度去想过,这张公告对她意味着什么。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第25章 季氏集团的会议室里,灯光明晃晃地打在长长的会议桌上,照得每个人面前的文件夹都反着光。
季展帛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听着底下人汇报。
市场部的李经理刚讲完和洛氏集团合作的新商场进展,他偷瞄了一眼主位上的季展帛,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进度慢了”,季展帛忽然开口,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他抬眼,目光扫过李经理,“拖下去,变数多,成本也滚雪球。给多两个月时间,我要看到主体结构封顶,配套开始进场,有问题现在说。”
李经理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捏紧了报告纸的边缘:“季总,如果要加快,最近建材价格波动比较大,特别是进口的那几样,采购的资金吃紧。”
季展帛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转向了财务总监的方向:“老周,追加预算。”
被点名的财务总监推了下眼镜,坐直了身体:“季总,李经理这两天如果能提交方案,我们按程序做风险评估和现金流测算,最迟周五能批过去,不会耽误事。”
季展帛点点头,视线又落回李经理身上:“预算批了,立刻跟上。效率,我要的是效率。”
他顿了一下,声音平稳无波,“另外,和洛氏新的合作意向,接触可以,但正式的合同,暂时都压下来,不用签。”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几个部门的头头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疑惑。
上周季总还在会上说,要趁热打铁,深化和洛家的捆绑。这风向变得也太快了?
坐在季展帛右手边的一个项目总监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季总,现在势头正好,洛家也很积极,咱们突然刹车,会不会……”
话没说完,一道视线就像冰锥子似的扎了过来。
项目总监汗毛都起来了。他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还有问题吗?”季展帛扫视着全场。
没人敢再说话,都齐齐摇头。
“散会”,季展帛合上文件夹。
椅子拖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高管们如蒙大赦,收起东西,鱼贯而出。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季展帛和秘书王清。
季展帛看了眼王清,督促道:“马识归那边,抓紧点。”
王清苦笑了一下:“季总,那边……不太好办。人倒是按您之前的安排,弄到外地项目上去了。我让人盯着,这马识归,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没什么不良嗜好,除了工作就回酒店房间。想找点‘由头’,暂时没发现。”
“老实?”季展帛嗤笑一声,“那是他遇到的东西分量不够。是人就有价码,就有想要又够不着的东西。钱、权、色……总有一款撬得动他的门。”
王清立刻明白了,心里对那位未曾谋面的马先生多了点微妙的同情,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得罪眼前这位爷了。
他点点头,“我会安排好的。”
季展帛嗯了一声,翻看起桌上另一份文件。
王清却没立刻走,脸上显出几分犹豫。
季展帛头也没抬:“有事就说,我不喜欢吞吞吐吐。”
王清被点破,脸上有点讪讪的,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保安报上来,说那个男人又来了。就是之前来过几次,自称是您亲生父亲的那位。他现在还在楼下大堂坐着呢,说今天不见到您就不走。”
季展帛翻文件的手指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王清,“所以呢?这点事也要跟我说?王清,你跟了我多久了,这点规矩需要我教你?”
王清额头有点冒汗。他知道老板最烦人啰嗦,更烦拿这种“家务事”烦他。
但楼下那老头撒泼打滚的架势实在难看,保安也不好动粗。他小心翼翼道:“现在前台和保安都有点难办……他嚷嚷着要见儿子,不见就要找媒体。万一他真闹到小报去,对您的名声……”
季展帛哼笑出声,“他爱找谁找谁,你觉得我在乎那个?下次再来,直接报警,告他扰乱公共秩序。这种人一辈子烂在赌桌上,蹲了大牢出来,骨头里流的还是赌棍的血。给他钱就是肉包子打狗,喂不饱,还会惹一身腥。”
王清坐着没动,脸上还是为难:“就算警察来了,恐怕也是劝离。您能不能再明示一些?”
季展帛默了默,“对付这种烂泥,就得用烂泥的法子。他不是喜欢赌吗?阿联酋那边,新开了几个场子,听说挺热闹。找人送他过去玩玩,包机票,包食宿,再给他一笔够玩几天的本钱。到了地方,就不用管了。”
王清听得后脖子一凉。他知道老板手段厉害,但没想到对自己血缘上的亲爹也能这么狠。把人送进那种地方,基本等于宣判无期,甚至更惨。
“这……季总,毕竟他出狱后来找您这么多次,您真的一次都不见吗?这样处理,是不是……有点……万一……”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来。
“万一他改好了?”季展帛替他说完,“行啊,那你找人去试试他。如果他真能忍住,不碰那玩意,那就发发善心,给他张去美国的单程票。资本主义天堂嘛,当个homeless也挺好,省得他老惦记着不该他惦记的东西。
王清这下彻底明白了。老板根本不在乎那个男人是死是活,也不在乎他是否改好。
所谓的“给个机会”,不过是另一种更漫长也更体面的放逐。
王清不敢再多说什么,立刻点头应下,“我这就去安排,一定处理干净,不留麻烦。”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季展帛一个人。他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
窗外,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这是他一手参与打造,如今牢牢掌控的王国,权力财富触手可及。
可看着这一切,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眼底更是一片沉寂。
他想起那个男人,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
他贡献了一颗精子,然后留下了无尽的噩梦和债务。
孤儿院冰冷的床板、被赌债追得东躲西藏的童年、还有母亲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这些碎片像陈年的污垢,平时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冰冷的外壳包裹得严严实实。
情分这种东西,早在他第一次被至亲抛弃的时候,就彻底死掉了。
他季展帛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温情脉脉,是算计,是狠绝。
所以洛潇湘和她背后那个同样唯利是图的家族,一有机会,他也该收紧就收紧,该舍弃就舍弃。
但是,有人绝对不会那样想。比如那个嘴硬又心软的女人。
他太了解她了。每次只要他露出一点伤口,她一定会靠过来。
所以,在那个堆满空酒瓶的晚上,他诉说自己如何“主动”去寻找血脉相连的亲人,如何“渴望”亲情,如何被生父再次“伤透”了心……
那些半真半假的故事,他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差点骗过去。
她无疑是信的,然后就是无止境地心疼和愧疚。
现在,他只要更多的时间,等马识归露出更多破绽,等和洛家的合作结束,等范小妤编剧的电影开拍,他就能把她再度拉回怀里。
——————————场记板的脆响,在初秋的湖边炸开,宣告着电影《暗涌》第一个镜头正式开拍。
饰演男主的演员秦星月,沿着铺满金黄落叶的湖边小径,朝镜头方向走来。
他的对面,是饰演女主的新人女演员雷宇雯,正抱着一摞书低头匆匆而行。
按照剧本,他们要在这条宁静的林荫小路上意外相撞。
“停!”季展帛喊了一声,掐断了刚刚流动起来的气氛。
他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大步走到场地中央,眼神锐利地扫过秦星月和雷宇雯。
“秦星月,你走得太板正了。男主此刻是什么心情?他刚经历一场激烈的家族会议,身心俱疲。你的步子要沉,要带着点被无形重担压着的疲惫感,肩膀不是端着,是微微垮着一点。”
他转向雷宇雯,语气同样直接:“雷宇雯,女主抱书的姿势不对。书很重,她抱得有点吃力,手臂应该是绷紧的,手指用力抠着书脊,而不是松松垮垮地像抱着个枕头。还有,你头低得太刻意了。女主是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心不在焉,不是专门为了躲避路人。你下巴稍微收着就行,别把整张脸都埋下去。”
秦星月和雷宇雯都有些紧张地点点头。
季展帛没再多说,走回监视器后:“再来一遍。”
场记板再次拍响。
秦星月调整了步伐,雷宇雯用力抱住了道具书。两人渐渐靠近,即将相撞——“停!”季展帛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几步又跨过去,这次直接走到了雷宇雯面前。“你眼神不对。女主在想刚刚收到的退学通知,那毁了她所有的计划。所以,她眼神里要有瞬间的空洞,是那种被意外打击后还没回过神的茫然,然后才是撞到人时的惊吓。”
范小妤站在导演身后,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默默看着。
她觉得季展帛简直比导演还要导演。
他一丝不苟地给演员抠表演细节,甚至蹲下去调整雷宇雯脚边的落叶位置,要求那种被不经意踢散的自然感。
他一遍又一遍地要求重来,直到画面里流动的情绪完全贴合了小说原文中的描写。
她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头是大写的佩服。
天色渐渐染上了暮色的橘红,这个开机的第一个镜头才算勉强过关。
季展帛盯着监视器的回放,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略微松动。片场所有人都跟着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