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依旧忙碌,今天要拍的是男女主在湖边短暂交谈后的初别。
范小妤来得有点早,拍摄还没正式开始,剧组人员正在调试轨道和灯光。
她找了个空着的折叠椅坐下,下意识地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臂。
一条厚实的羊毛毯子突然罩住了她半个身子。她有些惊讶,抬头对上季展帛的俊脸。
他手里拿着个纸杯,杯口还冒着热气。他不由分说地将杯子塞进她手里,“这里风大,暖暖。”
这是范小妤最常喝的美式咖啡,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接受了这份投喂。她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季展帛没再看她,拖过一把椅子,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坐下,翻开了手里的分镜头脚本。
片场的嘈杂似乎退远了一些,两人之间弥漫着无需言语的默契。
这过于熟稔的照顾,刚好被雷宇雯捕捉到了。
她过去对着范小妤笑笑,“范老师,季监制这么体贴入微啊,你两不会在……”
范小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想也不想就打断了她剩下的话:“我有男朋友的。”
旁边季展帛翻动脚本的动作顿了一下。虽然他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脸色却被无形的冰霜覆盖了。
范小妤也不敢去看季展帛,她掀开身上的羊毛毯子,胡乱地指了个方向,“我去那边看看布景。”
接下来几日,范小妤怕再被同事看出什么端倪,有意无意地和季展帛保持距离。
在片场里,只要他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她要么立刻低下头假装看剧本,要么就找个由头绕到布景的另一边。
连中午放饭,她都特意磨蹭到所有人都快吃完了,才去拿自己那份,缩在角落里迅速扒拉完。
季展帛不是傻子。范小妤那点心思,全落在他眼里。
他面上不显,该盯监视器盯监视器,该骂演员骂演员,只是骂得更狠了点,吓得新来的小演员都差点哭出来。
这天晚上收工格外晚,范小妤累得全身酸痛,只想赶紧回房间洗个热水澡瘫着。
她拖着脚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刚掏出房卡,隔壁的门就开了。
季展帛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平板,显然在等她。
范小妤握着房卡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刷开自己的门就想往里钻。
季展帛往前迈了一步,靠近她的门口,“聊聊?”
小妤立刻转过身,伸出手臂一掌按在门框上,正好挡住季展帛要往里进的架势。
季展帛低头看了看横在胸前的纤细手臂,又抬眼看向她,忽然就笑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平板,“没别的意思。这边的场景差不多杀青了,接下来得转场。我这儿有几个备选的地点,总觉得照片跟实地差得远。你是原著作者,对书里描写的氛围感觉最准。明天跟我跑一趟?”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监制为了作品质量,邀请编剧一起选景。
可范小妤心里警铃大作起来,她已经错了两次,不能再来第三次了。
她找了个借口推脱,“选景这种事,你和导演定就好,或者你把图片发我看看。跑一趟太麻烦了,剧本这边我也还有点细节想再琢磨。”
季展帛却道:“照片看不出光线,看不出风,看不出空气里是什么味道。我记得你书里写‘山风带着腐叶和泥土的腥气,吹得人骨头都凉了’,照片能拍出骨头凉吗?范小妤,这是你的孩子,你不想它被拍得四不像吧?导演负责镜头语言没错,但深层次的感觉,只有你最清楚。明天就半天时间,就当监制给你派活了。”
最后那句话,直接把公事的性质钉死了。
范小妤也不好再反驳什么。其实,她也想看看,他选的地方,到底能不能盛放她笔下人物的悲欢。
她垂下眼,“嗯”了一声,“几点钟?”
季展帛的笑意深了点,“九点,酒店门口。我开车。”
——————————第二天,到了约定的时间,雾气还没散尽,空气湿冷湿冷的。
范小妤裹了件厚实的冲锋衣,背着个双肩包,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
季展帛今天开了辆越野车。他靠在车门边,也是一身适合户外的装扮。
他看到范小妤,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范小妤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她默默系好安全带,抱着背包,看向窗外流动的山景。
季展帛发动车子,“地方有点偏,路可能不太好走,大概一个半小时到。”
范小妤说了声“好”。
她打定主意,到了地方快速看看,给出意见立刻回来。全程和他保持距离,多一句话都不说。
车子驶离酒店区域,很快拐上了更颠簸的山路。
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几乎要伸到路中间来。
季展帛开得很稳,但车身还是不可避免地随着坑洼的路面摇晃。
一个小时后,路况更差了。砂石路几乎消失,只剩下两道泥泞的车辙印,深深浅浅地蜿蜒在杂草丛生的山坡上。
“快到了,就在前面山坳里”,季展帛话音未落,车子猛地往下一沉,接着是一阵难听的摩擦和空转声。
他用力踩了脚油门,车身却纹丝不动,还下陷了一点。
他皱了皱眉,熄了火,推门下车查看。
范小妤也赶紧解开安全带,跟着下车。只见右前轮整个陷进了一个被烂泥和腐叶掩盖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浅坑里,泥浆已经漫过了小半个轮毂。
季展帛蹲在坑边看了看,又试着扒拉了一下车轮周围的烂泥,无济于事。
范小妤摸出手机,赫然发现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子空空如也。
她不死心地举着手机转了几个方向,依然是个红色的叉。
季展帛摇摇头,对范小妤道:“你在车里等,锁好门。我顺着车辙印往回走走,找个高点的地方再试试信号,或者看能不能碰到人。”
他转身要走,范小妤想也没想就喊住他。
季展帛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范小妤心中很乱。
虽然理智告诉她,季展帛不是那种需要人担心的弱书生,他野外生存能力可能比她强一百倍,但看着他孤身一人走向山雾里,她怎么都不放心。
她上前一步,“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好有个照应。”
季展帛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子,还有几缕发丝被山风吹得贴在脸颊边。
他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跟紧点,别走散了。山里容易迷路。”
“嗯。”范小妤紧了紧背包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开始沿着来时的车辙印走。
山中雾气越来越厚,脚下的路泥泞不堪,沾了水的落叶和腐殖土踩上去又软又滑。
范小妤走得很小心,但还是差点滑倒,幸好及时抓住了旁边的树干。
季展帛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等她,或者辨认一下方向。
他手里拿着手机,不时举高,但始终没有信号。
他抬头看了看天,雾气沉沉,根本看不到太阳的位置。
他叹了口气,“不能再乱走了。天快黑了,再走只会更危险。”
范小妤这才惊觉,林间的光线已经变得昏暗。
寒意也起来了。她不由地抱紧了双臂,牙齿磕碰了一下。
季展帛环顾四周,指着不远处一个山洞,建议道:“我们过去看看。”
他拨开洞口一片垂下来的藤蔓,用手机的灯光往里探了探,“好像能进去。就这儿吧,总比露天强。”
范小妤跟着他钻进去,里面空间不大,一股子土腥味。
季展帛让范小妤拿着手机照明,他在附近摸索了一会,捡回来一些枯树枝和小木棍,堆在洞中间的空地上。
他又从包里掏出打火机,用火苗点着那堆枯枝。
橘红色的火光渐渐铺开,带来了一丝宝贵的暖意。
季展帛招呼范小妤坐下。他又在包里翻了翻,掏出块东西,“能量棒,凑合垫垫。”
范小妤接过来,撕开包装,一股混合着花生和巧克力的甜腻味散出来。
她确实饿了,小口咬了一下,口感很扎实,但甜得发齁。她皱着眉咽下去。
季展帛自己没动,就看着火堆,偶尔往里添根小树枝。
范小妤吃了小半根,觉得没那么饿了。她问季展帛,“你包里还有吗?你不吃吗?”
“就带了一根,我不饿”,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范小妤知道季展帛肯定是想把吃的都留给她,她二话不说就将剩下的能量棒塞到他手里,“这东西太甜了,我不爱吃。”
季展帛转头看她,弯了弯嘴角。他没客气,直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是不怎么样,跟吃泥巴似的,但管饱。”
他把剩下的都解决完了,又对范小妤说:“你还记得在挪威吗?你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的,就剩最后一板退烧药,还硬要留一半给我,说我大病初愈还要巩固一下,结果你自己烧了好几天。”
范小妤心猛地一跳。她盯着跳跃的火苗,声音发紧:“都过去多久了,还提这些干什么。”
一阵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卷着湿气,吹得火苗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
范小妤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季展帛注意到她嘴唇冻得都没什么血色了。他往她这边挪了挪,手臂抬起来,像是想把她揽过去。
范小妤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往后缩,警惕道:“你干嘛?”
季展帛的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伸,但也没放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太冷了,你脸色很难看。这山里后半夜温度更低,万一你冻病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也没药,到时候更麻烦。”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虽然咱俩睡过了,但我没什么打野战的癖好。纯粹是怕你冻出毛病。”
这话直白得让范小妤脸上一阵发热,好在火光跳跃,看不太清。
山里的寒意,确实让她止不住地发抖。而且季展帛说得对,这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行吧。”
季展帛靠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服透过来,比那堆火更加直接。
范小妤僵硬了一下,慢慢放松下来。洞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季展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还记得洛潇湘吗?”
第27章 范小妤怎么可能忘记洛潇湘。自从对方出现,她没了男朋友不说,后面还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天寒地冻地,你思念起未婚妻了?”
季展帛听着她酸溜溜的语气,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不是,我答应过要给你一个交代的。”
范小妤不应声了,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点,嘴唇抿成一条线。
季展帛自顾自道:“洛潇湘是洛氏集团的大小姐,跟我们季家算是生意场上的老相识了。我们确实在一个圈子里混大,她看上我挺久了,追得很猛,逢年过节就送东西,又经常来我集团堵人。但我对她没有感觉,一点都没有。我早就跟她说了,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她表面上点头,心里却是别的想法。”
“后来,就出了挪威的事。我哥当时身体已经很差,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发了疯一样找我,后来终于在警局那里查到我们的消息。他也知道家族里有人搞鬼,但还没查得出来是谁。就在这个时候,洛潇湘来了。她找到我哥,说无论对头人是谁,洛家都可以站在我这边,稳住局面。但条件是我哥必须配合她,承认她是我失忆前就定下的未婚妻。她说这是强强联合,是最好的选择。”
季展帛深吸了一口气,山洞里冰冷的空气似乎刺痛了他的肺。
“我哥不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但他的身体已经垮了,我又因为失忆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再看看集团里面那些虎视眈眈、恨不得扑上来撕碎我们的领导层,我哥急啊,他怕他一闭眼,我斗不过那些老狐狸,季家就完了,我爸和他的心血就全毁了。他需要帮手,需要一股能立刻镇住场子的力量,他没得选。”
“所以,所有人都告诉我,洛潇湘就是我的未婚妻,我们感情很好,失忆前就订了婚。我那会儿脑子还是一片浆糊,过去的事零零碎碎,根本串不起来,他们就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甚至还觉得有点对不住她,因为我对她一点熟悉感都没有。”
季展帛的眼神盯着跳跃的火焰,仿佛要烧穿那段被欺骗的过去。
“后来,我的记忆一点一点回来了。我想起了我的过往,想起了被推下直升机的那一刻。季展宏谋害我的证据不难找,他自己也慌了。他和他老子在集团里干的那些吃里扒外、转移资产、安插亲信的烂事,我一桩桩一件件全给他翻出来,所有定时炸弹,全部除掉。”
“我还去找了洛潇湘。她以为我是去商量婚期的,但我讲得很清楚,‘未婚妻’这场戏,到此为止。我从来没喜欢过她,以前没有,失忆期间没有,现在更不可能有。我跟她之间,只有她和我大哥达成的那场交易。现在交易结束,我付清尾款——我保证洛家在合作项目里的利益不受损,季家欠她这个人情我认,但婚姻绝不可能。”
范小妤屏住了呼吸。
她在杂志上看到的关于季展帛和洛潇湘的报道,还以为他是在心安理得做着洛家乘龙快婿,没想到背后居然是各方势力的博弈。
她抿了抿唇,低低道:“那现在事情都结束了,为何你……”
季展帛明白她的意思。
“季氏集团经过一场大清洗,元气损伤,大哥也走了。而季家和洛家,有几个核心的大项目,像城东那个超级购物中心,还有跨海物流枢纽,都是两个集团深度捆绑合作,投进去的钱是天文数字,牵扯到上下游无数供应商和工人。这些项目正在关键期,利润还没落袋。”
“如果我不顾一切,宣布解除婚约,你信不信,明天季氏的股票就能跌停板?那些早就想咬季家一口的对头公司,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财经媒体,还有股市里专门盯着这种消息做空的鲨鱼,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股价一崩,银行抽贷,项目资金链一断,跟着就是裁员……我有家底不担心,但季氏集团几千号员工,他们怎么办?他们的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怎么办?我得把这些项目全部推进完,再和洛家的利益切割清楚。”
说完这话,季展帛沉默了,似乎在给范小妤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火光映照下,她垂下了眼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化成了一声叹息。
季展帛能感觉到范小妤的情绪。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角,声音里是近乎恳求的执着,“小妤,我不喜欢洛潇湘,一天都没喜欢过,我从来没想过要娶她。我跟你分开这两年,一天都没忘过你。我知道你很委屈……”
范小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鼻头酸了。
季展帛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你再给我点时间,等手上最后一个和洛家合作的商场项目竣工剪彩,后续所有财务结算了结干净,我立马向所有人宣布,我跟洛家桥归桥路归路。”
他顿了顿,最后补充了句:“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也没关系。我会以行动证明给你看的。”
——————————第二天,范小妤是被脸上的光弄醒的。
她睫毛抖了几下,意识还糊着,右手正好搭在一个又硬又热的东西上。
她没反应过来,用力捏了捏。头顶立刻传来压抑又急促的粗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撞进上方季展帛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
她脑子“嗡”地一声,视线顺着自己还搁在他腿间的手往下溜——那只手正按在一个绝对不该碰的位置上。
她尖叫一下,整个人弹簧般弹坐起来,收回了手,“对、对不起!我不是……我睡懵了,真不是故意的!”
季展帛看着她那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似乎也没能浇熄那股子燥热。
他抬手,用外套下摆盖住隆起,声音倒是很平静,“嗯,没关系的。它也不介意。”
他怎么能这么说话?!
范小妤忍不住扭头瞪了他一眼,眼神又羞又恼,还带着点无措的水汽,“季展帛!”
“嗯?”他居然还挑了挑眉,一脸坦然。
范小妤彻底噎住了。
跟他讲道理?跟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讲什么都是白搭。
她蹭地站起来,催促道:“走了走了,找路出山!”
山洞外,昨天浓得化不开的山雾已经散了七七八八。
太阳虽然还被高耸的山峰挡着大半,但天光已经足够亮堂。
两人一前一后,在布满落叶和苔藓的斜坡上往下挪。
山路又陡又窄,不时被横生的粗壮树枝或者湿漉漉的巨石挡住。
范小妤几次脚下打滑,差点摔倒,前面的季展帛总能及时停下,手臂往后一伸,给她借个力。
她每次碰到他的身体,心口就像被小虫子蛰一下,又麻又痒。
好不容易地势渐渐平缓了,空气里隐隐混进一点烟火气,是柴火的焦糊味。
再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山村嵌在山坳里,几十户吊脚木楼,高高低低地依着陡坡建着,黑褐色的木头被山里的风雨浸泡得颜色深沉。
坡下是窄窄的梯田,收割后剩下短短的稻茬,黄黄的一片。
一条清澈的小河从村边哗哗流过,几缕炊烟从木头屋顶的缝隙里钻出来,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偶尔只有几声鸡鸣狗吠。
“就是这了”,季展帛停在坡上,往下望着。
范小妤也停住脚,目光扫过那些古老木楼,还有河边洗衣服的妇人,她们偶尔投过来的眼神,平静又带着点好奇。
山风裹挟着清冽的气息吹在脸上,她这一路上的跌跌撞撞,奇异地被这股子原始勃勃的生命力抚平了。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和季展帛并肩站到了坡边。
她指着下面,兴奋道:“这地方太对味了,比我们之前看的民俗村强一百倍!《暗涌》里男女主定情的山野,就该是这样!”
季展帛也点点头,“确实合适。”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也恢复了两格,“我给剧组打电话去。”
范小妤也赶紧摸出自己的手机,果然有信号了。
她翻看着一堆消息提醒,大部分是剧组的,还有一通马识归的未接来电。
她手指顿了顿,把马识归的来电记录划掉,把手机塞回口袋,目光又落回宁静的山村。
过了一会,季展帛回来了。他告诉范小妤:“都安排好了。摄影组和美术指导明天到,今晚我们得住村里。”
——————————山里的天黑得早,饭菜刚端上村长家堂屋的大方桌,屋子里就点起了白炽灯。
范小妤坐在条凳上,面前的碗筷已经摆好了。她闻着空气里柴火灶烧出来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季展帛坐在她对面,正跟村长说着话。
村长是个黑红脸膛的精瘦汉子,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范小妤听着有点费劲。季展帛倒是接得挺顺溜,偶尔点点头,或者问一两句什么。
村长老婆端着一大盆腊肉炒笋干进来,直接放在桌子正中央,“别客气,趁热吃!山里没啥好东西,都是自家的食材。”
“哎,谢谢嫂子,太丰盛了”,范小妤赶紧抬头笑笑,拿起筷子。
“客气啥,你们是贵客!”村长老婆笑呵呵的,又冲着里屋喊,“苗苗!别磨蹭了,出来吃饭,陪范老师说说话!”
一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约莫十岁的小女孩应声跑了出来。
她有点害羞地挨着她妈坐下,偷偷瞄了范小妤好几眼。
范小妤友好地笑了笑,夹了一小块笋尖放到苗苗碗里。
季展帛也拿起筷子,夹了块腊肉,面不改色地放进嘴里嚼着。
范小妤看在眼里,觉得他好像对什么都挺适应。从山洞里冻一夜,再到这顿粗茶淡饭,都没皱过一下眉头——果然是赚大钱的人。
饭到一半,季展帛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对桌边的人点点头,“工作电话,我出去接一下。”
村长吃得快,到隔壁屋子抽水烟去了。
村长老婆一边给苗苗夹菜,一边招呼范小妤多吃点。
苗苗小孩子天性,凑近范小妤一点,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范老师,上次哥哥来我们村里,你怎么不一起来啊?”
范小妤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嗯?你说……季展帛以前来过?”
第28章 范小妤回想今天见到村长时的情景,季展帛确实表现得像是第一次见面,握手、自我介绍、询问村子的情况,一切都自然流畅,毫无破绽。
可是,在苗苗的口中,季展帛已经来过村子了?
范小妤笑了笑,再问苗苗:“哥哥是什么时候来过的?”
“就上周,哥哥个子高,样子也好看,跟画报上的人似的。他当时和一个戴眼镜的叔叔一起来,还给了我一包城里的大白兔奶糖,可甜了!”小姑娘说得兴奋起来,脸上带着回忆美好事物的笑容。
村长老婆立刻拍了一下苗苗的后脑勺,嗔怪道:“瞎说啥呢!季老板头一回来咱们村,你这娃记岔了,快吃饭!”
“我没记岔!”苗苗委屈地撅起嘴,“就是上周啊,他们开车来的,车可漂亮了,就停在村口大树下面!我还跟……”
“吃你的饭!”村长老婆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夹了一大块肉塞进苗苗碗里,有点局促地看了范小妤一眼,“范老师,小孩子胡说八道,您别当真。山里娃没见过啥世面,看见城里人都觉得像。”
范小妤看着苗苗委屈又笃定的表情,又看看村长老婆那欲盖弥彰的紧张,心头疑虑更甚。
她笑了笑,低头扒了口饭,嚼着,却有点食不知味。
她默默找着理由:季展帛是电影监制,负责选景肯定是他的工作之一。也许他之前真的来过,不过是苗苗看见了,村长并没有和他打交道。
一顿饭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吃完了,村长老婆和苗苗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村长给范小妤和季展帛安排了住处,就在他家的客房。山里条件有限,只有一张大炕。
村长又交代了几句,比如厕所在院子角落,晚上起夜记得打手电筒,热水在灶上温着之类的,就回自己屋了。
季展帛还在院子里打电话,看起来工作上的事情很是棘手。
范小妤独自在房间里待着,她在收拾被褥的时候,不小心将季展帛的背包碰倒在地,里面的东西散了出来。
她看到一张叠得很仔细的纸,上面的标记有点像户外地图。
她有些好奇地展开,图面上的中心区域赫然就是他们所处的这座山,各类标注无比清晰,甚至包括昨天陷车的无名小路,以及过夜的山洞位置。
范小妤倒吸一口凉气,拿着地图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所有零碎的片段,被苗苗的童言无忌和眼前的地图,串了起来。
季展帛从选这个偏僻的山村开始,提出让她一起来挑景,还有后面一连串的“意外”,目的就是为了把她困在荒山野岭,制造两人的独处机会。
范小妤只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气到五脏六腑都疼,她急匆匆地收拾好背包,就往外面走。
季展帛刚好打完电话,抬头就看到范小妤神色不对劲。他追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怎么了?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范小妤像被烫到一样,用力甩开他的手,又把手里的地图砸向他胸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地图掉在地上,摊开一角。
季展帛看了眼,脸上的讶异褪去了,眼神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最近来过这里?这张详细的地图,所有地方都标得一清二楚!你昨天说什么找不到路,都是你故意的对不对?”
范小妤吼了出来。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情绪,沉沦后的自我厌弃、被欺骗的愤怒,都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汹涌澎湃。
季展帛沉默地看着她。山风吹乱了他的额发,他的脸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半晌过后,他很直接地点点头,“是。我安排的。”
范小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了吗?”
季展帛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像黑夜里的狼盯紧了猎物,那里面翻滚着让范小妤恐惧又心悸的浓烈情绪。
“我知道,但是我为什么这么做,你不清楚吗?这段时间,你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片场见了我绕道走,讨论剧本隔着八丈远,发你信息石沉大海。你告诉我,除了用这种办法,我还能怎么靠近你?”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她的脸,但又在半空中停住,“范小妤,我说了喜欢你,我要你,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可你睡完第二天就翻脸不认人,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我怎么样?”
他话语里带着痛苦和偏执的占有欲,像滚烫的岩浆,灼得范小妤再往后退。
终于,她的背脊撞在了土墙之上,退无可退。
她吸了吸鼻子,艰难道:“季展帛,我有男朋友,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我不是你的玩物,你不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困住我行吗?”
季展帛却不管不顾地再度逼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的危险,“小妤,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那两个晚上你抱着我的时候,回应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说你有男朋友,可是你根本不喜欢他,否则你们不会一起这么久,都没有实质性的亲密。你从里到外,只能属于……”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范小妤抬手给了他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脸上迅速浮起几道红痕。
他慢慢转回头,抬手碰了碰刺痛的地方,眼里满是受伤。
范小妤的手掌也火辣辣地疼,心却像掉进了冰窟窿。
她转身要走,季展帛却叫住了她。
他调整着呼吸,一字一句道:“范小妤,这一巴掌我认了,是我用错了方法。但你现在不能走,你走就是违约。”
“我们签了合同,附加条款里写得清清楚楚。乙方,也就是你,在项目筹备及拍摄期间,有义务配合甲方,进行包括但不限于剧本修改、场景确认、主创沟通等一切必要工作。无正当理由单方面拒绝配合,导致项目延误或产生额外成本,视为严重违约。”
范小妤转过身,眼睛因为惊愕睁得很大:“你什么意思?”
季展帛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尝到铁锈味,“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甩手走人,就是违约。违约金五百万。”
“五百万?”范小妤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写书是能赚钱,版权费也不少,但她现在绝对拿不出五百万。她声音都变了,“你……你设套给我钻?”
话都到了这个份上,季展帛硬着头皮也要将商场上那一套拿出来。
他告诉范小妤:“合同是你自己签的,白纸黑字,法律效力,我只是提醒你后果。当然,你也可以现在转账五百万,我立刻让法务解除合同,你想飞上天都行。”
范小妤失望地看着季展帛,这个她爱过又恨过、本想逃离却又一次次被强行拉回他身边的男人,此刻像一个冰冷的商人,用最直接的方式掐住了她的命脉。
她在夜风中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过了好一会,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我留下。但季展帛,你给我听清楚。我们之间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等这部电影拍完,请你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
季展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出了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范小妤在原地站了一会,告诉自己为了工作,必须留下。
她木然地走回客房,换了衣服准备睡觉。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知名小虫的低鸣。
可这个晚上,她翻来覆去了很久都没有睡意。
她干脆坐起来去摸手机,一看都快半夜十二点了,季展帛还没回来。
心中的烦躁,慢慢被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所取代。
村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他能去哪?
这山村偏僻得很,地形又复杂,他刚才情绪那么差……会不会出什么事?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那一巴掌……她是不是打得太重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又慌乱的拍门声响起。
村长在门口大叫道:“范老师!范老师,快开门呐!不好了,出事了!季老板他……他快不行了!”
范小妤大吃一惊,连忙下床,来不及披上外套就扑到门边,“怎么了?季展帛他怎么了?”
村长脸色煞白,眼里全是惊恐,“刚才我去给牲口添夜草,路过酒窖,闻到门缝里飘出好重的酒气,混着农药的味道。我喊了半天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哎哟我的老天爷!季老板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旁边倒了几个空酒瓶子不说,还有一瓶开了盖的农药,那是怕小孩子乱碰才锁进酒窖的百草枯啊!”
范小妤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瘫下去。她连忙扶住门框,“人呢,他现在人呢?”
“还在酒窖,我……我不敢动他!范老师,你快去看看,这可咋办啊?”村长也慌了神。
范小妤什么都顾不上了,朝着村长指的方向一路跑。
村长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着,喊着让她慢点。
村西头的酒窖是个半埋在地下的土窖,门开在山坡上,不大起眼。
范小妤跑到门边,借着手电筒的灯光,果然看到季展帛闭眼蜷缩在一堆干稻草上,身上盖着他自己的西装外套。
她当即推门进去,跪在他身边就去探鼻息。那气息十分微弱,触手的皮肤也很冰凉。
她吓坏了,用力拍打他的脸,又摇晃他的肩膀,都是毫无反应。
她只得抬头对着村长嘶喊:“去医院,快!送他去医院!村长,求求你,帮我找辆车!”
村长连连摆手:“范老师,这大半夜的,路太险了!全是盘山路,一个不小心就掉悬崖底下去了啊!”
“我不管!”范小妤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村长,我求你了!你只要帮我找个车,我来开,我会开车!万一出事,我自己负责!快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村长看着范小妤崩溃的样子,又看看地上的人,一咬牙:“好,好,我去!我去把村头王老四那辆小货车弄来!你看着点季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