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车到了市中心商场，没有目的地逛着。路过电影院时，她的视线不知不觉地被门口的几张巨幅海报吸引过去了。
算算时间,电影《暗涌》也差不多要开始后期策划,比如宣发物料的准备。
她忽地有了一些灵感，迫不及待地找了张桌子坐下,掏出手机开始记录。
旁边桌子是两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女孩,她们凑在一起，一边吃爆米花一边交谈着，时不时还朝她这边看两眼。
范小妤抬起头时，正好对上对方的视线。她扯出一个礼貌性的笑容,点了点头。
其中有一个双马尾的女生像是得到了鼓励,脸上立刻露出兴奋的表情。她拽了拽旁边戴眼镜同伴的胳膊,两人又快速嘀咕了几句。
然后，双马尾女孩鼓足了勇气，真的朝范小妤走过来了。
“那个……请问,您是写《暗涌》的老师吗？”女孩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激动,脸有点红。
范小妤愣了一下,没想到在这里会被认出来。
她写书用的是笔名，线下签售会搞过几回,但读者直接认出她本人的情况并不多。
她温和地笑笑,“我是,你好。”
“哇！真的是您！”双马尾女孩立刻雀跃起来,回头冲她同伴招手，“快过来！我就说是吧！”
戴眼镜的女孩也赶紧走过来，同样一脸兴奋，“老师,我们俩都买了您的书，《暗涌》看了好几遍，今天能碰到您太幸运了！”
“谢谢你们的喜欢”，范小妤心里热热的，但也有点不好意思，转移话题，“你们是来看电影的？”
“对啊，就是这部！”双马尾女孩指着一部电影的海报，又问范小妤：“您的电影也在拍吧？大概什么时候能上？”
戴眼镜的女孩忍不住插话，“老师，您别在意网上那些胡说八道的人，专心搞好电影，我们都等着呢！”
范小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断网一周，不太确定“网上的胡说八道”是什么。
两个女孩见她一脸茫然，表情也变得犹豫。
戴眼镜的女生小心翼翼地问：“您还不知道吗？就今天下午的事，闹得可凶了。”
范小妤的心跳开始加速，刚升起的暖意瞬间被不安取代了，“我不知道啊，发生什么事了？”
“是那个洛潇湘！”双马尾女孩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她开了直播，哭得那叫一个惨，说未婚夫出轨跟您在一起了，还放了照片，现在网上都炸锅了。”
“什么？”范小妤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季展帛明明说过他和洛潇湘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是洛潇湘当初趁他失忆……
她紧紧攥住手机，声音都颤了，“她胡说的！”
“我们当然知道她胡说！”戴眼镜女孩赶紧安慰道：“网上很多人也不信她，好多人都烦死她了，整天炫富，假惺惺的。而且之前您和季氏集团老板对戏的视频，网上不是传得挺火嘛，好多人都说你们俩才是一对！”
范小妤不想再扯之前的事，她迫切要知道现在的情况。
她拨弄着手机，问两个女生，“你们说的那些，在哪里看呢？”
双马尾女孩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老师您看，就这个话题，‘洛潇湘直播控诉’，热搜第一了！”
范小妤点进热搜词条，置顶的就是洛潇湘直播的录屏片段。
画面里，洛潇湘双眼含泪，对着镜头声音哽咽：“我和展帛认识十几年了，两家是世交，订婚也是双方长辈都认可的。我一直以为我们会结婚……可他自从认识了那位范小姐，就完全变了……范小姐也明明有男朋友，可他们俩……”
她的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下，然后放出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暗涌》剧组开拍时的路透照，季展帛站在范小妤身边，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眼神深邃；一张是季展帛从范小妤租住的单元楼走出的照片，显然是偷拍的；最后竟然还有一张模糊的，季展帛在温泉酒店抱着扭到脚的范小妤上车的照片。
洛潇湘红着眼睛，继续哭诉：“我知道，范小姐有才华，但感情总要有先来后到吧？他们这样，把道德置于何地？把洛家置于何地？又把我置于何地？”
直播弹幕和评论区简直是战场。
【卧槽，大瓜！季氏老板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也是渣男？】
【正牌未婚妻实惨，那个姓范的真是小三！】
【放屁，洛白莲又出来作妖了！她都订婚多少年了，要是真的，怎么还不结婚？什么鬼未婚妻，自封的吧！】
【楼上洗地狗滚，证据都拍脸上了，照片视频都有！那范小妤不是小三是什么？自己有男朋友还勾搭别人未婚夫！】
【就是！支持潇湘姐姐，抵制小三！抵制范小妤的书！抵制电影！】
【前面的眼瞎了么，没看河里那视频？季总对洛潇湘有过这种眼神？】
【楼上+1！洛潇湘天天炫富晒包的嘴脸早看吐了！装什么可怜！我就喜欢范老师的书，就算是小三上位我也支持！】
【呵呵，书好有什么用？人品差，知三当三！】
【季展帛也不是好东西！渣男！】
【你们吵个屁！只有我注意到河边视频里季总的身材了吗？□□啊，本钱那么足，难怪两个女人抢来抢去！】
【歪楼了喂！但……确实很顶……（擦口水）】
【重点难道不是洛潇湘说的吗？范小妤有男朋友还跟季展帛搞一起？这是不是实锤出轨？】
范小妤滑动着屏幕，看着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和莫名其妙的站队，整个人都不好了。
洛潇湘这招太狠了，直接把她和季展帛都钉在了“出轨”的耻辱柱上。
季展帛家世显赫，经济实力也在那里，加上社会对于男性比女性宽容得多，他大概可以全身而退。
而她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只是一个靠笔杆子吃饭的作家，名声臭了，除了转行别无他法。
就在这时，跟着刷手机的戴眼睛女孩惊呼一声，“范老师，本来网上支持您的人还挺多的，压过了骂洛潇湘的那些人。但是刚才又冒出来好多帖子，还有营销号跟风……”
双马尾女孩也看到了，她捂着嘴巴，惊讶道：“有人扒出来老师您男朋友受伤住院的事了！发帖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您是因为出轨被发现，争执之下用剪刀捅伤了他，想杀人灭口！下面好多不明真相的人……”
短短几句话，就将范小妤拉回了那个可怕的日子。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吐却吐不出来。
她强忍不适，颤着手指往下滑，果然看到另一个热度飙升的话题：#范小妤谋杀亲夫未遂#
屏幕上是几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范小妤隐约还能认出是她租的房子。
下面配着让她心惊肉跳的文字：“惊爆！《暗涌》作者范小妤疑因出轨败露，持凶器重伤男友！男方险丧命，知情人称其早有预谋！”
评论区更是污秽不堪：【我的天！真的假的？写书的这么狠？】
【出轨被抓就杀人？怪不得洛潇湘说她是小三！信了信了！】
【潘金莲转世啊！毒妇！】
【这种人也配当作家？教坏小孩子！必须封杀！】
【书里写的那些情情爱爱都是假的吧？本人这么狠毒！】
【支持洛潇湘！打倒小三毒妇范小妤！】
【@警方@平安XX这种人还不抓起来？等着她再害人吗？】
范小妤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明明是马识归想□□她，她只是想保护自己，只是慌乱中自卫，怎么就成了网友口中的蓄意谋杀？
巨大的荒谬感像冰冷的潮水，刹那间将她淹没。
商场里明亮的灯光，嘈杂的人声，爆米花的甜腻香气，此刻都变得扭曲而遥远。
她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无数根手指戳着她的脊梁骨，咒骂声、嘲笑声排山倒海般涌来。
名声完了，事业完了，一切都完了！
“老师？范老师您没事吧？”两个女孩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样子，赶紧扶住她。
范小妤缓了缓，回过神来，连连摆手，“对不起，我得去打个电话。”
她踉跄着，跑进商场的消防通道里。
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抖着找到季展帛的号码，拨了出去。
可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他熟悉的声音，而是用户已经关机的提示语。
她忽然想起，昨晚季展帛说过的，今天要飞美国签约。算算时间，航班还要好几个小时才能落地。
远水解不了近渴啊！现在网上的舆论像野火一样在烧，每一秒都在扩散，都在把她往死路上逼！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她慢慢地靠坐在台阶上，看着旁边墙壁的缝隙，只想缩得更小，最好能缩进墙里，就此消失。
就在绝望的淤泥快要没顶时，楼梯下方传来阵阵脚步声，伴随着两个年轻女孩轻快的交谈。
她们谈论着哪里好吃哪里好玩，是范小妤此刻无法企及的、属于阳光下的无忧无虑。
“……楼下那家新开的‘蜜语’排队超长！听说招牌芝芝莓莓绝了……”
“真的？下班冲一波！”
女孩们鲜活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但就是这毫不设防的快乐，像一束微弱却固执的光，透过了厚重的阴霾罅隙。
凭什么？
范小妤听到几近枯竭的心底发出一声尖锐的质问，压倒了所有自我贬低的絮语。
凭什么她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这里，任由那些淬毒的流言啃噬她的尊严？
凭什么她要背负着不属于她的“原罪”，在自我怀疑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不，她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把是非黑白拱手让给那些阴暗的舌头！
她定了定神，既然网上的舆论翻转是在马识归被爆入院后开始的，她现在也可以从这个案件入手，先找警察问个明白。
就算警方不方便透露案情的进展，她也应该主动面对，将那些诽谤变成报警回执，狠狠地拍回那些人的脸上。
她用手背抹掉泪水，慢慢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推开了楼道防火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