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妤站在派出所门口,脑子里出现刚才的一幕。
因为案件的性质,警方特意安排了年轻女警官温焰接待。
她告诉范小妤:“马识归已经抢救过来了,不过他现在还是很虚弱,在特殊监管病房待着,问话只能在他有限的清醒时间进行,我们这边需要了解的情况还有很多。”
范小妤点点头,又问起今天在网上看到的案件泄露信息。
温焰听着,眉头也皱了起来,“这确实很不正常,我们办案有纪律,内部信息泄露是严重问题。范小姐,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到时我们也会出警情通报。”
“还有季展帛先生那边,他的律师一直都有跟进这个案子。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女性在这种案子中是弱势群体,你得先休息好。”
警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范小妤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录好今天的口供,要了报警回执就离开了。
今天的街道,似乎比平时更喧嚣。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大多是年轻人。
范小妤漫无目的地走着,见到一对小情侣手牵着手,男孩子拎着购物袋,女孩子则宝贝似的捧着一大束玫瑰花。
紧接着,又是一个女孩子,抱着一小捧香槟色玫瑰,正举着手机自拍。
再往前看,路边的长椅上,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姑娘,正低头嗅着怀里向日葵的香气,笑容恬静。
好多花啊,这是什么节日吗?
范小妤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反应过来今天是七夕节。
她不由地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和马识归谈恋爱。
两人路过花店,她看着橱窗里漂亮的蓝色绣球,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声说真好看。
马识归却说,这些节日都是商家搞出来骗钱的噱头,一束花几百块,放几天就蔫儿了,浪费那个钱干什么?不如买点实用的,或者把钱存起来。
她当时有点失落,但不想为这种事情吵架,就把那点小小的渴望压下去了。
她体谅他出身农村,想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不容易,处处想着省钱。
可结果呢?她省下的钱,成了他给别的女人买包买首饰的资本;她体谅他的辛苦和压力,换来的却是他的背叛和暴力。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傻透了。
她喜欢花。喜欢它们鲜活的样子,喜欢它们散发的香气,喜欢它们带来的纯粹的喜悦。
以前她为什么要忍着?为什么要等别人来送?别人不送,她难道就不能自己买给自己吗?
她写书赚的钱,足够她买很多很多束花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破土的嫩芽,迅速成长。
对,她要花。现在就要。
不是为了什么情人节,不是为了哪个男人,就是为了她自己。
她需要一点鲜艳的颜色,需要一点芬芳的气息,来对抗这糟糕透顶的现实,来犒劳一下这个刚刚从泥沼里挣扎出来的自己。
心里有了目标,脚步也轻快一些,范小妤开始留意路边的花店。
很快,她看到一家门面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的花店,橱窗里摆满了各种色彩缤纷的花束。
她推门进去,目光定格在最经典的红玫瑰上。
就是它了。浓烈、直接、开得正盛。
等待包装的时候,范小妤靠在柜台边,看着店员修剪枝叶,用淡绿色的雾面纸层层包裹起如火的花朵。
那抹鲜红在眼前跳跃着,像一团小小的火焰,似乎真的把暖意和力量注入了她疲惫的身体。
她甚至能想象到,把这束花带回季展帛的家,插进那个闲置很久的玻璃花瓶里,整个房子都会亮堂起来。
当她抱着能遮住半张脸的花束走出花店,重新融入街道的喧嚣时,心情已经和白天截然不同了。
虽然那些糟心事也没怎么解决,网上的风暴还在肆虐,马识归还在医院躺着但随时可能咬她一口,洛潇湘更是像一颗定时炸弹……但此刻,怀里这实实在在的属于她的美丽花朵,给了她一种奇妙的支撑。
她忽然觉得,就算天塌了,她也不能就这么被压垮。
她得挺住,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还在天上飞的人。
他等了她那么久,她现在也要等他落地,等他回来。
她忽然想快点回到那个有着他气息的房子。她走到路边,腾出一只手,用手机叫了辆网约车。
很快地,一辆普通轿车停在她面前。
她抱着花坐进去,报了季展帛别墅的地址,“麻烦了师傅。”
司机应了一声,启动车子。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范小妤在这安静的小空间里放松下来。
她轻轻拨弄着柔软的花瓣,感受着那丝绒般的触感。
渐渐地,玫瑰花香混合着汽车空调的味道,让她有点昏昏欲睡……
又过了十几分钟,范小妤再次抬眼看向窗外时,心头一跳。
周围的景象让她陌生,这里不是去季展帛家的路,而是一些看起来像是城乡结合部的地方。
路上的车辆明显少了,行人更是寥寥无几。
她立刻强作镇定,往前探了探身子,问:“师傅,这是往哪儿开啊?我记得回我家不是这个方向。”
司机没有回答,车子速度还加快了一点。
范小妤的心沉了下去,也提高了音量,“师傅!我问你话呢,你这是开到哪里去了?麻烦你靠边停车,我就在这里下!”
这次,司机终于有了反应。他减慢了车速,在一处两边都是加工厂围墙的路边停了下来。
范小妤立刻去扳车门内侧的把手。一下,没动!她又用力扳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车门显然被司机给锁死了!
她头皮阵阵发麻,警惕地看向驾驶座,“你开门,让我下去!”
司机正好在这时扭过头。
那是一张普通中年男人的脸,他还是没有说话,右手却极快地抬了起来。
范小妤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股刺鼻的喷雾就喷了她满脸!
她眼前所有的东西都碎裂着,意识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了。
——————————范小妤再醒来时,脑子像是被重锤砸过,还带着闷闷的眩晕感。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子才勉强聚拢。
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上方一个挂着蛛网的灯泡,散发着勉强能视物的光。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尘土和铁锈气的潮湿味道,吸进鼻子里凉飕飕的。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旧的垫子上,在下面就是粗糙的水泥地了。
这里是哪儿?
她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慢慢坐直,这才发现这个像地窖一样的房间里,不止她一个人。
角落里,一个年轻男人坐在轮椅上,正对着她。
光线太暗,她看不太清他的长相,只看到他的眼睛亮得渗人。
她蜷缩起身体,祈求地看着男人,“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是被一个开出租车的司机大叔抓来的,我不认识他!你能帮帮我吗?”
年轻男人嘴唇都没动一下,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粘在范小妤脸上。
这种被凝视的感觉,让范小妤感觉自己像被钉在展示板上的昆虫标本,她头皮发麻,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是,她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一点,再冷静一点。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偷偷观察着年轻男人,判断他大概二十出头,而那个迷晕她带来此地的网约车司机,应该四五十岁。
两人沉默里透出来的、让人不安的感觉,简直如出一辙!
他们是父子?那个司机大叔和这个轮椅上的年轻男人,是父子关系?
这个极大的可能性让范小妤心脏猛地一缩。
她不敢再问什么了。她不知道这对父子抓她来是因为单纯的绑架勒索,还是因为相信了网上的谣言,把她当成了十恶不赦的坏女人。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过,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就在范小妤快要被这无声的注视逼疯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金属锁链被拨动的哗啦声。
铁门开了,一个人影挤了进来,正是那个网约车司机!
司机反手关上门,径直走向轮椅上的男人。他将手中的饭盒递给他,声音是长期抽烟的嘶哑:“吃饭。”
范小妤也拿到了饭盒。
司机将她的那份扔在地上。盖子震开了,里面是白米饭和几根蔫黄的青菜叶,一股地沟油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飘散开去。
范小妤被巨大的恐惧压着,根本感觉不到一丝饥饿。
她抬起头,对着司机那张麻木的脸,鼓起全身的勇气哀求:“大叔……我不饿。求求你……求求你放我回家好不好?我可以给你钱!你要多少钱?只要我能拿出来的,我都给你!我保证不报警,求求你了!”
司机听了她的话,喉咙里发出几声短促而怪异的笑声,“放你回去?就是你们这种女人,不知廉耻,心肠歹毒,把我儿子害成了这样!钱?钱能换回我儿子的腿吗?”
范小妤被他突然爆发的恨意吓得往后一缩,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果然!果然是因为网上那些言论,他们把她当成了害人精!
她急切地辩白着,生怕对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不是的,大叔,不是那样的!网上都在乱说,我……我那个男朋友马识归,是他……是他想逼迫我……我是为了保护自己才伤到他,警察也知道!真的,你迟点看警情通报!还有季展帛,他那个未婚妻洛潇湘也是假的,我没有当小三!你们误会了!”
一直沉默的年轻男人,在听到“未婚妻”三个字时,手指神经质地蜷缩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声线是与他年纪不符的低沉,“你给我闭嘴!你明明一边吊着那个姓马的穷小子当垫脚石,一边又去勾搭有钱有势的集团老总!你这种靠身体和心机上位的女人,根本就是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渣滓!”
范小妤被这番恶毒的话砸懵了。她渐渐明白过来,这对父子不仅仅是看到了网上的谣言,而是他们本身就带着对女人的极端偏见,这场风波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可以用来发泄和执行“正义”的具体目标。
面对这种心理严重扭曲的人,求饶没有用,辩解也没有用。
但是,她真的不想死在这里啊……
她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还有很多故事没写,还有季展帛……她比任何时候都疯狂地想念这个男人。
终于,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她在疼痛中强行冷却了混乱的大脑,开始组织起自救的语言。
她抹了一把脸,顺着年轻男人的话锋道:“是,你们说得对,季展帛是很有钱,更重要的,他非常非常喜欢我。为了天天见到我,他买下我家隔壁的房子;我写本书,他二话不说就高价买走版权,还让我当编剧;他每个月,光是给我的零花钱,就上百万。”
她看到年轻男人的眉头动了一下,司机大叔浑浊的眼睛里,也闪过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却落在年轻男人的双腿上。
她放慢语速,“你还这么年轻,腿……这样多可惜啊。外面的世界很大,好医院那么多,国外的技术听说很先进。要是能有一大笔钱,好好去治一治,说不定真的能重新站起来走路呢?”
她又转向司机,语带同情,“大叔,你开网约车,风里来雨里去,很辛苦吧?都是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
她环顾周围,“你看看这里,地下室又冷又潮,连个窗户都没有,住久了人都要生病的。你们拿了钱,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买个舒服的房子……何必为了我这种‘坏女人’,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们把我关在这里,万一被发现了,就是重罪,要坐很多年牢的!到时候,大叔你进去了,谁来照顾这个小哥哥?现在季展帛根本不在乎这点钱,他只在乎我活着回去!别说几百万,更多的他也会给!你们彻底摆脱现在的一切,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范小妤一口气说完,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薄薄的衣衫。她屏住呼吸,等着对面两人的反应。
司机大叔脸上的戾气似乎凝固了。他微微张着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虚空的一点,仿佛在消化范小妤描绘的美好画面。
轮椅上的男人,那双一直充满憎恨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动摇。
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低呼了一声“爸”。
司机大叔回过神来,对上儿子的视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有再给范小妤打铁趁热的机会,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刚才那番充满诱惑力的话从未存在过。
他一步跨到轮椅后面,推着儿子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