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季展帛靠在床头,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如同一座灰白的小坟包。
他手颤着又点燃一支,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冲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口不断往下坠的石头。
浴室的水声突然停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
紧接着,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那声音持续钻进耳朵里,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盯着浴室磨砂玻璃门的光晕,能够想象范小妤在里面的每一个动作。
那是最日常的画面,此刻却像钝刀子割肉。
过了一会,门开了,范小妤已经换好了衣服。她径直走向玄关,那里放着她的外套。
季展帛的烟停在半空,烟灰簌簌掉落在地板上。
他眼睁睁看着她收拾东西,然后听到她很轻道:“我走了。”
这句话一下子将季展帛从自欺欺人拉回现实,他有感于这次要真的失去她了,连忙踉跄着过去,用身体挡在了她和门之间,“小妤!”
范小妤抬眼,看到他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不由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季展帛却顺着她的力道,“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范小妤手还抓着他的胳膊,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道:“你干嘛?”
季展帛的声音彻底破了,他跪在地上,环抱住她的腰,整个身体都在抖。
“别走!小妤,我求你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该死,我混蛋,我什么都做不好!”
“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爱我,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爱你……我撒谎,是怕你觉得我不够好……但我没想到,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更大的谎去圆……那些谎话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我控制不住……”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狼狈的泪水,眼里是卑微和恐慌:“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好不好?我改,我一定改,什么都改!你不喜欢我骗你,我再也不骗了!你不喜欢我管你太多,我也控制住!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求求你,不要再像上次那样消失两年……我受不了,我会死的……小妤……我真的会死的……”
他紧紧地抱着她,那绝望的哭求也让范小妤心疼得无法呼吸。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头发上。
她慢慢蹲下来,和他跪着的高度齐平。
她伸出手,抚上他满是泪痕的脸颊。她试图擦去他滚烫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
她哽咽着,“季展帛,你别这样,我看着很心疼……”
季展帛像是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急切地看着她。
范小妤调整了一下情绪,缓缓告诉他:“你明白吗?我们两个现在这样,不是健康的爱情。”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如果你改不了,或者改不了那么快,那我就让自己更包容一些,包容你的控制,包容你的谎言……因为我舍不得你,因为我爱你。”
“可我现在没办法做到,我真的做不到了……每一次失望,每一次发现你骗我,都像在我心口上划一刀……我撑不住了……”
她看着他灰败下去的眼神,虽然心如刀绞,但还是把话说完:“所以我必须走,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给彼此空间好好想想到底要怎么走下去,或者还能不能走下去?如果我今天留下来,我们的问题依旧存在。那些错误,那些伤害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到最后我们就真的没办法一起了。”
范小妤每一句的话语,都刺在季展帛的心上。他抱着她的手,渐渐失去了力量,软软地垂落下来。
他的肩膀垮塌下去,跪在那里,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范小妤看着他垮掉的样子,只能咬着嘴唇,强忍悲伤,用尽力气把他从地板上架起来。
她半拖半扶着他到床边坐下,双手捧起他冰凉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她用指腹温柔地擦过他湿漉漉的眼角和脸颊,声音带着无尽的眷恋和痛楚,“季展帛,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腿伤要记得换药,还有抽烟别抽那么凶……”
她喉咙堵得厉害,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碰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你什么时候走……”
范小妤没有回头,肩膀微颤。
季展帛看着她的背影,连嘴唇咬破了都毫无知觉,“我送送你……”
范小妤再也忍不住,压抑的哭声冲破了喉咙。
她摇摇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门把手。
季展帛那天在床边坐了很久。他一直盯着紧闭的房门,仿佛那儿还残留着范小妤离开时的背影。
时间好像凝固了。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地挤压着他的肺。
他试着吸气,但缺氧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卷进了深不见底的旋涡。
——————————这是范小妤来到挪威的第六个月。
她今天起了个大早,目的地是峡湾的布道岩。那是一块山上的平顶石头,高出海面六百多米。
她跟着不同肤色的人从停车场往上爬,在翻过最后一个陡坡后,视线豁然开朗。
平整的岩石就在眼前,它像个巨大的露天阳台,悬在峡湾上空。
平台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或坐着或站着。
她走到平台边缘,风太大,吹得她有点晃。她赶紧后退几步,找了个避风的地方,靠着岩壁坐下。
今天阳光很好,晒在岩石上暖烘烘的。
她拿出水壶喝水,观察着平台上的人。像她这样单身而来的很少,家庭和情侣居多。
其中一对年轻的外国情侣,吸引了她的目光。
他们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穿着情侣款的冲锋衣。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走到平台一侧。
男孩转过身,面对着女孩。女孩仰头看着他,说了句什么。
然后,男孩低下头,女孩踮起脚尖,两人在开阔的天空和壮丽的峡湾背景下,很自然地亲吻在了一起。
范小妤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甜蜜,脑子里闪回无数交缠的画面,冲撞着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
她立刻低下头,拧开水壶又灌了一大口凉水,水滑下去,也没能完全压住心里那阵突然涌上来的闷痛。
就在这时,那对亲吻的情侣分开了。女孩的目光扫到范小妤这边,朝着她走了过来。
“嗨!”女孩笑容很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英语带着点北欧口音,“打扰一下,请问能帮我们拍张合照吗?”
范小妤回过神来,点点头,接过女孩的手机。
女孩走回男孩身边,低语了几句,将男孩的手牵引到自己腰上。
范小妤举起手机,将蓝天白云、壮阔峡湾,连同年轻的情侣,全部摄了进去。
女孩示意着one more,带着男孩更换姿势。他全程带着温和的笑容,很顺从地由着女孩摆布。
拍完最后一张,女孩跑回来拿手机。她一边检查照片一边给范小妤竖起了大拇指,“你拍得真是好看。”
范小妤笑笑,“主要是人好看,怎么拍都好看。”
说着,她忍不住又看了男孩几眼,因为她注意到他刚才在拍照时,目光也没有完全聚焦在镜头方向。
女孩脸上的笑容没变,非常自然地拍了拍男孩的胳膊:“哦,我男友眼睛不太好,看不见。”
范小妤有点意外,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女孩毫不介意地摆摆手,“很多人都好奇的,他生下来就看不见。”
她侧头看着男孩,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阴霾,反而充满了明亮的爱意,“但是没关系啊,每个人都有缺点,他不过身体上的缺点比较明显,其它方面都很好。所以他想爬山,我就陪他爬上来,我就是他的拐杖。”
她说着,用力握紧了男孩的手。男孩感觉到了,也回握了一下,笑得温暖。
范小妤看着他们俩。女孩没有疲惫,没有抱怨,只有带着点小骄傲的幸福。
她想起了心底那些关于爱情和关系的困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
女孩捕捉到了范小妤欲言又止的样子,歪了歪头,问:“你是不是想问我,照顾一个看不见的人,会不会很辛苦?”
范小妤点点头,她的确是这个意思。
女孩耸了耸肩,笑道:“说实话,有时候是有点麻烦,需要更多准备更多耐心。但我从没觉得这是负担,只要我们keep moving,事情就会keep moving。”
范小妤喃喃地重复了一遍:“Keep moving……有问题解决问题?”
女孩用力点头,“就像爬山,总不能因为看不见路就不爬了吧?我给他讲路况,他相信我,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总能上来的。你看,我们现在不就站在这里了?”
三个人又随便聊了一会,女孩说他们准备下山了。
她小心引导着男友,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男孩则完全信任地跟随。两人的背影在山体间那么渺小,又那么坚韧,像紧紧缠绕在一起的两株藤蔓。
范小妤没急着走,她看着远处海面上缓慢移动的船只,思绪也跟着飘远了。
不知不觉,她已经离开了季展帛半年。
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范小妤自己都有点恍惚。
刚离开那会,她的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剜掉一块,呼吸都费劲。
在机场安检口,她甚至不敢回头,怕看到季展帛就在身后。
她很怕看到那双绝望又带着祈求的眼睛,也怕自己脚一软就再也走不动。
她是逃也似的登上了飞往挪威的飞机。
落地后,她没去上次来挪威的任何地方。
她租了辆车,沿着蜿蜒曲折的海岸公路,一头扎进了峡湾的怀抱。
那些陡峭的悬崖,深邃湛蓝的海水,奔腾咆哮的瀑布,还有宁静得如同世外桃源的小村庄,让她觉得自己那点撕心裂肺的痛苦,在天地间也微不足道起来。
她开着车,在几乎没有尽头的公路上奔驰。
带着咸腥味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她脸颊生疼,好像这样就能把堵在胸口的郁结吹散一些。
白天,她尽可能把自己累垮。
徒步、爬山、坐船出海,甚至尝试了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扑腾几下,冻得嘴唇发紫,脑子却异常清醒。
晚上,她回到酒店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沉浸在小说创作的世界里。
她写别人的爱恨痴缠,写别人的浓情蜜意,写那些大胆奔放的情欲。只有在敲击键盘的时候,她才能短暂地忘记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心口尖锐的疼,变成了偶尔才会泛起的闷。
她以为自己正在好起来。
但是今天,站在这块著名的布道岩上,看到那对情侣,她依旧无法控制地想起了季展帛,想起了那些细碎的温暖片段。
她想起在挪威初遇他那会。她出于好心收留了他,他笨手笨脚地想帮忙做家务,差点把木屋都点了。后面两人手忙脚乱扑灭火苗,看着对方脸上的黑灰,一起笑得直不起腰。
她想起他搬来她家旁边住。她随口说了一句哪家店的蛋糕好吃,第二天他就能排两个小时的队,把一大盒各种口味的蛋糕摆在她面前,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学生,眼睛亮晶晶的。
她想起他救她出来。他在地下室里流了很多血,脸色惨白虚弱得不行,还打起精神哄她:“你没事就好……”
还有她决定离开的那天。他哭得崩溃,跪在她面前说他错了,抱着她的手都在抖……
范小妤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她已经很久没哭了。
此刻,她终于无比清楚了一件事情——她根本就没有真正放下,也不可能真正放下。
这半年的逃离,与其说是疗伤,不如说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欺骗旅行。
她以为逃开那个环境,逃开他,就能好起来。
可这壮丽的峡湾,这宁静的旅途,并没有真正治愈她心底最深的空洞。
季展帛就像长在她骨血里的一道暗伤。表面结了痂,以为好了,可稍微一碰,底下未愈的创口就会重新渗出血来。
她无数遍地问过自己:我还爱他吗?
答案每次都能立刻跳出来:爱,依然很爱。
既然爱,为什么要离开呢?
她走了这半年,除了把两个人隔得更远,让思念在寂静的夜里疯长,让痛苦在回忆里反复咀嚼,问题解决了吗?没有。季展帛会因此就明白什么是健康的爱吗?恐怕也不会。
他只会更深地陷入被抛弃的恐惧和不解中,也许会用更极端的方式来填补空洞。
还有,她以前总想着,是他有问题,他得改。他改不了,她就只能走。
可现在想想,她又何尝不是钻进了死胡同里?
那些她一直纠结的问题,包括他的控制欲,他病态的占有,他习惯性的谎言,他不懂得如何表达爱……真的严重到必须一刀两断吗?
她一直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直到今天遇到的小情侣,她总算有了一个全新的视角——爱不是谁必须为谁改变,也不是单方面的妥协和忍受。
爱应该是两个人肩并肩站着,一起面对眼前的路。
也许走得慢,也许会摔跤,但只要keep moving,去沟通去尝试去调整,关系就会有活路。
季展帛的控制欲和谎言,就像那个男孩看不见的眼睛,是他性格里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他在过往经历中形成的生存方式。
她不能指望他立刻变成另一个人。但他们能不能一起找到一种方式,让他明白,信任比控制更有力量?
同样,她也要面对自己的问题。
她两年前就已经“识相”离开一次,这次又是如此。
她应该更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感受和底线,而不是等到无法忍受时直接消失。
山顶的风更猛烈了,吹得范小妤头发乱飞,几乎睁不开眼。
厚厚的云层不知何时聚拢过来,天色暗沉了许多,看样子要下大雨了。
范小妤抹了把脸,擦掉残留的泪痕。
她觉得自己该回去了,不是重蹈覆辙,而是一起面对他们之间的烂摊子。
布道石,是真的布道了。
作者有话说:都不忍心虐男女主分手了,希望两个人都有成长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