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英知道他是想她少点儿烦恼忧伤,她佯装生气:“哦,怪我用多电费。”
宋峙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她头发,像摸一朵雨里的小蘑菇。
江白英把脸埋在他胸肌里:“你把电脑关了。”
“好,我现在就关。”宋峙侧身站在她跟电脑之间,她听着鼠标点击的清脆声响,撇撇嘴,没说什么。
宋峙没清理电脑桌上的零食袋,他实在是没心情,嗓音从喉咙里震出来,有些沙哑:“下楼走走?”
江白英摇头:“不要。”
有些奇怪,这片空间莫名就被一股沉重席卷,不清楚是从哪来的,会从哪个方向走。
宋峙太阳穴绷着,他突兀地给爱人做汇报:“英英,我卖掉了两个水泥钻头,一把卷尺,一个梅花扳手,一双线手套,一捆尼龙绳……”
江白英听着听着,脸下意识从他胸膛仰出来,眨巴着眼看他张合的唇。
宋峙汇报完了,告诉她:“去掉进价,赚了37块钱。”
“不错。”江白英发出小领导的表态。
宋峙说:“我看他是要装东西,问了下是搞个水塘养螃蟹,他买的材料不齐,很快就会来补增氧机之类,也会嫌尼龙绳不够劲,要换成耐腐的聚乙烯绳,店里大概还能有20多块钱的进账。”
江白英嘴都笑歪了:“好好好!”
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找不出丝毫因为昔日朋友的分离而伤心难过的痕迹。
仿佛刚在流逝的不是分秒,而是年数。
宋峙俯视她笑脸,沉默着,在她不自在的时候托起她下巴,在她眉心亲了一下。
“你怎么没打招呼,我都没准备好。”她羞恼,不满。
宋峙打了招呼,得到她准许,从她眉心亲到鼻尖,再到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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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白英平时从来不记得自己前天晚上梦到了什么,这晚她想着殷红跟李淑琪睡去,醒来竟然记得做过的梦。
但她的梦里既不是高中生活,也并非大学宿舍,或者公司上班日常,而是她长出了尾巴,还是两条,一条五彩斑斑,一条是单一的麻灰,它们取代她的脚融入她血肉,一甩一甩地带着她游来游去,她在芦苇荡下吐泡泡,每个泡泡里都有她的脸。
梦奇幻又惊悚,江白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没和宋峙分享,谁都没告诉,可能潜意识里认为那不是个……
江白英的思绪戛然而止。
等到她吃过早饭打起毛衣,都没把“那不是个”后面的内容填上。
打毛衣是会上瘾的,江白英的瘾来得快且凶,她几天下来已经熟练到盲打的地步,两眼一睁,人还在被窝就开打,一打就是不到饭点儿停不下来,堪称走火入魔式的打法让她感到解压。
尽管她都不知道自身的压力在哪里。
江白英想好了,她把宋峙的生日礼物打完工就给自己打针织衫,背心,以及帽子围巾手套,这活儿沾满她精力,导致她没心思顾虑别的事儿,电脑不玩了,Q/Q不上了,逛小镇依旧在她的计划中,距离实施没个定数,总是“明儿”又“明儿”,她打毛衣的时候会把电视开着,不看,就听声音,一天时间哗哗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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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号是江白英和宋峙去市里挑婚纱的日子,她算着顺道看看房子的装修情况。
当天事情一件接一件,出门前几十分钟,江白英撞见宋峙换衣服,发现了他后背上触目惊心的淤痕,好大一道。
看样子是长形东西导致的。
江白英第一时间想到了棍子,还是铁的,她没冲进去问宋峙,而是后退着离开卫生间门口,捋着头绪拨打了汤子的电话。
他的号码是他妈妈给她的,第一次用上。
汤子接得有点儿慢,讲话也懒懒洋洋:“哪位啊?”
“我。”江白英还没自报姓名,青年就听出了她是谁,他那头似乎是从躺着变成坐着,吐字没再那么拖泥带水,利索了些。
“哟,稀客。”他嬉笑,“我瞅瞅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儿出来了。”
“怎么没。”
“那就是天上要下红雨,不得了,世界奇观。”
江白英没功夫跟他扯西皮:“那晚你们在藤市是不是碰上事儿了?”
手机另一边霎时就没了声音。
江白英留意着宋峙什么时候出来,她重复了一边自己的问题。
汤子鬼话连篇:“啊,什么?嫂子,我听不清,我这儿吵着呢,回聊啊!”
江白英听着那一连串嘟嘟嘟声,气笑了。
背后冷不丁地传来问声:“笑什么?”
江白英鼓着腮帮子凶巴巴地瞪过去:“你说呢!”
宋峙扣着上衣,漆黑双眼盯着她:“我说不了,还要英英告诉我,是谁的电话让你高兴。”
江白英没见过这样儿的宋峙,她莫名地排斥。
男人大约是感受到她的反应,他的面色变了变,快步走近,粗重地喘了几声,对待易碎品一样轻碰她脸颊:“不说也没关系,只要你高兴,英英高兴是最重要的。”
江白英瞧他没扣上的扣子里那一小片锁骨:“你问汤子吧。”
宋峙皱了下眉头:“晚些时候问,我们去市里。”
他们刚下楼,大门外就有人叫喊。
汤子大舅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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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子作为亲外甥,不可能因为在外面玩不回来送大舅最后一程,他戴着口罩回小镇,进大舅家就摘了口罩,露出脸上青的黄的印子。
见着的人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弄的?
他说,别提了,让车给刮了。
要到钱没?
那肯定要到了,汤子又不是孬货,是吧汤子。
必须的。
大家都信了汤子的话,他老妈也信了,没拉着他问个没完,他眼睛红彤彤的,哽咽道:“妈,我当初要是多劝大舅上医院拍片子就好了。”
王秀满脸悲伤:“算不到你头上。妈不也劝了,不听啊,能怎么办,你表哥表姐也都依着老两口。”
说到后面,她快速到屋后掩面流泪。
汤子也跟过去哭,那天他陪老妈来送炸圆子,以为大舅躺着硬撑过去一半了,哪想到那是假象,大舅没撑过去。
一个月后,假象破了。
“我还说不是每次都走运……”汤子扇自己嘴。
王秀没来得及拦着,眼睁睁看他把嘴扇红:“你打自己干嘛!”
汤子一把鼻涕一把泪,花花绿绿的脸显得滑稽又可怜:“我乱说。”
王秀见儿子这样,她反倒不哭了:“这里面没你的事,那种'一开始撞伤头马上去医院兴许就没事了'这种话也别说,你大舅妈跟表哥表姐听着伤心。”
汤子哭着答应,泪汪汪的视野里出现了峙哥跟江白英的身影,他没过去,隔着距离对他们点了下头,当是打了招呼。
屋里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难受。
不过那里面没有大舅妈的哭声,她被几个关系不错的妇人围着安慰,眼睛干干的,手上动作没停,一直在给丈夫收拾要烧给他的四季衣物。
只是在有人忍不住地叹气着问他们家又不缺钱,为什么就是没到医院去看病的时候,她才说了话,说是老伴儿不信医院,怕医院,认为医不好,不会医。
小病不用看医生就能好,大病看了也治不了。
信的人就信大舅妈的话,不信的人会觉得是死无对证,还不是随便她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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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的筹备是讲习俗的,通过时辰算尸体穿上寿衣在家停三天还是五天才出殡,一般都是三天,汤子大舅也是那天数。他大舅家那股子悲痛没有扩散到整个小镇,大多人的生活节奏是不会受影响的。
江白英觉得自己是个比较感性的人,镇上死了个人,她不但只是站了一小会就匆匆拉着宋峙离开,还没了心情选婚纱。
汤子大舅家被甩在后面老远,江白英心头依然压抑,她都要怀疑那中年人跟失忆前的她交情不错。
可她试探地问了宋峙,他却说,“你出门的次数少,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你都不亲近。”
她想,那她就是单纯的感性。
一天下来,江白英不是在沙发上窝着,就是在床上窝着,没有什么精神,到了晚上,她的状态才稍微好点。
宋峙给她烧水泡脚,她想到见第一面就是尸体的汤子大舅,六十岁不到,这就没了,江白英的心里又发闷:“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不活了又是为了什么。”
“没有为什么,也不为什么,活着就是活着,不活了就是不活了。”男人似乎尽可能地捧着他的阅历为她人生做引导,“晚上两眼一闭,一天过去了,早上两眼一睁,一天开始了,日子在走,不带停的,哪还要有意义,光是活着就够了。”
江白英砸吧嘴:“悲观主义。”
宋峙沉默了下来。
江白英没深入这个怎样聊都不轻松的话题,她泡脚的时候,腿上放个本子,铅笔在上面勾画。
不多时,江白英兴奋的声音响起:“宋峙,你看我画的!”
宋峙看了眼她的画,有蓝天白云,还有楼房,沙滩和树,整体给人一种好风景好日头的感觉。
江白英轻哼:“怎么样,我有画画天赋吧。”
宋峙看着她眼中的傲娇掺杂期待表扬,许久后,他唇角轻微地扯了扯,低声说:“英英,你是景观设计专业。”
江白英愣怔住了:“……对哦。”
“那我估计是学过点儿。”
她的目光放在他脸上,眼神直愣愣的,有些呆。
宋峙要起身,江白英叫住他:“别动。”
她很自然地画了张速写,本子转过去对着他:“看看,我画的你,可以吧。”
流畅干练的笔触勾勒出他给她洗脚的画面。
宋峙哑声:“我会拿去店里印出来,买个合适的相框装进去。”
“太夸张了吧,我又不是大画家。”江白英不好意思地嘟囔,她望着揣在红桶里的脚,黑黑的水里飘了层零碎艾叶,脚底是艾草的根茎,这艾草是宋峙在锅里煮过的,味儿特别香。
温水包裹江白英的双腿,实在是舒服,她打了个哈欠,脖子缩着肩膀耸着,小老太似的耷拉脑袋,困了。
宋峙说:“别不动,水凉的快。”
江白英就动几下泡热乎的脚趾头,手臂压着绘画本,笔没有章法地勾着,隐约是小猫的轮廓。
这样安逸的时候,一通电话打到了宋峙的手机上,江白英起先没当回事,直到她听出宋峙的语气沉沉的,她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事,犯懒的坐姿变得端正。
宋峙挂断电话说:“汤子大舅妈去了。”
江白英不解:“去哪了?”
几秒后,她明白是什么意思,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道长线。
江白英大惊失色,汤子大舅没了,他大舅妈没哭天抢地,眼睛也没有哭过的红肿,她却在当天就跟着去了,不声不响的去了。
“不正常……汤子大舅妈不正常……”她匪夷所思地呢喃了一句,眼睛瞪着神态如常的男人,“你怎么没多大反应,你不觉得我说的是对的吗?”
宋峙平淡道:“人有几个正常的,不正常才正常。”
江白英哑然。
这话说的,这对吗?
宋峙握住她的两只脚拿出捅,放在腿上用毛巾包着,一寸寸地擦掉她脚上的水,她打了个抖,“我有点冷。”
“我去关窗户。”宋峙把她的脚擦干放到床上,他到窗帘将开了一小半的玻璃窗关严起来,扣上。
江白英哆哆嗦嗦:“不行,还是冷。”
宋峙皱了皱眉:“是不是感冒了?”他把她抱进被窝,体贴地给她压被角,手被她捉住,他看过去,江白英没看他,视线漂浮在半空中:“现在竟然还有人殉情。”
“也许不叫殉情。”宋峙说。
江白英呆愣地仰着头:“那叫什么?”
宋峙摸摸她的脸,缓慢说:“英英,两个人过日子,不是只有爱情。”
江白英张了张嘴,对没了记忆的她来说,感情几乎都来源于宋峙,他给她多少,她才有多少,这会儿还不能体会他语态里的复杂沧桑。
宋峙让她先睡,她松开他的手,“你要去汤子大舅家帮忙吗?”
“需要我帮忙,我就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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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汤子表哥给宋峙打电话请他去帮忙,他告诉江白英,那两口子今晚就下葬。
“这合理吗,会不会太快了?”江白英不懂这个,一个白天没的,一个晚上没的,要这么赶吗?总不能是儿女不肯让他们躺家里。
“是快,也不合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宋峙神色沉重,他静默片刻,忽然看了她一眼,别开头说,“汤子大舅妈去之前找了道士,她要去找老伴,想两人一道儿走,晚了就赶不上了。”
很微妙,江白英心底最先窜出来的想法不是感动,而是惊悚,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神神鬼鬼的。
“那他家要你帮什么忙,不会是让你抬棺吧?”她脱口而出,“你可不能抬,你背上——”猛地反应过来,后半句话被她咬在嘴里。
宋峙顿住,侧过头朝她看来。
江白英跟男人对视,轻易就看出他的忐忑无措,她板起脸:“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反正你别抬,你让别人抬,镇上干体力的多得是。”
宋峙低眉垂眼,十分的温顺:“我不抬。”
“你为了帮汤子瞒过他妈妈就撒谎,连我也骗进去,你在这我的信用度已经不是百分百了。”江白英见他一副要哭的表情,她狠狠心,把话说得严厉,“等你回来了,我要检查你肩膀,抬了棺材肯定会有印子,你看着办。”
“好,让你检查。”宋峙抹脸,“那我出门了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他翻来覆去地念叨,听着有几分神经质,“你身边没人怎么办,我不放心。”
爱意汹涌到令人喘不过来气,江白英就要受不了地说点什么打断,却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她浑然不觉地露出接近发毛的不适。
瞬息后,宋峙的瞳孔细微地颤了下,他恢复如常,温和地征求她意见:“英英,要不要我让人来陪你?”
这还是江白英熟悉的样子,她心头那股怪异消散,摆手说:“秀姨大哥没了,忙着呢。”
宋峙叹息:“我说的是邱小云,她在家,明儿国庆,她放假了。”
江白英一脸懵。
宋峙半阖着眼:“她是邱家女儿,在市里上高中,住校生,不常回来,你和她碰上会聊几句。”
“那现在的我聊不了。”江白英的好奇心是有的,占比却不大,她把脚那头的被子往里卷了卷,卷出冰天雪地的受寒挨冻架势,“算了,我自己在家就好了,你去吧。”
宋峙抿了抿唇:“我在电脑上放个你喜欢的电视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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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峙走后没一会就打雷,江白英下了床走到窗边观察天色,又是刮风又是打雷,看样子雨水也要来,这种天气还下葬啊?不能吧?
过了会儿,她没收到宋峙说要回来的短信,那汤子大舅跟大舅妈下葬的事儿就是照常进行。
江白英没继续待在窗边,她回到床上,脑袋靠在床头看正播着的武林外传。
只看了几分钟,江白英就觉得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好烦啊,可宋峙说这是她喜欢的电视剧,喜欢到不限于看,还愿意听声音,于是她尝试着坚持坚持。
最终发现不是什么事都应该坚持,有的事该放弃就放弃。
江白英关掉电脑没有再进被窝,她膝盖进风,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不得不从衣柜里找出大棉服套上,揣着袖筒在二楼走动,不知不觉走去阳台。
几个花盆映入她眼帘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嗡一声响,人都麻掉了。
宋峙说她以前不出门的时候就在家看店,追剧,给阳台的花浇浇水,她失忆后经常进出阳台,却没留意过花盆里的花,竟然没发现它们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小葱。
江白英形容不出此时的心情,她蹲在其中一个花盆前,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戳几下葱叶:“什么时候种下去的,什么时候长大的啊?”
邪了门了,她平时怎么就一眼没瞧。
这是不是……传说中的睁眼瞎?
这要不是,那什么是啊!
江白英唉声叹气,被自己的粗心大意折服,完完全全的折服,她站起来,又叹了一口气,决定亲自养点儿什么,这个礼拜就养。
出了阳台,江白英又回头瞅瞅小葱,别说,宋峙种得怪好,粗壮着呢。她在客厅茶几上拿了个阿尔卑斯棒棒糖,剥着包装东张西望,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
江白英吃着棒棒糖,她打算回房耍手机上的贪吃蛇跟俄罗斯方块,但她的脚不听她的,它们俩带她去了杂物间。
“我来这干嘛啊。”江白英无语。
正当她要转身离开,余光不经意间穿过堆放整齐的各种零件和物品,瞥到了压在一处墙角最底下的木箱。
她就那样扭脖看着。
半晌,嘀咕着评价一句:“木箱蛮好看的,装杂物浪费了,我得让宋峙收拾出来放房间。”
江白英抬脚走了两步,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干脆我自己现在弄吧,反正也闲着。”
于是她把棒棒糖塞嘴里,一撸袖子就开干。
压在木箱上的东西一一被她搬下来,挪开,她拍拍木箱,牟足了劲儿往外拖。
箱子里不是空的。
里面有东西,但不算沉。
什么啊?江白英心里头生出好奇的瞬间,手就打开了木箱。
有东西从木箱里掉出来落在她脚边,是小鸟挂件。
江白英没回过来神的时候,木箱里又掉出来好几个,散落在她眼皮底下,她一只手抓着木箱边沿,一只手伸进去捞了捞,都是小鸟挂件,就门后面那样儿,粗毛线勾出来的,一个叠着一个,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地塞在箱子里,塞满了,箱盖一开就往外掉。
这房间里不止有木箱,还有纸的,塑料的,藤编的,江白英不由自主地一个个看过去。
不一会,她站在被自己弄乱的房间里,窗户上映着她震惊错愕有些发白的脸孔,在她四周是掀开的箱子,不同材质不同大小,里面塞着大量的小鸟挂件。
全都是。
第14章 小丘镇靠北方,九月底这样的月份,雷雨交加的夜晚,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片寒意里。
一辆骨架较大的黑色自行车从街尾拐过来,脚踏板蹬得快又急,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凌乱印子,转瞬就被雨水冲洗掉。
有人撑伞走在街上,认出了骑自行车的人,奇怪地喊:“宋老板,你没在老王家帮着忙出殡的事儿啊?”
宋峙似乎回应了什么,又似乎充耳不闻。
自行车擦过那人身边,骑出一段路停在五金店门口。
宋峙把自行车丢在墙边,车撑子都没放下来就掀起卷帘门,他沾着雨水的手掏出钥匙打开玻璃门,身后是亮如白昼的闪电,利剑一般劈在他绷紧的背上。
进了门,宋峙在自行车倒地的声响里脱掉雨衣丢地上,再是雨靴,他打着赤脚上楼,雨靴不是破了就是裂开了,里头进了水,脚印湿漉漉的,从门口向里蔓延。
没开灯的屋子里阴冷幽暗。
只有靠近楼梯口的方向有光亮,那光来自二楼。
宋峙上了楼,黝黑的眼里嵌进一个女性剪影,他下意识把手放进口袋去摸香烟,没摸到。
“英英。”他出声惊醒他的爱人,面色在昏暗中显出幽森,“为什么要进杂物间?”
江白英一直在走神,不知道宋峙回来了,这个声音把她吓得差点大声尖叫,她搓手臂上竖起来的汗毛:“我……我是……我也不知道怎么……”
宋峙慢声:“你把杂物间里面的几个箱子都打开了是吗。”
江白英脑子混乱:“我只是想看看……”
“看什么?”宋峙一步步走近,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挂件,两指拎起来,“看这个?”
随即,很不解地问她:“门后不是有?”
江白英嘴唇轻动:“我……”
“英英,我出门之前给你开了电脑放电视,你为什么不在被窝躺着看电视等我回来。”
宋峙低头把玩挂件,指腹搓着上面密集紧凑的针脚:“你看,你一个人在家,我怎么放心。”
“所以我从来都不放心。”他自说自话,反复强调,“从来都不放心。”
江白英在极致的压迫下感到心慌手抖,都忘了问他怎么会有这么多挂件,是不是她钩的,如果不是,那是他旧相好钩的吗,不然怎么爱惜到开门关门都要摸几下?如果是她钩的,他干嘛不和她说。
她全忘了问,只有做错事的慌张失措。
直到外面雷声大作,她涣散的神智猛然收拢,本能地委屈:“你怪我。”
宋峙一愣,他攥紧挂件看她:“没有。”
江白英抽了抽鼻子:“你就是怪我,一回来问这问那的,都不关心我开箱子的时候有没有累到。”
宋峙不知所措地把她抱到怀里,在她挣扎时和她道歉:“对不起。”
三个字裹满了沉甸甸的愧疚自责。
他又说了一遍。
江白英还要挣扎,反被他抱得更紧,仿佛要跟她血脉相连。
两个人之间,好像回到了平时的相处模式。
江白英抠出他手里的挂件丢回地上:“宋峙,现在你告诉我,这些挂件是哪来的。”
宋峙说:“你钩的。”
江白英没吃惊,也不意外:“我什么时候钩的?”
“如果我没记错,你说过我以前不出门的时候在家做的事里面,没有钩挂件。“她盯着他的脸,不错过他一丝表情变化,”关于挂件,你一个字都不带提的。”
“是不是我不打开箱子看见,我不问,你就永远不说的啊?”讲到后面,她已经带上了情绪,不高兴了。
宋峙沉默许久,说:“我不喜欢你钩这些东西。”
这答案让江白英措手不及:“为什么?”
宋峙苦笑:“你一钩起来饭不吃水不喝,觉也不想睡。”
“就因为这个?”江白英正要无语地吐槽,她冷不防地想到了不合理的地方,“可你很在乎门后的小鸟挂件。”
宋峙有些驼背,鞋没穿,短利的发丝大概被他用力抓过乱乱的,唇干燥得好几处起皮,下巴上有胡渣,这样的他在泛黄的灯泡下看着有股子侵入骨髓的疲态,王若将死之人苟延残喘,那感觉很快就消失无影,快得近乎错觉,他认真回答:“因为那是你来我这里钩的第一个,你把它送给了我,你一针一针钩得很辛苦,我不能糟蹋了。”
江白英看他踩着瓷砖地面的脚,她还没问他怎么什么都没穿,手就被他握住,耳边是他紧张的语气,“手怎么这么冰。”
“没事儿。”江白英任由他给自己暖手,“我钩了几箱子的挂件,怎么不摆摊卖掉。”
宋峙顿了顿:“你不想。”
江白英瞪大了眼睛:“啊?那我钩来干什么?”
宋峙细致地揉她指尖:“打发时间。”
江白英一脸的呆滞,她很无聊吗?既然无聊,为什么不找个班上。
可惜她还在失忆中,理解不了当时的想法。
江白英感受男人滚热的体温从她指尖扩散,她瞧瞧一大摊挂件,密集起来一点都不可爱:“宋峙,我跟没跟你说过,我为什么钩小鸟?”
“我问过你。”宋峙回着她的问题,“你说鸟好钩。”
江白英难以置信,只是这样?不会吧,鸟再好钩,也不能只钩它,还钩一大堆吧?说她对鸟爱到痴狂她都信。她对过去的自己是越来越好奇了,好邪门的样子。
“线是你给我买的吧,这都要花不少钱。”
“不重要。”宋峙放开让他暖起来的手,“英英,你回房间里去,我把挂件都收回箱子里。”
江白英走到门口,回头问了句:“类似鸟挂件这样的事儿,你没有别的没和我说了吧?”
男人已经在收拾挂件,他背对着她,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她没来由地追问,“宋峙,是不是没有了?”
他终于开口:“嗯。”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翻篇了,江白英却提出一个古怪到极致的要求:“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没有别的瞒着我了。”
宋峙拿着几个挂件转身,平和的目光投向她,那是能够容纳一切风雨霜雪的深邃:“没有了。”
江白英不满他没有重复她的话,想想又觉得小提大作没事找事,她撇了下嘴角:“你别收拾了,明儿再收吧,放着也不会坏掉烂掉,你洗澡去,鞋不穿会着凉的。”
“你本来就虚,别更虚了。”
她咕哝着离开杂物间,边回房间边催促,“快点儿洗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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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多钟,王家出殡的队伍冒雨出发了,一行人穿着王家置办的黑色雨衣雨靴抬着棺材,敲敲打打的往山上送,期间夹杂亲人扯着嗓子的哭喊,一路走一路喊名字,好让死去的人记得回家的路。
江白英听着唢呐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宋峙,他的呼吸打在她后脖子上面,痒痒的,她又把身子转回去,眼睛又黑又亮。
她说她不喜欢唢呐吹出来的声音,凄凉得很。
宋峙摸她肩头:“也有人觉得空灵。”
江白英认同不了一点,她把被子牵牵:“你不是去帮忙的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不在发丧的队伍里。”宋峙说,“属相不行,会冲到。”
江白英似懂非懂,办白事还讲究属相呢,名堂真多。
“汤子表哥表姐都在外地买了房子,这次他们把老两口葬了,以后大概不怎么回来了。”江白英的脑袋在宋峙胳膊上蹭了两下,“老人不在了,家就不在了。”
宋峙没说话。
“真的,你别不信,家里有老人,过多久回来都有家的味道跟样子,家里没了老人,两个月回去一趟,家也不是家,荒了。”
江白英讲完一怔,转而就明白她的感悟出自哪里。她的亲人都不在世上了,自己每年肯定都回去烧纸,老家的杂草有人不定期除草,才不会长到人高。
有股子悲凉伤感刚在江白英心头滋生就让她掐灭,谁能不死呢,没有的,人都要死,除非不是人。
她想了会儿事,总算是意识到不对劲,手推推身旁的人:“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宋峙胸膛震动:“在听你说。”
“这样。”江白英点点头,“我不说了,换你说。”
宋峙口中吐出两个字:“睡吧。”
江白英:“……”她给了他一个娇嗔的白眼,不管他看没看见就补充,“你好没劲。”
宋峙低声:“我有劲。”
挺正常的一句话,却叫人脸红到浮想联翩,色里色气的。
江白英羞恼地拿脑袋顶了下他胸口:“睡觉睡觉!”
宋峙在她耳边吐息:“英英,你说要等我回来检查我肩膀,怎么不检查。”
江白英被子里的脚碰到他的,没像之前那样飞快挪开,就那么和他贴着:“你不是都没进发丧的队伍嘛,这还有什么好检查的。”
宋峙说:“好吧。”
江白英听出了他的遗憾,他们天天儿的睡一块,不知道他想要的时候怎么办,她急忙在心里默念: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就在她快要我睡着的时候,脸被捧住,男人温热发沉的气息喷下来,伴随他的问声,“你吃药了吗?”
她迷糊着:“什么呀。”
“药。”宋峙嗓音沙哑,“今晚的药你是不是没吃?”
江白英的睫毛抖了抖,她只是气血不足,不是什么大病,他怎么焦虑成这鬼样子。
“服了你了,我每次要吃的药不都是你拿给我。”江白英拍了下捧着她脸的大手,“你拿没拿自己不记得?”
宋峙面部神情滞空了几个瞬息,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拿了。”
“我拿了。”
他摸了摸她柔软的唇肉,克制着亲她唇角,“不吵你了,晚安。”
江白英让他亲得彻底没了睡意,心跳都活跃起来了,烦死了。她不想被他发现自己心跳有多大声,就生硬地找话题,“你说秀姨现在在干嘛,睡没睡,估计没吧,心里头不好受。”
宋峙重新把她揽住:“总会过去的。”
“好比天不论下多大的雨,都有停的时候。”他耐心地告诉她道理。
应景似的,窗外雨声小得快没了。
江白英“啧”了一声:“这我知道,雨停了,彩虹就会出来。”
宋峙淡笑:“英英说的对。”
**
发丧的人群零点下山,领着王家的感激各自回家,有人倒头就睡,有人难眠。
王秀是睡不着的,不止是失去亲人的哀痛,还有儿子遭了罪的事,她接下来几天都没怎么合眼,两只眼睛肿了,脸也因为休息不好水肿。
汤子发现老妈躲在房里抹眼泪,他恍然,自己孩子怎样,当妈的哪里看不出来,他骗得了镇上人,骗不了他亲妈。
“妈,我错了。”汤子跪到她脚边,“我招,我都招。”
“还用你招?“王秀捂着泪流不止的眼睛,“你以为我想不到你是要债那时候让人给打了?”
汤子沮丧地塌着肩膀:“你别怪我瞒着你,我不敢说,我怕你生气。”
王秀拿开眼睛上的手,抹一把脸,没用多大力气踢了踢儿子:“我是生气吗?我是心疼你!”
“你不老实就算了,宋峙怎么也……”
王秀揪卫生纸擦眼睛:“我多信他,镇上我第一个信的是他,第二个才是你,结果倒好。”
汤子苦哈哈:“这事儿怪不了峙哥,是我求的他,我没皮没脸求的,他没法子才和我串通。”
王秀瞪了眼儿子,她能不知道吗,人宋峙是镇上出了名的可靠踏实。
“你上派出所了没?”
汤子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妈,我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得多想着点儿。”
王秀“唰”地站起来:“那就这么算了?你白白被人打?”
“哎呀妈,你不是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辰没到嘛。”汤子安慰老妈,“恶人自有天收。”
王秀攥着湿透的卫生纸哆嗦,话是那么说……可老天爷忙不过来,总有漏掉的。
她难过地坐回椅子上面:“没连累到宋峙吧?”
汤子眼前浮现峙哥拿扳手敲人脑壳的血腥场景,他抖了下,把口风咬紧:“没,峙哥找到我的时候,那伙人已经走了。”
王秀松口气:“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汤子长话短说,挑着说,差不多就是他遇到混混,有人路见不平一声吼,对他拔刀相助。
王秀感叹:“大城市也还是有热心肠的。”
汤子露出一贯的嬉皮笑脸德行:“那是,哪里都有好人。”
王秀瞧儿子让人打过的脸,眼泪又要下来:“让妈看看你身上伤了哪些地方。““这不好吧。”汤子义正言辞,“俗话说儿大避母,我都二十出头了。”
王秀见他那扭扭捏捏样,气就不打一出来:“算了算了,搞得我想看似的,我还不是担心你没好好上药。”
“有好好上,我不上我疼啊。“汤子无奈,“我又不是二傻子。”
王秀心有余悸:“要债的活不会再接了吧?”
“我那次要债挺顺利的,是我完事后去酒吧喝酒……哎哟妈,别打,王女士高抬贵手,女王饶命!”
汤子被鸡毛掸子抽得满屋子嗷嗷叫。
王秀打累了,让儿子发誓不再去酒吧。
汤子只能照做。
王秀背身讲煽情的话:“儿子,你原来的过法很好,不需要做什么变化,不赚钱就不赚钱,没活做就没活做,妈不指望你养老。”
汤子眼睛红了,他嘀咕:“我好歹是个大学生。”
王秀扭回头:“怎么了,谁规定大学生就该出人头地了,妈供你上大学,不是想你有大出息,来个光宗耀祖啥的,只要你不吃亏不贪便宜不干坏事。”
汤子嘴欠:“拉倒吧,你总不能是钱多的没处花,把你儿子当宠物狗养。““别贫。”王秀忍着脾气,“妈有钱,不会让你没饭吃。”
她年轻时候跟丈夫在外地干活攒了些积蓄,丈夫出意外死了老板还赔了几万块,够他们娘俩用了,菠萝青菜不花几个钱,况且她还种菜呢。
“行,那我继续啃老。”
汤子心安理得地说了,第二天就跑到县里一家饭馆洗盘子。
王秀知道以后在家里哭了一回,拿毛巾擦擦脸就到五金店和江白英唠嗑,她做妈妈的心矛盾,一边想儿子独立成熟,一边不想他吃苦受累。
江白英没结婚没生小孩,她哪能感同身受,压根体会不了王秀的心理。
“秀姨,你别想多了。”江白英思索着怎么说,“先让汤子上几天班看看。“王秀叹气:“也是,没准儿他坚持不了两天就不干了。”
江白英嘴上说是啊是啊,内心觉得汤子起码干到年底,把今年剩下几个月的工资拿到手。
洗盘子是体力活,他那身肉守不住。
不过也不一定,这人吧,干的多,吃的还多呢。
王秀看着眼前水灵灵的小姑娘,试探她知不知道自己儿子拉着宋峙撒谎的事儿。
江白英装糊涂,也没透露宋峙背上的伤。
这几天她都叫宋峙坦白细节,只让他脱了衣服给她看了看。
王秀憔悴地说:“白英,毛衣下礼拜打成不。”
“成啊。”江白英说,“秀姨,我都会了,自己打没问题的。”
王秀拉着她的手:“两个人边聊边打舒坦些。”
江白英不需要,但她没有回绝秀姨的善意:“也是,那我等秀姨一块儿。”
王秀讲起大哥接下来的头七。
江白英不是很想听这个事儿,瘆得慌,她明明嫌别人神神鬼鬼的,迷信这个迷信那个,自个儿也差不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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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走后,江白英把她喝过的杯子洗洗收起来,到阳台看宋峙前两天的绿萝。
盆里的土表面是干的,江白英捏着一根细枝条戳进去拿出来,里面也是干的,渴了,给水。
江白英倒了水进去,盆底渗出一圈水迹,她自信满满,认为自己准能把这盆植物养好。
“行了,等你渴了再喂你。”
江白英拎拎水壶,还剩点儿水,她给宋峙种的几盆葱平分平分,哼着歌走出阳台,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客厅门后的鸟挂件。
那晚满地线钩小鸟的画面促使江白英走到门后,取下来挂件捏捏,又把它挂回去。她打开门在楼梯口往下看,二楼跟一楼中间的楼道里也是个杂物间,比二楼的小一些,她还没进去看过。
印象里每次经过,门都关着。
楼梯上不脏不乱,没有摆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占空间。
江白英下了楼。
这次她依然没碰小杂物间的门把手。
店里只有宋峙自己,他盘腿坐在地上修东西,整个人散发着由内向外的松弛,小小的五金店是他的世界,他的天下,他在这里得心应手无所不能。
那是一种从容的沉稳的,不分职业高低的魅力。
江白英心口有什么砰然炸开成无数碎片,让一阵燥热的风卷动,她就要叫宋峙,他却在前一秒有所感应地朝她看来。
江白英对他招手,他立刻丢下手里的活,把脏手在抹布上擦擦,阔步过去。
再熟悉不过的机油味扑到江白英怀里,藤蔓似的把她缠住,她想说把二楼杂物间的那几箱挂件运到县里市里摆摊卖掉,还想说秀姨对汤子的担忧,然而她对上男人眼中的炽热坦诚的爱恋,从嘴里出来的话却是:“宋峙,我喜欢上你了。”
宋峙愣住了。
“是不是要说你知道?”江白英遵从自己震耳欲聋的心声,“你不知道。”
她搂住他脖子,在他抿成直线的唇上亲了一下,羞涩又勇敢地向他表述:“我是说,忘记从前的这个我喜欢你,没记忆的江白英喜欢上你了。”
第15章 关于江白英的表白,宋峙给出的回应是关店,陪她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她偷瞄男人侧脸,他专注于电影情节,都没分心。
宋峙的目光忽然就从电视屏幕移向她的脸:“要亲是吗?”
江白英两手交叉在胸前:“不要!”
几乎是尾音刚落下,眼前就落了片男性气息浓烈的阴影,没等她做出反应,嘴唇上压来烘热触感。
宋峙亲了她,和她说:“你告诉过我,你有时候的不要,其实是要。”
江白英:“……”
宋峙慢慢地讲:“比如这时候,对不对,英英。”
江白英推开他,却在捕捉到他眼底失落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拽住他衣服把他拉近。
她根本没用多大力气,完全是他顺从。
他们又亲上了。
这次是江白英主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