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滴泪里都像是有数不清的委屈哀伤，它们渗透他掌心,浸泡他五脏六腑。
宋峙擦不好哄不好就亲了亲她,把她亲得止住了哭。
看，他还是有点用的。
他自嘲地想。
江白英没捕捉到宋峙的情绪变化，她在他的亲/吻里平复了些，抽抽嗒嗒地说：“琪琪就给我留了五个字。”
宋峙亲她烫红的脸颊耳朵：“那是她最想告诉你的话。”
江白英心头刮过的古怪促使她不假思索地蹦出一句：“你比我了解她啊？”
宋峙皱沾着她体温和味道的嘴唇从她耳垂离开，单手抱她，另一只手掐住她下巴把她脸扳过来。
江白英下意识挣扎,掐她下巴的力道轻松就控制住了她。
“我认识她多少，取决于你在我面前说她多少。”宋峙盯着怀里人的眼睛，“英英，我和她唯一的联系只有你。”
江白英的指甲揪着他衣领扣子：“我知道,我开玩笑的。”
宋峙抿唇：“不好笑。”
江白英立刻举手投降：“下回不开了。”
“嗯。”宋峙抱她离开电脑桌。
“等会儿。”江白英指了指桌上的字条，“所以你是怎么知道这话是她最想告诉我的呢？”
宋峙的气息不易察觉地滞了一瞬：“猜的。”
“哦，猜的。”江白英慢悠悠地说,“好吧,我觉得你猜中了,厉害啊。”
下一刻就趴在他肩上咳嗽。
“咳,咳咳……咳咳……”
江白英咳得浑身一颤一颤的，有股子直接是要把肺咳出来的架势。
我的妈呀,比起发烧,咳嗽才要命。
**
李淑琪的电话是快中午打来的,江白英装作没事人和她通话，尽量让自己的说话声听起来有力气。
挂了电话，江白英就歇菜了,憋气的气球一样，蔫巴巴地瘫在床上。
宋峙摸她额头的手掌微凉，她舒服得想把脑袋塞进他掌心。
“英英，你又烧起来了。”宋峙拿起枕边的温度计甩了甩，“量一下体温。”
江白英由着宋峙解开她睡衣上面扣子，温度计被他两指捏着，从她敞开些的领口放进她胳肢窝底下，他小心调整位置，冰冰凉凉的触感挺刺激。
“我怎么突然就发烧了呢……”
“我穿得蛮多啊。”
“难道是我睡觉的时候没盖好被子？”
宋峙听着她的碎碎叨叨，把她衣领拢起来，遮住一小块黑底小爱心胸衣：“你昨天摆摊吹了几小时的风。”
江白英张了张嘴，欸对啊，她昨天上市里摆摊了。
没卖掉一样东西还把自己搞感冒，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幸好只是她感冒，琪琪没有。
江白英心里头的庆幸还没成型就散了架，她忧心忡忡：“琪琪和我一起吃一起睡，会不会被我传染了啊。”
宋峙抚摸她头发：“怎么不担心我被你传染？”
江白英撇嘴：“你身强体壮的。”
宋峙的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说得好像我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江白英第一次听他开玩笑，蛮新奇的：“哟，幽默哦。”
宋峙的面色不自然：“别逗我。”
“就逗。”
江白英刚来了点儿劲就直打喷嚏：“阿嚏阿嚏——”宋峙眼底布满心疼。
江白英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嘴上，咳嗽声抑制不住地从他指缝里溢出，湿漉漉热乎乎的。
**
温度计测量结果显示，38度6。
这体温在江白英预料之中，发烧嘛，过38度多正常，倒是宋峙不淡定，他手忙脚乱地给她穿外套，抱她去看医生。
还不是去的镇上的诊所或者县医院，而是直奔市里医院。
江白英一路上都浑浑噩噩，她挂了水，烧退了，人还是没精神，只想睡觉，稍微想点事儿就累得慌。
宋峙带她回家，喂了她一点米粥，给她擦身体换掉汗湿的贴身衣物。
江白英昏睡着，没多久，宋峙带着一身水汽混杂香皂味上了床，捞住她的腰将她放到他身上，冒着骨渣的下巴垫在她发顶，轻蹭她柔软发丝。
“我很怕你生病。”
“如果老天爷要让我们家里有个人生病，我会祈祷一直是我。”
……
“有时候我想不明白……”
……
“你失忆……对不起……我很后悔……都是我的错……要是我……怎么办……”
……
江白英趴在强壮的胸肌上面试图清醒，宋峙呱呱呱的说什么呢。
就在她要捂他嘴的时候，头上忽地掉下来一滴水液。
下雨了？！
屋顶漏水了！
江白英沉底的意识骤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一把拎了起来，她从让她枕红的胸肌上仰起头：“宋……”
“嗡嗡嗡”一串震动生硬地横插进江白英的耳膜里，她呆了下，对上男人垂下来的通红眼睛：“你手机响了。”
宋峙喉咙里微哽：“别理它。”
江白英不想看他这样子：“那你不要哭了，你哭得我心烦。”
实际上他并不是没哭个没完，掉了一滴还是两滴三滴泪，只是存在感过强，落在她头上渗进头皮，在她脑子里变成一场暴雨。
她上午哭，他下午哭，这个家还能不能好了。
好运都能给哭没。
“对不起。”宋峙慌忙道歉，他在她催促下拿过又一次震起来的手机。
江白英随口问：“谁啊？”
“大姑。”宋峙按了接听键。
大姑年纪大了，打电话扯着嗓门：“阿峙，你看你21号有时间来我这儿一趟不？”
宋峙问：“什么事？”
大姑难堪地说：“你妹妹在学校让人给欺负了，我跟她爸瘦胳膊瘦腿的，去了不会被人当回事……哎，也是怪悦悦交朋友没仔细，上学就好好上学，折腾什么呢，自己优秀了出息了，到了交朋友的年纪还愁没朋友吗，上赶着的不知道多少个，那话我早说晚说，她一个字都没……”
宋峙打断：“我会过去。”
“好！好好好！我就知道！悦悦有你这个大哥是她福气！”大姑很感激，声音里多了挺重的鼻音，“你过来了帮我给悦悦上上眼药，你说的她听。”
江白英全程都听着了，她没发声，静静地看宋峙眉毛里的小朱砂痣。
宋峙握住她的手让她摸自己那颗小痣。
他似乎知道她喜欢的。
大姑絮叨了会儿，问道：“你对象还好吧，你们都好吧？”
宋峙简短道：“都好。”
江白英在他结束通话后说：“你不是跟你大姑逢年过节走动吗，怎么没多亲的样子。”
宋峙说：“就是普通的亲戚关系。”
“噢……”江白英搂住他脖子，“你把我吵醒了，我睡不着了，你唱歌给我听。”
宋峙：“……”
“我不会。”他捏捏她腰，商量着，“可不可以换一个？”
江白英大度：“行吧，让你换个在行的。”
宋峙开始给她讲故事，讲的老掉牙的故事。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两个和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
怀里人才听到这就睡着了。
宋峙继续讲，他讲了半个多小时，发红的眼空洞地定在虚空不知哪一个点。
而后脑中某根神经无端被撕扯，炸开一片血雾，他收紧臂弯勒住趴在他身上沉睡的人，成天被他锁死的情绪没征兆地跑出来，失控到额角鼓起青筋：“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宋峙不断地重复，这辈子还没过半，他就觉得那是他一辈子犯过的最大的错，不可饶恕。
每到午夜梦回想起来了，他就扇自己，扇完了又继续幻想哪天能捡到时光机回到过去，把已经成为定局的事给改变。
**
江白英感冒好了，咳嗽没好，一天下来总是时不时的咳几声。
邮局的电话打来时，她正在吃宋峙给她蒸的梨子。
那头的工作人员态度蛮好地说她有快递，挺大的，通知她有时间去拿，记得带上身份证。
家人替她拿的话，让带上家人的，和她的，两人的都得有。
江白英吃掉嘴里的梨肉，礼貌地回应：“好的好的。”
“哥，我有快递到了，在邮局。”她小跑出客厅，站在楼梯口朝楼下的宋峙喊，“你去帮我拿回来。”
宋峙没拖拖拉拉，他锁了门就上县里拿回快递。
是个玩偶，棕色的大熊。
江白英偷摸观察宋峙的反应，发现他没吃醋，这让她好惊讶，她试探地抱着熊放在床头。
没两秒，熊就被宋峙拿下了床。
所以这醋他还是吃。
江白英这样想着，听见他说，“新的不卫生，我拿去洗一洗，晒干了再放床头。”
她眨巴眼，这男人真不介意了，大方了？
当她悄悄跟在宋峙后面去阳台，目睹他认真泡熊的那一幕，她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男人的心，海底的针。
江白英给郇然发短信说她收到了快递，很喜欢那只大熊。
郇然告诉她，熊有个隐藏功能，要她自己摸索，她摸索了，没摸索出来，气馁了没一会就重振旗鼓。
还是没摸索明白。
江白英求助她对象，他研究片刻，无果。
“我就不信了。”江白英揪着熊耳朵嘀嘀咕咕，“会不会是肚子里有什么？”
“可是肚子都打开过了啊。”
“难道是鼻子里？”
她抠抠熊鼻子，没抠出什么名堂，哎，算了算了，这么努力都没找着，肯定是缘分还没到。
**
15号镇上放电影，一块幕布牵起来挂在墙边，凳子要从家里带。
放的喜剧片。
有些事在江白英脑子里是不生根的，进去一下就走了，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有些事就在她注意不到的情况下生了根，比如她出院回来第一天下午宋峙锁门外出，她在楼下转的时候，那个姓陈的大老板在门外说的话她记得一清二楚，能完整地复述出来。
他说她看鬼片笑，看喜剧片哭，就靠这两点认定她是个怪人，是个不合群的异类，不是个舒心的伴侣，结了婚也长不了，他信誓旦旦很有把握，就跟开了天眼似的。
虽然那陈老板和另一个张老师可能都没把那些话往外说，镇上也没什么谣言，但江白英还是想趁这个机会证明自己，这回她一定要笑，大笑特笑。
哪知她在看电影期间笑过头，笑得太夸张了，引起周围人频频打量，还把自己笑岔气了，捂着肚子哎哟哎哟。
有个声音抢在王秀跟汤子前面送来关心，“白英姐，你没事吧。”
江白英听着声音陌生，谁啊？她转头瞧了瞧，好白好苗条一女孩子。
邱小云？
是她吧，江白英相信自己的直觉。
邱小云的个人信息已经在江白英这里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市里一中上学的高二生，每个礼拜六下午回来，礼拜天下午返校，独生女，爸妈给了她全部的爱，她小时候身体总不好，生病吃药，名字往小了取，往轻了取。
小云，邱小云。
邱小云已经走近：“白英姐？”
江白英摆摆手：“啊，没事，我没事。”
邱小云在衣服兜里掏掏：“我这里有糖果。”
江白英怔然，她笑岔气吃糖果有什么用。不过她看了眼递到眼前的水果糖，还是接了过来：“谢谢你啊，小云。”
瞥见邱小云没露出意外，江白英意识到她没叫错，松了口气。
邱小云问守着珍宝的男人：“宋叔，我想和白英姐说几句话，行吗？”
宋峙得到江白英的同意就去不远处，还叫走了要凑过来的汤子。
**
电影还没完，众人的注意力回到剧情上面。
到底是喜剧片，引来一波接一波的哈哈大笑，欢快气氛交织成深秋的一片纯粹的暖意。
江白英叫邱小云坐宋峙的凳子，她吃着糖寒暄：“小云，你今晚怎么没在学校？”
邱小云说：“今天是礼拜六。”
江白英尴尬地咳了好几声：“看我这日子过的，礼拜几都不清楚。”
邱小云的手缩在袖子里：“有时候我也分不清。”
江白英想，是个好孩子，会替人着想呢。她一放松就多问了几句，哪晓得问出了事。
邱小云轻轻拧起眉心，看她的眼神怪异：“白英姐，你……”
江白英有种不好的预感。
邱小云说：“你像变了个人。”
江白英心脏扑通扑通跳，干嘛啊妹妹，我就吃了你的糖果，聊了几句话，你哪里看出来我变了的？
这女孩子细腻得惊人。
大事不妙。
没等江白英找借口尿遁，邱小云已然问了个问题，她眼中闪着远超同龄人的冷静睿智：“白英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碰见是在哪里吗？”
江白英下巴都要惊掉，这就试探上了？
不过这难不倒她。
宋峙说她是个宅女，也说过她每次跟这个女孩子碰上都会聊上一聊，那就应该是在五金店吧？是这样吧？准没错。
于是她谨慎地说出答案：“五金店。”
邱小云摇头：“不是。”
江白英当场就干巴了。
“我们第一次碰见是在县里。”邱小云不快不慢地讲起来，“那天我放假回家，你背着很大很沉的包走在路边，我看你一个人就叫我爸停车。”
邱小云顿住，问她：“白英姐，后面发生了什么，你想起来了吗？”
江白英嘴唇抖动，想起来才有鬼。
邱小云青涩稚气的脸上浮现回忆，后面是她打开车门问江白英去哪，对方一脸迷惘。
不知道去哪，随便去哪。
邱小云马上意识到她遇见了一个孤单的人，一颗发霉的植物，想找个春暖花开的地方晒一晒自己的根茎。
可惜春天还早。
当时邱小云友好地说：“我家在小丘镇，你要去镇上住几天吗，风景蛮不错。”
江白英只是短暂的犹豫就上了她家的车，去了小丘镇。
邱小云认为，这段经历是有意义的，无论对谁而言，都不会是随便被遗忘在角落的记忆。
但她没把后面那段记忆补上去，而是不着四六地提起了事：“听说你八月份摔伤过头。”
江白英汗毛一竖。
邱小云意味深长：“我喜欢看小说，像你这种情况我是有……”
江白英没让她说下去：“妹妹，你将来想做什么？”
邱小云一愣：“人民警察。”
江白英非常真诚：”祝你梦想成真。”
邱小云似乎就被江白英带跑思绪没再继续前一刻的话题，她看起电影，就在江白英松懈下来的那一刻，邱小云轻声：“其实我早该去找你的，暑假那会儿我给你推荐了《名侦探柯南》，没想到你也喜欢看，我们探讨过剧情，你说柯南跟小兰……”
名侦探柯什么？白英冷汗直流。
“我们这的书店只到第52卷 ，我上礼拜托一个国外的笔友弄到了最新单行本，原版的，第55卷，这卷提到了‘红黑篇’，黑色骑士出现了……小兰亲了变回新一的柯南……”邱小云对着完全听不懂的江白英分享内容。
江白英一慌就胡言乱语：“欸欸欸，坏了坏了，我的洞破鞋了，宋峙——”她迅速从凳子上起来，边快步走边火急火燎地乱喊：“宋峙！宋峙！”
嘈杂中传来邱小云几乎笃定的声音。
“你摔失忆了是吗？”
江白英手一松，一直在她手心攥皱巴的糖纸掉到了地上。
